第一章 流亡的绅士们
“入境时间只有三天吗?”指尖捏着薄薄的入境许可,油墨印的日期刺得眼睛痛,我抬眼看向哨卡外的他,失望已经藏不住了。
“这是我争取的最大的时间,那帮人抠得很,也就看在你曾是Japan公民的身份,才松了口。”他眼底没什么波澜,显然早料到这个结果。
“好吧,看来第一个国家徒步就有点不可能了。”我垂下手,望着远处Canada境内的天际线。有好多的云,但是好灰。
这场旅行的开头就很草率。
杰森是我爸的老友,打小看着我长大,这次硬要跟着来,不过是受了我爸的嘱托,盼着我碰几次壁,就乖乖打道回府,回Seattle的房子里过安稳日子。
他看我的眼神,明晃晃写着“你撑不过三天”。
穿过哨卡的检查通道,车轮碾过边境的白线,我们坐上提前约好的车,一路往Vancouver赶。车窗外的风景渐渐从United States的开阔公路,变成了Canada的萧瑟街道,Organisation of Free States对Co-prosperity circle的禁运,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这座曾经繁华的海运城市。码头边的吊机立在海面旁,早就没有人使用了,几艘破旧的渔船泊在岸边,海鸥就在渔船上面好像在商量着下午去哪里整点薯条。
十几年前,大战战败的British逃到这里,扯起继续抵抗的旗帜,称岛上为伪政府,可他们给这座America城市带来的,除了政治上的混乱,就只有那难吃到极点的仰望星空派。杰森开着车,瞥了眼副驾上唉声叹气的我,“就在Vancouver停一天吧,歇歇脚,说不定明天你就想通了,跟我回Seattle。”
我知道他的心思,却也没反驳,三天的入境期本就仓促,停一天,也只剩两天赶路,索性随了他的意。
车子停在市中心的一座广场旁,一下车,满眼的红枫便撞进眼里。枫叶之国的名头果然不是虚的,虽未到枫叶最盛的时节,却也铺得满城皆是,风一吹,细碎的枫叶簌簌落下,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在上面,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像是踩在秋天的心上。陌生城市的疏离感,倒是跟着枫叶和秋天消散了。
广场的旗杆上,British rice flag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和British Canada的枫叶旗缠在一起,说不出的别扭。
广场上的画家有很多,但大部分都在画火红的枫叶,枫叶在Canada是很常见的,但是和平的秋天已经消失了。
广场上最热闹的地方,是街角一家小小的饭馆,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面飘出炸鱼和薯条的味道。折腾了大半天,肚子早已咕咕叫,我和杰森推门走了进去,暖烘烘的空气裹着油烟味扑面而来,这是我在加拿大的第一顿晚餐,却算不上丰盛。菜单上翻来覆去,只有三明治和炸鱼薯条,连一点Canada本土的味道都找不到。
炸鱼薯条端上桌时,我心里的期待又凉了半截。金黄的薯条早已蔫蔫的,软塌塌地堆在盘子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我皱着眉,抱着尝毒的心情捏起一根,塞进嘴里,却意外尝到了不一样的味道——软绵绵的口感,裹着淡淡的盐味,配上一旁不怎么甜的沙拉酱,蔫掉的薯条,反倒吃出了几分软糯的风味。
至于炸鱼,就没那么幸运了。外皮看着金黄酥脆,咬开才发现,里面的鱼肉早已凉透,不温不火的,吃得人心里堵得慌。
吃着吃着,我忽然愣了神,抬眼打量着饭馆里的布置:墙上挂着UK的风景照,餐桌上摆着印着Queen of England头像的餐巾,连服务员的口音,都带着浓浓的London accent。我不禁喃喃自语:“我这究竟是在UK,还是在Canada?”
翻遍了眼前的菜单,竟没找到一道Canada本土美食。
事实证明,我傻了,菜单还有一页。
那一页,只有枫糖浆布丁。端上桌时,焦糖色的糖浆裹着嫩白的布丁,甜香扑鼻,挖一勺放进嘴里,枫糖浆的清甜在舌尖炸开,浓郁却不腻人,可吃多了,便觉得齁得慌,甜意沉在胃里,让人莫名担心,下一秒会不会就患上大病。
晚餐吃到一半,我忽然开始好奇,Canada的旅馆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United States别墅的宽敞,又或是旧日老家的温馨?只是转念一想,便自嘲地笑了笑,Tokyo的房子早就被拆了,我也早就不是Japanese了。
只是回忆,回忆。
结了账,和杰森一起走出饭馆,夜色已经漫了上来,枫叶在路灯下泛着暖红的光,晚风一吹,带着几分凉意。我们按着导航,往杰森订的旅馆走,拐过两条街,一座老旧的European style小洋楼出现在眼前。
洋楼是典型的British style风格,红砖墙爬着青藤,窗沿挂着小小的花篮,虽谈不上气派,却也不算难看,透着几分复古的味道。我站在门口,正打量着,杰森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回到了老家一般,熟门熟路地推开门走了进去,那模样,让我心里生出几分“人不可貌相”的好奇,也抬脚跟了进去。
一进房间,我碎了。
“这床都快塌了吧?”我伸手按了按床垫,弹簧发出“吱呀”的呻吟,软塌塌的,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旧物。
“将就点吧,就住一晚,别挑三拣四。”杰森把背包扔在椅子上,椅子腿也跟着晃了晃。
“那螨虫怎么办?这床看着就不干净。”我皱着眉,连坐下的心思都没有。
“明天洗个澡就掉了,多大点事。”杰森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我目光扫过房间,忽然定在墙上——一面小小的British rice flag,被钉在床头的墙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为什么房间里会有British flag?”
他抬眼,看了看那面旗,又看了看我,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你说呢?”
我噎了一下,没再说话。我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好吧,我先睡了。”
躺在床上,床垫的弹簧硌着腰,窗外的风刮过窗沿,发出呜呜的声响,一夜睡得甚是不安稳。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被前台的服务员赶了出来。
“先生,您只付了一晚的房费,没有续费,麻烦请尽快离开。”杰森显然是故意只付了一晚,想着早点把我催走,我看着他一脸“得意”的模样,又气又无奈。
走出旅馆,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头脑清醒了几分。东方有句俗话叫“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我裹紧了外套,早点上路也许真的是好事。
只是,安静归安静,困意却如潮水般涌来,眼皮一直打架,只可惜我没有带牙签,不能像猫和老鼠一样做支撑。我们沿着街道,走到城市郊外的车站,等着前往下一站的班车,没一会儿,一辆双层巴士缓缓驶来,红白色的车身,典型的London风格……
“果然,British无处不在。”我低声嘟囔着,吵着闹着要去二楼,总觉得站在二楼,能看得更远,把沿途的风景都收进眼里。
杰森却一把拉住我,眉头皱得紧紧的:“别去二楼,万一出了车祸,二楼不好救援。”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拗不过他,只能悻悻地跟着他坐在了一楼。
车子缓缓开动,引擎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外的风景渐渐向后退去。
安静被打破了,旅行在吵闹声中开始了,不,这本就是一场吵闹的旅行。
车子一路向北,开出了Vancouver,眼前的风景渐渐变了模样。城市的建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脉。那是Rocky Mountains的延伸,山峰高耸入云,山顶覆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像是给群山戴上了银色的王冠。山上的树,越往高处越稀少,山腰处还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到了山顶,便只剩一两棵孤零零的松树,歪歪扭扭地立着。
我看着那光秃秃的山顶,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在心里偷偷把雪山比作了中年秃顶的男人,想着,他一定很厌烦自己没有长出“头发”吧,光秃秃的,真难看。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行驶,路过一条小溪时,忽然慢了下来。我探出头,一眼就看到了溪边的那头熊。那是一头棕熊,体型庞大,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溪水,像是在等着什么。它的毛发乱糟糟的,沾着泥土和草屑,却丝毫不影响它的威严。
“它在等鱼群洄游吧。”杰森轻声说道。
我点点头,心里想着,它怕是已经等了三四个小时了。今年的鱼群洄游来得格外晚,要不然,它也不会这样傻乎乎地坐在河边,守着空荡荡的溪水。棕熊像是察觉到了车上的目光,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那双黝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冷冰冰的。我兴奋地朝它挥手,试图和它打招呼,可它只是瞥了我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盯着溪水,仿佛我们只是路边一条。
“可恶,熊的智商不是说很高吗?怎么连打招呼都看不懂。”我撇撇嘴,心里有点小失落。
除了这头熊,沿途的公路上,便再没有什么新奇的事情了。只有连绵不绝的雪山,一眼望不到头,车子开得很慢,像是被雪山的节奏感染了,一整天过去,都还没到终点。
终于,车子停在了下一个车站,我揉着坐麻的腿,下车透气,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愣住了。
一队新兵,正扛着老旧的步枪,从车站旁走过,他们要前往更远的火车站,奔赴未知的远方。这些新兵,大多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他们谈笑风生的,有时候还会推兄弟一把,至于真正的土兵,眼里只有空洞与迷茫,脚步拖沓,虽然车速很快,但是我还是看到了,他们的皮鞋,有的已经磨烂了,泥巴和裹脚布混在一起,老恶心了。
British果然是刻在骨子里的绅士,哪怕战败了,流亡到了异国他乡,还是让士兵们穿着Scottish skirt。格子裙在风里飘着,配着老旧的步枪。队伍里,几个士兵吹着Scotland 风琴,悠扬的笛声在车站上空飘荡,旋律婉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欣赏,路过的行人都低着头。
匆匆走过,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悠扬的笛声过后,下一次响起的,或许就是冲锋的时候,那个时候一切又要在这琴声中结束了。
那天下午,我们坐上了出境的班车,车子碾过边境的道路,回头望去,加拿大的雪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Canada的旅程,比我们想象中要快得多,快到我对这个国家的印象,只剩下满城的红枫、蔫掉的炸鱼薯条,还有那群流亡者。
上车前,我在路边摘下了一两片红枫,夹进了随身的笔记本里,算是对这个国家最后的纪念。在Japan,枫风也很受欢迎,可人们的表情为什么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