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穿条纹睡衣的男孩

作者:一只happy的鱼 更新时间:2026/8/9 17:11:27 字数:4118

第十八章 穿条纹睡衣的男孩

(一)

山 !山!山!

何意味,瑞士全境都是山。

乌拉尔跟这里差不多啦……

景色就撒撒水写一样的吧……

"合子,你写这么敷衍,这书能火吗?"

"何意味,三个月后见分晓。"

"……"

"可能不会火吧……"

"应该会火吧……"

"如果像你这样水字数的话,怎么看也火不起来吧……"

杰森把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合上,随手扔回我敞开的背包里。

列车正穿过一段峡谷,铁轨在车轮底下发出有规律的"咣当"声,每经过一个接缝就颠一下。

车厢里的空气闷热而凝滞,老旧的人造革座椅被晒得发烫,坐垫里的海绵塌陷下去形成一个浅坑。

"下一站就是奥斯镇了。"杰森翻着那张在法兰克福车站买的地图,纸页已经被他的手汗揉得软塌塌的,边角卷了起来,折痕处磨出了毛边。"德瑞边境,过了这个镇子就是瑞士,然后穿过阿尔卑斯山……我们就到意大利了。"

"你说得好像翻个山包那么容易。"

"何意味。"

列车在一片刺耳的刹车声中慢下来,铁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响从急促变得迟缓,最终化作一声沉闷的喘息。站台是一块用厚木板搭成的简易平台,木缝里长着杂草,被山谷里常年不断的风压得朝一个方向倒伏,草尖泛着枯黄。

我们拎着两个磨破边的旅行袋下了车。袋子的帆布面上一道深色的旧污渍,是在堪察加下雨时沾上的泥,后来怎么刷也刷不掉。列车在身后重新启动,柴油机喷出一股青灰色的烟雾,被山谷里的风扯成几缕细丝,慢慢升上去散掉了,空气里只残留着一阵短暂的焦油气味,也很快被风吹尽。

这是个很小很小的镇子。主街只有一条,弯弯曲曲地从站台延伸出去,两边的房屋挤得很近,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只留下头顶一条窄窄的天空。

我们走了大概十分钟只遇到两个人。

他们看了我们一眼,又缩了回去

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窗户,窗帘大多拉得严严实实的,灰蓝色的布料后面透不出一丝光。有些窗户用木板从里面钉住了,板面上留着用粉笔画的各种符号,有的画着叉,有的画着圈,还有一个只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波浪线。

我们走到主街尽头的小广场上。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池底早已干涸,积着一层褐色的苔藓干壳。

我们找到了一户人家。

"爷爷——"身后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女孩探出半个身子。十三四岁的样子,棕色的短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随手抓了两把,头顶翘着一撮呆毛,在下午的空气里轻轻晃着。她的眼睛是蓝色的,瞳孔颜色偏深,像黄昏湖面那种蓝,带着一点灰度。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英式连帽衫,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晒成浅褐色的皮肤。

"欢迎!"

"哇,小妹妹你真好。"

"谢谢……"

女孩回头看了老人一眼,老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女孩转回来冲我们笑了一下。

杰森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住宿费。"

女孩接过去塞进口袋里。"我叫安娜,我爷爷叫安徒。跟我来吧。"

我们跟着她走进那栋石砌小楼。前厅连着厨房,中间一条窄走廊通向后院。厨房正中央摆着一张方桌,桌面上铺着洗得泛白的方格桌布,经纬线松散开,有几处磨出了细小的破洞。墙角立着一个老式壁炉,炉膛里只剩几块灰白色的炭渣,保持着火焰熄灭前的形状,用手轻轻一碰就碎了,簌簌地落了一地细粉。

"行李放阁楼上吧。"安娜指着墙角一个窄楼梯。台阶是木质的,中间被踩出了明显的凹陷,边缘被磨得油润发亮,透着一层深褐色的光泽。

我拎着旅行袋往上走,楼梯"吱呀、吱呀"地响,木料受潮后有一种软绵绵的弹性,踩上去脚底微微下陷。阁楼比想象中宽敞,两个旧床垫铺在地板上,床垫的布面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我们下楼时安徒已经不在门口了。

"你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干什么。"安徒的英语很慢很慢。

"借路去意大利,顺便在这里停留一两天。"杰森说。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起程去呢?"

"明天吧。"

"你们多留一天吧,阁楼还有两张床,免费住哦。"

"是的,是的,爷爷是不会骗你们的。"

"不了,如果可以就明天走吧。"

"……你们无论如何都要再留一天,今天下午不走,那只能再留一天走。"

"为什么?"

"神罚。总之,明天一天都不能出门,要逛逛这个镇子的话,今天下午出去看看吧,我叫安娜陪着你们,晚上记得早点回来。"

"那时间也不多了,赶紧走吧。"

午后的阳光穿过广场,把石板缝隙里的青苔晒得干缩成褐色的薄片,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街上的人比上午多了一些,但仍然安静,脚步声和说话声都被压得很低,像隔着一层厚布。两个中年男人在一根木杆旁修补一面旗帜,旗面被风吹得只剩半截了,露出白底上黑色的万字图案,他们手里的针线一下一下穿过布料,动作很慢。旁边一个穿灰色连衣裙的女人在往墙上刷白漆,刷子蘸满涂料后在砖面上来回涂抹,白漆顺着砖缝往下淌,一条一条的,在墙面上干成泪痕的形状,新漆和旧墙之间有一道清晰的界线。几个孩子在追逐一只橘色的猫,猫窜得很快,从墙根蹿上矮屋顶,爪子踩在瓦片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孩子们追了几步被大人喊回去了,最后一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女孩回头看了一眼,辫梢在空中甩了一下,也跑进了巷子里。

"他们为什么要挂万字旗?"

"这我不知道,但是爷爷说每年的这个时候都要挂,应该是庆祝节日吧,但是这个节日没人想过。"

"没人想过的节日,就是你爷爷说的神罚?"

"至于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安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连帽衫的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经过那些刷漆的人时她会微微低下头,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杰森像是猜到些什么,但一直没有说话。

安娜在教堂前面停了下来。白色的砖石建筑,墙体泛着旧象牙色,门窗上的漆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料。钟楼缺了半边,剩下的一面墙上露出一个空洞,原来挂钟的地方只剩几根扭曲的铁架,铁架上积着厚厚的鸟粪。教堂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几排木头架子,横杆上挂着一些东西,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些是什么?"

安娜把手揣进口袋里。"以前晒粮食用的,晒干了过冬。"

"现在呢?"

"现在不用了,没人种地了。大家都在屋子里待着,等他们来。"

"等谁来?"

谁也没有再说话。教堂上空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那些架子上的衣物摇得更厉害了——我这才看清,那些不是粮食,是一排排小衣服,按大小排列着,最小的只有巴掌长,最大的也不过十几岁孩子的尺寸,每一件都用细麻线穿过袖口挂在横杆上,洗得很干净。有些领口上别着一张小纸片,纸片被风吹得翻动,露出蓝黑色墨水的钢笔字,笔画端正,像是一笔一划很认真写上去的。那些名字——安娜。莉娜。埃里克。汉斯。米歇尔。一个接一个地排过去,在风里静静晃着。

安娜在上面呢。

"走吧。"安娜转过身往回走了。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连帽衫的帽子被风吹掉了,露出后颈那片浅褐色的皮肤和几根细碎的头发。

太阳开始往阿尔卑斯山的方向沉了。山的轮廓线正在吞没西边残留的亮光,雪顶先染上一层橘红色,然后慢慢变成紫灰,最后融进暗蓝色的山影里。空气凉了下来,山风贴着地面卷过,带着枯叶和尘土的气味。

回到石砌小楼的时候,安徒已经在灶台前了。铁锅里"滋啦滋啦"地响着,黄油的香气混着洋葱的味道往上飘。他正在煎土豆饼,围裙前面沾着几块深色的油渍。安娜走到桌边坐下,安徒把煎饼盛进一个粗瓷盘子里端上来,外壳煎成金棕色,边沿微微焦黑,冒着白汽。

我吃了三块。杰森吃了四块。安娜吃得很少,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送进嘴里。

"今天煎饼比上次好吃。"

安徒没有笑。他伸手摸了摸安娜的头发。天全黑了。窗外的阿尔卑斯山变成一整片深蓝色的剪影,边缘比夜空稍微深一点,星星开始在剪影上方的天幕里一颗一颗地浮出来。厨房的油灯又添了一次油,火苗窜高了一些,把影子从地板拉上墙壁,晃晃悠悠的。

"你们明天必须走。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开门。我会把门从外面锁上。你们就在阁楼里待着,等天黑……等天黑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明天他们来。他们每年这个时候都来。"

"我有护照。日本的。"

"那更麻烦。"

(二)

夜里阁楼很静。奶酪的气味在黑暗中更浓了,发酵的酸和牛乳的甜沉甸甸地压着呼吸。天窗外的月亮升到正中时,月光直直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个方形的银白色光块,边缘像被刀裁过一样锐利。光块正中间落着一只飞蛾的影子,翅膀一开一合,在天窗玻璃上反复试探着边界。

"合子。"

"嗯?"

"明天我们听老头的话。不出去。"

"嗯。"

"你那护照不顶用。德国人看到日本人的护照更麻烦。"

"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撞击声震醒的。

"砰——砰——"连续的撞击,每一下都让地板震动。然后是木料断裂的脆响,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我一下子坐起来,脑袋里像灌了铅一样涨,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们观察一下后,便下了楼。

"安娜呢?"

安徒只有一口气了

"别出门。"

"不行啊,那是你孙女!"

"别出门!"

"我有日本护照他们不敢抓我!"

我们冲了出去,一队德军正在拐角过来。

我们连忙走进了一条小巷。

"别呼吸。"

我照做了。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压干,胸骨后面开始发紧,眼眶里涌上一层薄泪。

德国人走过只有两三分钟,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楼下安静了一阵。然后是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止一辆。更多的脚步声,有孩子在哭——很多孩子。哭声混在一起,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又尖又细地从砖墙之间挤出来。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内容,被引擎的轰鸣压过去了。

我想往下看。杰森按住了我的后脑勺。

"别看。"

引擎声一架接一架地发动起来,轮胎碾过石板路面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融进山谷的风声里,消失了。

我们刚准备出来。

德军!

"Sie sind da.!"

"Ich bin hier.!"

"Fang ihn!"

那个男孩跑进巷子里,几个德军立马冲了上去,我连忙再次跑回巷子里。

他们不是来抓我们的。

那个男孩的前方是死路,德国人抓住了他没有剃干净的短发,将拉进了一个无人角落。

砰。

人肯定是活不了了,我们来不及观察,便立刻跑回了安徒的住所。

安徒躺在地上,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他却没有呼吸了。

死亡。

"死了?"

"死了…… "

"不知道,你应该看得更清楚吧。"

"我只记得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要不然我问你干什么?"

"蓝色。是她吗,不可能吧。德国人会把男女生都剃成寸头。别说了。别说…"

"这是要面对的现实!"

"蓝色的眼睛说明不了什么!"

之后我们两个再也没有说话,直到天黑。

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走在路上,我们时不时就会踩到柔软的东西,路灯被打坏了,我们也无法辨别是什么。

那些东西很多路上几乎全是了,最终由于太黑,我们打开了手电筒。

尸体,除了尸体还是尸体。

包括早上那些与德国人谈话的,有些是被刺刀贯穿的,有些则是被枪杀的。

我再也不忍看下去,将手电筒对准了正前方,尽量不照到路上。

走吧,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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