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雏菊
罗马。
我们的终点站。
终于旅行还是迎来终点了呢。
这是我到达罗马的第三天,杰森自从瑞士便没跟我说什么话,前面几天只是在碌碌无为的赶路。
直到今天。
他开了第一个口——
"旅行也快结束了,明天有一个惊喜哦。"
"什么惊喜?"
"明天你就知道了。"至少他是这么说的。"你呆在旅馆便行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只是盯着旅馆窗户外面那一小片罗马的天空。
我没有办法去辨别这个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只知道他在接了一个电话之后便变得这样子。那个电话是谁打的呢?是今天早晨旅馆前台那个红色的老式拨盘电话机,我下楼的时候正看见他站在那儿,听筒贴着脸,嘴唇一开一合地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在电话线的绞绳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他看到我下来就匆匆挂了,话筒扣回座机的时候"咔嗒"一声脆响。他的表情不太自然,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想装出没事的样子,但眼角还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东西。
明天是我生日吗?也不是啊。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明天难道就要返回美国了?
我决定跟踪明天杰森的行程。
早上,当我睁开眼时杰森就已经不见了。房间的另一张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很平,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正中央——他从来不这么叠被子的……
好奇怪呀。
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窗玻璃冰凉,额头贴上去的时候激了一下。
他去早餐店了呢……
我连忙洗口穿衣服便出了门。走廊里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织物味,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楼梯转角处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那道缝里灌进来,吹得我脖子后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多穿了一件薄毛衣才推开旅馆的大门,门轴"吱呀"一声响,门框上的铜铃跟着"叮铃"晃了一下。今年的罗马与往常欧洲人口中的仿佛不一样,天气更加冷了,天气阴沉沉的,今天仿佛要下雨。罗马的天气和西伯利亚很像,只是没有西伯利亚那么冷,但是很干。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凉,像是秋天的末尾又延长了几个月,风贴着脸颊擦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
早餐店里比外面暖和多了,一台老式的铸铁暖炉蹲在墙角,炉膛里的火苗隔着铁栅栏透出暗橘色的光,把周围的空气烘出一层肉眼可见的暖意。店里只有三四张桌子,我找了一个能看见杰森但又不会被轻易发现的位置坐下——靠近门口的第二张桌子,旁边是一摞叠到腰那么高的硬纸板箱……
杰森坐下来了,他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
"一杯卡布奇诺加一块面包,谢谢。"
"哦先生,我们这里的羊角面包是有配料,里面是巧克力馅的,这边建议从两端开始吃。"
"你们是从上头还是从下头开始吃的呢?"杰森问。
"这我可说不准,随你的意先生。"
"我只是想更绅士。"
"您可真有趣,祝您用餐愉快。"
有病吧,吃个早餐要说这么多话。
这话可不能被他听到了。
"这位女士你要点些什么?"那个胖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了我,他的目光越过那摞纸板箱落在我身上,手里还握着那只夹面包的长柄铁夹子。
"我?!"我慌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额,跟那位先生来一份一样的。"
"好的,请等10分钟。"
可恶,还多花了钱。我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放在桌角,硬币在塑料桌布上碰出"叮叮"的轻响。桌面上有一小碟糖包,白色的纸袋上印着红色的字,我拆了一袋倒进嘴里,齁死人了!
吃完饭后杰森又走了出去,我隔着早餐店蒙着水汽的玻璃窗看见他沿着街道往北走,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路边橱窗里的东西。一条灰白色的流浪狗跟了他几步,嗅了嗅他的裤脚又跑了。我跟出去的时候风正好迎面吹过来,吹得头发糊了一脸,我把头发别到耳后,远远地缀在他后面二十来步的距离。
他拐入了一个电话亭。
他进入电话亭后,没有把门关紧,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电话亭的玻璃壁面上蒙着一层灰尘和指纹,透过那道缝我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下巴上的胡茬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影子。他的手指在电话键上按了几十个数字,按键按下时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间隔匀称而快速——国际电话。随后他用一种夸张的音量开始打起了电话,声音从电话亭那道没关严的门缝里漏出来,被风带得断断续续的。
"我们什么地点见面?"
"斗兽场旁边的胜利广场。"
"我下午2:00看完游行之后去见你。"
"我觉得可以,挂了,打跨国电话也挺费钱的。"
"你明明都那么有钱……"
杰森抱怨了一句便挂掉了电话。话筒扣回座机的"咔嗒"声隔着玻璃传出来,然后他在电话亭里站了几秒钟没动,低着头,手按在话筒上面,指关节微微发白。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来,风吹得他的衬衫鼓起来又瘪下去。
跟富豪打电话,杰森是抱上什么大腿了吗?
黑手党还是教父?
有点恐怖了,跟踪计划要结束吗?
不,我可是好强的女人!
继续跟踪作战计划!
下午他果真去了斗兽场旁。我隔着人群看见他走到那座巨大的椭圆形石造建筑前面,站着看了几秒,然后沿着旁边那条石铺的路往胜利广场的方向走。斗兽场那面古老的石墙在午后灰白的天空下泛着一种陈旧的蜜色,墙面上的孔洞和裂缝里长出了几簇细小的野草,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倾斜。一群鸽子从斗兽场的拱门里飞出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像一阵短暂的雨。
斗兽场挨着新修建的胜利大道,几乎每个节假日的下午都会有彩车游行。来这里的三天,我们两天都去看了彩车游行,今天也不例外。胜利大道两旁的石柱上缠着红白绿三色的绸带,绸带被风掀起又落下,翻卷的样子像波浪。路面上撒了一些彩纸屑,被来往的鞋底碾碎了粘在石缝里。
穿黑色衣服的神射手团在前,中间则是墨索里尼的画像,再接下来则是齐亚诺的画像,他们是意大利的两位领袖带领意大利走向的胜利,至少意大利人是这样说的。那些黑衫军踢着搞笑的正步,一蹦一跳的像跑去上学的小学生。他们的靴子底在石板路上拍出"啪、啪、啪"的整齐声响。
人们和伸出双手夹道欢迎,他们真不觉得挤在一起很热吗?
我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杰森呢?
我在人群中四处张望,但是1.6米的身高实在是太矮了,我啥都没看到啊!人群从四面八方往胜利大道上涌,大人小孩挤在一起。我只能看到有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孩子手里举着巴掌大的国旗。
我好像把目标跟丢了……
等等,现在是中午马上就要到下午了,温度已经上来了,太阳早就出来了。连我已经把早上穿着严严实实的外套给脱了,搭在胳膊上,毛衣也卷起了袖子,露出手腕上一截被晒成浅褐色的皮肤。他和那个神秘人碰面是在胜利广场,他现在马上就要去胜利广场。胜利广场没有遮盖物也应该很热,但是胜利广场旁边只有一家咖啡店和一片花田,他要去避暑肯定会去开了空调的咖啡店。
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在店里等就可以了!
我就是天才。
我选择连忙从人群中挤出前往咖啡店。人群的密度比刚才更大了,我侧着身子从两个举着旗子的男人之间挤过去,肩膀擦过一个人的胳膊。
真没礼貌,但这是我。
咖啡店里的人很多,几乎每个座位都坐满了。门口的玻璃门上贴着"空调"两个字的意大利文标签,进门的一瞬间一股凉风兜头盖脸地扑过来。我找到一个小角落,那是一张只能坐一个人的小圆桌,桌面上放着一盆已经枯了一半的绿植,叶子耷拉着,边缘卷成了褐色。我侧着身子坐下来,眼睛盯着广场方向的人流。
"先生,你要点什么呢?"
"别烦我。"
"女士,你要点什么呢?"
"别烦我。"
"如果不点东西的话,我们是不能让你留在店内的……"
"一杯矿泉水,谢谢。"
服务员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了我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还是没有看到人呢。喝完那杯矿泉水我边有点困了,中午就是应该用来睡午觉的时候啊。头顶吊灯的光线暖洋洋的,吧台后面咖啡机"嘶嘶"的蒸汽声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我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皮开始往下沉。透过落地窗看出去,胜利广场上那些行走的人影变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颜色,在灰白色的光线下缓慢地移动着。
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我甚至开始数起店内有多少张海报,意大利的店内基本上都贴满了意大利国旗,墨索里尼的海报很少,这大概是因为他几年前就死了的缘故吧。他是德意冲突的导火索,因为他对世界大战的胜利者保持了强硬的态度。希特勒本以为他死后,意大利就会屈服。齐亚诺也是强硬派……
这下好了,地中海团结在一起了,这对日耳曼人来说无论什么时期都不是什么好事。
我怎么又开始介绍历史了?这些东西要不要写进那本书呢?我觉得可以吧。
三个小时过去了,杰森还没有出现。咖啡店里的客人换了好几拨,吧台上那个擦杯子的服务员换班了,新来的那个是个瘦高个,一边擦杯子一边吹口。窗外的天色开始从灰白往暖黄转变,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店里,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把桌椅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拉得很长很斜。
困了,先睡了,再见各位——
"这位小姐到关门时间了呢。"
"傍晚就关了?"我猛地惊醒,额头上印着胳膊上毛衣的纹路,压出了一道浅红色的印子。
"意大利小偷很多呢……"
"好吧。"
"顺便一提还有黑手党和抢劫的。"
"好吧。"
"他们可是会冲进来切掉人的手指头哦。"
"好吧!好麻烦啊。"
我只能走了出去。推开咖啡店玻璃门的时候门上的铜铃"叮铃"一声响,门外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天里最后一点暖意和石板路上散发出来的微温。夕阳快从地平线上消失了,天空被染成一片从橘红到灰蓝的渐变,像一块调色盘上还没有搅匀的颜色。云层的边缘镶着一道金红色的亮边,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我准备从花海的方向走回旅店,那条路沿着胜利广场的西侧延伸,穿过一片种满时令花卉的花圃,沿途的雏菊在黄昏的光线里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色泽。
杰森应该已经在旅店找我了吧。
那是谁?
那是一个穿着棕色披风的人。他就站在那片花海中间,背对着我,披风的下摆被晚风微微掀起又落下,露出里面浅色的衬衫和深色的裤子。他的身形——那个微微弓着的肩膀,那个习惯性把重心放在左脚上的站姿。
——实在太熟悉了!
夕阳照在那片花海上,雏菊在夕阳的照耀下红得透亮,组成一片漂亮的花海,每一朵花红的程度都不同,从深红到浅粉铺成一片渐变的海洋。花茎在晚风里轻轻摇动,相互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无数张小嘴在低语。花丛深处有几株白色的百合,和西伯利亚的百合又是两种花,彼时娜塔莎压在我身上时,我在贝加尔湖的岸边曾经见过的那一片百合,姿态和这里的截然不同。西伯利亚的百合长得更高更直,花茎粗壮而孤峭;罗马的这些百合矮小一些,花瓣更厚实,边缘微微卷起,像含着什么东西不肯松开。
我往前走了几步,靴子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最近的那一朵雏菊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最外层的花瓣在斜阳的照射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清里面细密的脉络,从花心向外辐射出去。花蕊是深黄色的,密密地攒成一团,细看能分辨出每一根独立的花丝,顶端缀着更深的褐色花粉,在光线下闪着一层极细的粉末光泽。白百合就在旁边,花丝和花芯黏在一起,像旅人和旅行的关系。
该问出那句话了。
"找到你了,杰森。"
那个穿披风的人转过身来——
"……"
那是一张和记忆中一样的面孔。
不过不是他。那是一张已经一年半没有见过的脸。
"爸爸?"
"对不起我认错。"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一块凸起的石板,差点失去平衡。"你这是什么意思?还能认错人吗?"
"真的是你唉。"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张开手臂。他的披风被晚风掀起来一角,露出腰间那一串钥匙挂扣,几枚铜钥匙碰在一起发出"叮叮"的轻响。那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以前每个傍晚他下班回家的时候,钥匙串在门口那个小铜盘里落下的声响就是这样"叮叮当当"的。
"自家女儿怎么能把自己认错呢?"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猛地回头。
杰森站在花海边缘的小径上,双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松着,嘴角带着一个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笑。他站在那里,衬衫上沾着几根细小的草叶,鞋面上还带着一点泥,像是刚从另一条路赶过来。他的影子在夕阳下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花丛中间,和另一个人的影子几乎交叠在一起。
"顺带一提这个假扮的建议是你父亲提出来的。"杰森说。
"爸爸,你来意大利干什么?"
"旅行,然后在这里定居啊。"
"定居……"
"这里虽然小偷多,但起码这是个热闹的国家。"
"明天我们去看新家哦。"
这就是惊喜吗?我们好像永远回不到西雅图了。
算了。
那就让西雅图和这一路的悲伤说再见吧。
要迎来完结了吗?……
我还想写更多的故事进去,但是这一路的悲伤太多了。以至于我都不好怎么形容?
他还站在那片花海中间没有动,披风的下摆垂落在雏菊的花丛之上,几乎和那些红色的花瓣融成了一片。晚风不停地从山的方向吹过来,整片花海都在摇晃,红色的波浪一层一层地涌向远处的地平线,再涌回来,像这整个城市在呼吸。
我向那团红色的深处走去。
新秩序迎来了一丝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