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未尽之事
“这本叫《新秩序》的小说确实有点意思,但不过题材有点危险,不过我们出版社应该能承担这个风险出版,相信我这本书会畅销海内外。”
“不过这本叫灰域旅人的作品,就写得有点无聊,倒是像您的私人日记,朱加女士恐怕这本书出版有点难。”
“好吧,我回去再看看,谢谢……”
我收回三个月前在阿尔卑斯说的话。
今日的胜负是我的小说完败。
编辑把两叠稿纸推回来,一叠《新秩序》整整齐齐地用细绳捆着,另一叠《灰域旅人》散乱地摊在桌面上。
“搞完了吗?我还要去披萨店实习,今天是实习期最后一天了。”
“当初真没想到你会留在这里,杰森。”
“我也不想回美国……”杰森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他那顶磨掉边沿的灰色软帽。
“现在只是往家里寄钱吧。”
“嗯。”他把帽子扣回头顶,帽檐压低了一点。
“对了,新秩序那本小说你不是没有拿吗?“
我记得。离开那个青年学生的住处时,我把那些手稿留在了他的沙发上。稿纸压在一本翻开的旧书底下,旁边是他那辆卖掉自行车的收据,收据的边角还沾着一点自行车链条的油污。他说那是他的故事,是他一个人的。所以我只是记着,在列车上凭着记忆把那些情节复述出来。
“所以说他的原稿还在西伯利亚……”我低头看着那本《新秩序》的稿子,第一页右下角用铅笔写着朱加的名字,字迹工整端正。
“亏你还用的朱加的名字……”
“为什么不留着自己看?”
“我……”话卡在喉咙里半秒。
“我希望让他在冻土以外的其他地方有名一点。”
我指的是朱加。
杰森把那叠《灰域旅人》拿起来,随手翻了翻。
“你以前可没这么容易做决定。”杰森合上稿纸放在桌角。
“现在变了嘛。”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接下来就剩最后一件事了。
我父亲应该能帮我。
我们前往了意大利战斗报的总部。
那是一栋三层的旧楼,米黄色的外墙上爬着半墙的藤蔓植物,窗户开着几扇,透出里面打字机“哒哒哒”的声音。接待大厅的地板是旧大理石铺的,踩上去有一种凉爽的硬实感,角落里放着两盆已经枯到一半的盆栽,干掉的叶片蜷缩在枝头没有脱落。柜台上坐着一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用一把银色的小剪刀修剪指甲,剪下来的指甲片落在一张摊开的报纸上。
我从背包里拿出那些照片。
“这张照片是在乌拉尔山脉拍摄的,当地的苏军仍在继续抵抗。”我指着第一张,照片里的士兵站在晨光里,军装被风贴紧了身体。
“堪察加的日军仍在隐瞒死亡人数。”我把第二张放在柜台上,照片是在忠云港的港口拍到的,铁丝网后面那些弯曲的背影像一排沉默的问号,天空灰白,海面深暗,远处的武藏号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还有这是前三个月,我们在阿尔卑斯边境拍摄的照片,那个镇子应该已经消失了。”最后一张照片里,那座小镇的广场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座喷泉和几张散落的报纸。那些穿条纹睡衣的孩子不见踪影,那些挂在小衣服上的名字卡片也不见了。
“我承认女士还有先生,这是优秀的反德反日素材照片,我们会联系大使馆,让他们发给美国人土耳其人西班牙人,感谢你提供这些照片,这是充分的证据……”
柜台后面的男人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需要缴纳一笔费用,大概1000美金用来刊登这些照片,因为我们战斗报一般是只刊登国家的事情。”
“齐亚诺对我说这些照片很好。该怎么看你们自己办吧。”
父亲只说这一句话。
大厅里面鸦雀无声。
那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抬起头,剪刀从他指间滑落在柜台上,“叮”的一声脆响。他的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到那排照片上,又移回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们会尽快刊登这些照片……”
他把照片收拢在一起。
事情都办完了,但是我不想让故事就这么结束。
如果说是我的那本书写的只是像我的日记的话。
那他们呢?
杰森在报社门口的台阶上等着我。阳光正照在他后脑勺上,灰头发里夹杂的几根白发比去年多了一些,但在暖黄色的光线里并不明显。他一只脚踩在下一级台阶上,身子微微往后靠着,手里拿着那顶灰色软帽漫不经心地扇着风。看到我出来,他没有问结果,只是歪了歪头示意我往前走。
我走到他身边,站定,开口:
“我决定自费出版这本书。”
他愣了一下,停下扇风的手。帽子在他手里停留了半秒,然后被他重新扣回头顶,帽檐压得和平时一样低。他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出版费可是要……”
“决定了!”我把那叠稿纸抱在胸口,纸页的边缘抵着下巴,能感觉到封面那页干透了的咖啡渍留下的细微凸起。
他看着我,隔了好几秒没有说话。身后那栋报社大楼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打字机断断续续的声音。
风从西边吹来。
他就站在那,望着我,没有说话。
“你终于决定好了。”
“对。”
“那你打算怎么整理?
“从头来。”
他一言不发,只是站在那里等我。
“那么。”
我把那叠稿纸抱得更紧了一些。
“就从这里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