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宋砚

作者:梦GD 更新时间:2026/9/16 0:18:49 字数:9346

黑市像一块被雨水泡烂的旧布,搭在城池的暗处,边缘泛着肮脏的毛边。这里的空气是黏的,混着劣质灵酒的甜腥、铁锈的涩、汗液和灰尘的味道,还有某种不知从哪条巷子深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腐臭。灯光也是昏黄的,一尊尊灯盏镶嵌在墙缝里,光焰跳动着,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怎么看都带着防备。巷子两侧挤满了摊位,有的铺着旧布,有的只放一只破碗,卖的东西真假掺半:断了一角的玉简、看不出年代的钱币、泡过药水的兽骨、沾着暗色液体的瓶瓶罐罐。摊主们有的打盹,有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行人,嘴角挂着随时准备宰客的笑意。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偶尔爆发的争吵声,都被头顶那层灰蒙蒙的隔音结界闷住了,落进耳朵里像隔着一层水。

女孩缩在一处废弃石阶的夹角里,背后贴着一面生满青苔的墙,身前码着几块破砖,算是一点聊胜于无的遮挡。她穿着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灰褐色短衫,袖口破了,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枯枝,上面结着新旧不一的伤疤。她低着头,让额前乱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发丝缝隙里闪着微微的光。那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像一头在洞穴深处蛰伏的小兽,把所有的警惕都压进了瞳孔最深处。

她竖起耳朵,从周围嘈杂的声浪里辨认有用的话。黑市永远是消息流动最快的地方。有人在抱怨近日入城盘查变严了,有人在低声谈论某个小门派一夜之间被人血洗,有人说城外灵矿又塌了一座,哀叹投入的灵石打了水漂。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收进心里,像捡拾散落在沙里的碎铁,暂时用不上,但说不定哪天就能割开什么。

她来这里的目的很简单,想知道自己到底惹了多大的麻烦。

那座城被屠了之后,消息会传多远,那个元婴老鬼还在不在搜捕,有没有悬赏,悬赏多少。可聊这些的人很少,或许是因为荼城的消息还没传到这里,又或者大家刻意不去谈那桩可怕的事。她越听越沉默,眼睛微微一垂,睫毛扫过颧骨上结痂的伤口,像扫过一层薄霜。

就在这时候,一个阴影遮住了她面前的光。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瘸腿老头正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靠近她,佝偻着背,一脸苦相。他的头发花白而稀疏,衣衫也破旧,眼角的皱纹堆得像干裂的河床,嘴角却扯出一个极其和善的笑容,露出几颗黄牙:“行行好,给点钱吧。可怜可怜老头子……”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手心朝上,上面布满厚茧和污垢。

女孩望着他,瞳孔微微收缩。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忽然警觉。也许是老头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和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完全不搭;也许是他的手,虽然颤抖着,但指尖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弧度,不是乞讨者那种完全松弛的姿态;又也许是她在这七年的黑暗里见过太多类似的表情。

那是猎人披上羊皮时的表情。她根本没有听完那句“行行好”,身体比意识先动了。

她猛地从石阶上窜起来,像一只被惊的野猫,朝着巷口的方向撒腿就跑。瘦小的身影在人群缝隙里穿梭,速度快得几乎像一个灰影。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意外的“咦”,然后是木棍被扔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快而稳健的脚步声,完全不像一个有腿疾的人该有的声音。

她回头瞥了一眼,果然,那老头已经丢开了木棍,腰背也直了,双腿大步流星地追来。他跑得极快,那枯瘦的身体里像是藏着一台不知疲倦的绞盘,每一步都稳稳地砸在地上,激起尘土。他一边追,嘴里还喊着:“哎!小子!别跑!我不是坏人!”

可他越是喊,女孩就越是头皮发麻。她见过这种追法。这条黑市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当有人在你身后追你时,无论对方说什么,绝对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意味着你要么被抓住,要么被剖开,要么从此消失在某个不知道的地方。

周围的人看见了这一幕,却像没看见一样。有人往旁边侧了侧身,给老头让出一条更好的路;有人继续低着头翻检手里的旧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还有几个抱臂靠在墙边,露出兴味盎然的笑容,像是在看一场不用花钱的追逐。没有人出声,更没有人伸手拦一下。黑市就是这样,所有人都是过客,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惹上一个来路不明的老头。

女孩的呼吸急促起来,肺叶像被火燎过一样发疼。她的身体还远没有从昨夜的逃亡中恢复,腿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照这样跑下去,她迟早会被追上。她一边狂奔,一边把手探进怀里。

那里有一把包在旧布里的粉末,是她之前以防万一备好的东西。她心里飞速地盘算着距离、角度和时机。她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老头的呼吸声也隐隐可闻了,他身上有一种陈年污垢的气息,混着淡淡血腥味,几乎要扑上她的后颈。

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刹住脚步,身体借着惯性微微一转,右手的旧布已经扯开,露出一捧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粉末。

那是一把中品灵石的碎末,颗粒细密,每一粒都饱含着令人心悸的能量。她来不及考虑太多,单手掐诀,指尖以一种极其别扭却快速的方式在空中划过。灵气从她的气海中涌出,沿着经脉流经手臂、掌心、指尖,像一根细线,将那些悬浮的粉末牵引、缠绕、编织。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一个粗糙而完整的阵法纹路就在她掌前成型了,散发出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蓝光。她从来没有机会在实战中这样使用过,但她的本能要比她的意识更快,像是那些在角斗场里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经验,已经把某种东西刻进了她的骨髓里。

她将那团带着阵法的粉末朝着老头扔了出去。

粉末在空中散开,阵纹在这一瞬间被激活。灵光猛地暴涨,随后是一声沉闷而剧烈的轰鸣。光芒从爆炸中心炸开,尘土、碎石、气浪,裹着一股灼热的风,狠狠拍在四周的墙壁上,也拍在那老头身上。他的身体被气浪轰得往后一仰,踉跄着退了数步,胸前的衣衫立刻被撕裂成碎片,鲜血从皮肉翻卷的伤口里涌出来,沿着破布滴落。他脚下的地面被炸出一个浅坑,边缘焦黑,好几块碎石嵌入了他小腿。他一阵踉跄,终于站稳了,抬起那张被烟尘熏得乌黑的脸,双目圆睁,几乎要把眼眶撑裂。他的目光在弥漫的烟尘中搜寻着,可是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仿佛融进了那些倒塌的废料和飘散的灰烬里。他咬了咬牙,愤怒地“呸”了一声,吐出一口夹着灰尘的血水,恶狠狠地骂了一声:“晦气!小贱种!别让老子逮着你!”

然而四周只有烟尘,和一群冷眼旁观、见他受伤便悄悄退开几步的人。老头知道追不上了,只好捂着伤口,一瘸一拐。这回是真的瘸了。他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

女孩从两堵墙之间一条几乎无法通过的窄缝里钻了出来。她的肩头擦破了一层皮,裤腿也被碎石割开,但她顾不上去看伤口,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让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能继续用刚才那张脸在黑市里走动了。她找了一个无人的僻静角落,蹲在一截断墙后面,深吸一口气,一个阵法缓缓构建,她将阵法缓缓调动到面部。她一点一点地让面部的轮廓发生细微的变化:眉弓抬高了一点,两颊收窄了一些,嘴唇变得干瘪,下巴微微前伸。这种改变幅度很小,每一处看上去都不至于引起注意,但组合起来,就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她又重新拢了拢头发,弄成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发型。最后,她把气息压得更深,几乎完全收敛在气海之内。炼气中期的修为本就不高,只要她别动用灵气,哪怕是一个筑基修士用神识扫过她,也只能把她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无修为凡人。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角落,混入黑市的人流里。她的步态也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警惕的小跑,而是一个疲惫的孩子拖着腿走路的样子,低着头,畏畏缩缩地贴着墙根,任谁看见都不会想多看一眼。

她找到了一家店铺。那店铺临着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门面不大,挂着一块乌沉沉的木匾,上面用端正的楷体刻着三个字:砚辞居。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货架上摆着一排排用油纸包好的食物:干饼、腌肉、蜜饯、炒米,还有一些装在陶罐里的调味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皮肤白净,穿着家常的青布长衫,看起来像是个和气的掌柜,正低头翻着账本。他眼皮耷拉着,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修士的气势,可女孩从他呼吸的节律和微微起伏的气机中能判断出,这是一个筑基修士。筑基修士的感知力不容小觑,一个寻常的炼气期悄悄潜进去,绝对会被发现。

但女孩不是寻常的炼气期。这七年里,她在角斗场的阴影中学会了怎样把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隐匿阵法是她在那里自己推导出的,只不过从前没有修炼,毫无意义,但是如今却不一样了。

她贴着门框,等到一阵夜风卷起街角的尘土、吹得门帘微微摆动时才迈出一步。她的脚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羽毛被风送着飘进店里。

她借着一排货架的遮挡,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掠过,手指迅速而稳定地从架子上取走了几样东西:两块干饼、一小包腌肉、半把炒米。每一件取走的动作都没有让旁边的物品发出任何声响。她甚至没有看柜台方向一眼,便已退到门口,放下几枚下品灵石在门边的柜台上。那正是她所拿食物的价格,按价目表上标的数目,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还像影子一样退出了门外,融进了夜色里。

老板的眼睛在敞开的书页上停留了很久,直到一阵冷风从门口扑进来,他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的手一抖,账本差点落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货架,很快发现少了什么。柜台上那几枚下品灵石在灯下发出微弱的紫色光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缓缓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张望了一眼。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灰蒙蒙的灯火和不绝的市声。

冷汗一下子从他额角沁了出来。他是筑基修士,这间店里的每一寸地面、每一缕气流都在他神识的笼罩范围内,虽然他没有时时全神贯注,但想要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出、取物、放钱,至少也需要金丹期的实力。可方才那个人,竟然像融进水里一样无声无息。一个能在他眼皮底下如入无人之境的人,如果想取他的性命,大概也只是弹指之间的事。

他回到柜台后,调出监控录像。画面看起来一切正常,毫无人来过的踪迹。他倒也不意外,对方连隔空取物都做得滴水不漏,做点屏蔽监控的小手段再正常不过。他主要想知道的,是对方究竟干了些什么。他反复看了几遍,终于从货架上消失的物品和柜台上多出的灵石中拼凑出了真相:对方只是来买吃的。而且付了钱。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几枚灵石收起来,重新拿起账本。他决定当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对方没有恶意,那他也没有必要去追查一个连面都没露、实力深不可测的存在的身份。好奇心在这条黑市街上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有时候能害死一整条街的人。

女孩走出一段距离后,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家店的门面。昏黄的灯光下,“砚辞居”三个字静静地挂在木匾上,笔画端正,沉稳内敛,带着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砚”是墨砚的砚,“辞”是辞别的辞,“居”是居住的居。三个字合在一起,像是喧嚣的市井里一处安静的小桌,桌上有半方旧墨,一壶温水,没有人在那里,但也没有让人感到冷清。她默默把这个名字念了几遍。此刻她心里盘旋的,只是“砚辞居”这三个字。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她叫什么名字?准确地说,她没有名字。角斗场里的资料上,她只有一个编号,一个登记的代号,像是给货物打的标号,从不曾有人也就此问过她叫什么。她也从来没有精力和心力去想这件事。从她有记忆起,日子就挤满了饥饿、疼痛和逃亡,她连下一息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去想一个名字?可现在不同了。她活着逃出来了,她有了灵气,有了修为,还有了一点点可以瞻望的未来。她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可以拥有一个名字。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然后把它的笔画一笔一画地记在心里。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着那三个字。她没有急着决定,但那些字在她舌尖上滚动着,像一粒粒温润的石子,带着某种让她安心的重量。

她终于离开了黑市的边缘。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店铺和摊位少了,人影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房屋和灰秃秃的院墙,墙根堆着杂物和落叶。她找到一处破败的屋棚,钻进里面,确认没有旁人窥视之后,把怀里的干饼和腌肉拿出来,就着从墙缝里渗进来的风,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让身体有足够的时间接受食物。她饿得太久了,反而不想狼吞虎咽地糟蹋这点来之不易的吃食。吃完后,她把油纸仔细叠好,塞进角落的缝隙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更远的地方走去。

她要找一个地方睡觉。这个念头一涌上来,巨大的疲劳就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她几乎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从昨夜强行推脉、破解阵法、逃出荼城,到刚才在黑市里兜了那么大一圈,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合过眼了。她的气海空空荡荡,经脉里残余的灵气像断断续续的细流,勉强维持着她的清醒,但撑不了太久了。

她在一家旅店前停下了脚步。旅店的门面不算大,但干净整洁,门口挂着两盏纸灯笼,写着“宋玉阁”三个字。她不知道宋玉是谁,但这三个字读起来很好听,像一阵风吹进耳朵里,带来一点清凉的、不属于这条街道的雅致。她犹豫了一瞬,然后推门走了进去。柜台后的伙计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抬眼看她,并没有因为她衣着褴褛而露出太多惊讶,城里的人这样的并不少见。

“住店?”伙计问。

她点点头,声音低哑:“有便宜的房间吗?”

“后头最便宜的一间,一天半块下品灵石。”伙计拿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要住几天?”

她顿了顿。她本来想说自己只住一天,她实在没有多余的灵石可以浪费,也打算天亮之前就离开。但不知为什么,也许是身体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在看到床铺的诱惑时断了,她鬼使神差地掏出三日的房钱,放在柜台上:“三天。”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耸耸肩,把钥匙递给她:“后院靠左,第二间。”

她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三天就三天吧。她真的太累了。她需要一场没有任何追捕、没有杀意、没有疼痛的睡眠,哪怕只是一夜也好。她拿着钥匙,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来到后院。房间比想象中要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一把凳子,窗户糊着薄纸,透进来的月光像一层银霜。

她关上门,把门闩插好,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摸出怀里仅剩的一些灵石碎屑,沿着墙角仔细布下了一个小小的警戒阵法,在有人靠近时会发出微弱的震动,将她唤醒。做完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被褥里。

被褥有一股晒过太阳的气味,干燥而温暖。她闭上眼睛,几乎是一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迷迷糊糊中,她呢喃着“宋砚”两个字,不如就叫宋砚吧?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不是在这条肮脏的街上,而是在一座小城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干净的,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伤疤。周围是一个干净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棵老树,树下晾着衣服,一个妇人在屋里朝她喊:“宋砚,回来吃饭了!”她跑过去,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她没有害怕,没有饥饿,没有随时可能追上来的杀意。她上了学堂,跟着先生识字,身上有灵根,下品三灵根,尽管只是最差的灵根,但依旧比现实中的她好很多。她被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小宗门收下,穿上了青色的道袍。她修炼得很慢,炼气、筑基,每一步都平平淡淡,像潺潺流淌的小溪,没有惊涛骇浪,也没有暗礁漩涡。她也曾因为修为太低而烦恼,也曾羡慕那些一飞冲天的天才,但那种烦恼和羡慕是柔软的,像春日午后的云影,很快就消散了。她交到了朋友,朋友会拍着她的肩膀哈哈大笑;她也偶尔跟人吵架,但隔天就和好了;她也有过委屈,哭一场就忘了。后来她长大了,在一座小镇上定居,开了一间小小的铺子,日子不富裕,却也安稳。她没有成为什么了不得的大能,一辈子都是在最普通的境界里打转,但她的头发是在很多年后才慢慢变白的,她的身体是在一个温暖的床榻上慢慢老去的,身边有人陪着她,窗外的阳光很暖。最后一刻,她感觉自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里,没有痛苦,没有声响。什么也没有留下。

然后炮声把她从那个梦里炸了出来。

“轰——!”

一声巨响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震得整个房间猛地一颤,窗纸发出“嗡嗡”的响声,几粒灰尘从房梁上簌簌而落。女孩的眼睛几乎是瞬间睁开的,瞳孔在暗光中紧缩成针尖,身体从床上弹起来,背脊贴着墙壁,手指已经摸到了藏在枕下的碎灵石。她花了一息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她听到窗外一片混乱的嘈杂,脚步声、喊叫声、叫骂声,还有法术碰撞发出的嗡嗡闷响。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街道上,一大群人正追着一个仓皇奔逃的身影。粗略扫一眼,少说也有上百人,黑压压一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衫不整,有的赤着手,有的握着法器,脸上全都带着愤怒和焦急。他们追的人是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那男人跑得极快,时不时还往后扔出一两道光芒,像是试图阻拦追兵。他朝着这边冲过来,一头扎进了街对面一间挂着幌子的房屋里,身影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之中。追击的人潮跟上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像拍打在礁石上的浪花,轰然散开,却无法再进一步。

那是阵法。一层透明的、泛着微光的屏障从房屋四周升起来,将追兵挡在外面。他们愤怒地拍打着屏障,有人一拳砸上去,溅起一圈涟漪,却被反震得倒退几步;有人拔剑劈砍,剑刃斩在屏障上发出尖锐的鸣响,却只能在表面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纹。叫骂声如潮水般涌起:

“混账!你还想卷款跑路?”

“当初是你说跟着你投资能翻好几倍的,你骗老子!”

“王八蛋!把钱吐出来!”

“有准你给老子出来!”

“你踏马就是畜牲,老子给你投了四十万下品灵石,那可是我要贷款买筑基丹的钱!”

“出来!出来!管事的呢?你们给老子偿命!”

一声声怒骂狠毒而绝望,像刀刃刺进空气里。女孩透过窗纸朝那边望去,看见那些人的脸被怒火烧得扭曲,有的眼眶发红,有的已经涕泗横流,还有的像被抽去了脊梁,呆呆地瘫坐在街边。他们捶打屏障的手掌磨破了皮,渗出血来,却还在不停地打、不停地骂。那声音传得很远,震得旅馆的梁柱都在微微颤抖。

忽然,那层透明的屏障晃了一下,像被风吹散的烟雾,毫无预兆地消失不见了。堵在外面的人群愣了一瞬,随即一拥而入。女孩以为会看到一场新的搏斗,可是那间屋子里空空如也,门里门外只剩下翻倒的桌椅和散落的纸屑。那灰袍男人早已不知去向。

人群像一锅沸水突然掀翻了盖子。哭声、咒骂声、哀叹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堵音墙砸向四周。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有人把拳头砸在墙上,指节崩出血;有人仰天嘶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一个中年汉子的眼眶里涌出两行混着血丝的泪,沿着他脏污的面颊流下来。

就在这时,她隔壁房间的窗户被猛地推开,一个不耐烦的嗓门炸了出来:“吵死了!闭嘴!”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像是被吵醒之后火气正旺。他探出头来,一张瘦削的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语气鄙夷:“黑市的投资理财也敢信,你们自己贪念,咎由自取。”

他越说越刻薄:“蠢货就是蠢货,你们一辈子都是残渣。这些钱不如给我,真是暴殄天物!”他今天大概心情很糟糕,否则也不会对着上百个正愤怒的人说这样的话。

瞬间,所有怒火找到了宣泄口。人群中猛地爆出一声“找死!”紧接着,一道凌厉的劲风破空而来,砸在窗棂上,那个瘦脸修士被惊得往后一仰,踉跄了一步,随即勃然大怒:“你才是找死!”他怒吼着释放出自己的威压,气流从窗口涌出,荡起一片尘土。他的修为似乎不低,但对面的人群根本不买账,好几个修士腾空而起,化作几道流光,径直朝他的窗口扑来。

下一瞬,整座宋玉阁被一道耀眼的光芒击中。

巨响中,墙壁像纸片一样炸裂开来,木屑、砖石、瓦片、断梁裹着灰尘向四面飞溅。女孩在震动传来的瞬间就已经抱紧了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小团,体内的灵气在第一时间涌出,包裹住她的身体,将灵气化作一层薄薄的缓冲垫。她刚完成这一个动作,就感觉脚下一空,整间客房的地板歪斜、塌陷,她连同碎砖木料一起往下坠落。风从脸侧呼呼刮过,失重感让她的心脏几乎停跳。

好在楼层不算高。她摔在一堆碎砖和断木上,尘土呛得她猛地咳嗽起来。肩胛和手肘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擦破的皮肉沁出血珠,但因为那层灵气缓冲,骨头没有断。她伏在地上,贴着地面趴了好一会儿,直到灰尘稍微散去,才艰难地支起身体,从废墟里爬出来。

周围全是灰头土脸的旅人。有的大骂着从断壁里钻出,满脸怒容地朝打斗的方向冲去;有的站在废墟边缘,阴沉着脸与人对峙,手里已经握住了法器;更多的人权衡了一下局势,看到对面人多,还大多双眼通红,最终选择咽下这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低着头快步离开。乱成一团的街道上,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瘦小的女孩。

女孩蹲在一截断墙后面,一边用袖子擦着额角的血,一边悄悄打量四周。她看见一堆摔碎的行李散落在砖砾间,有衣服、破碗、木盒、油纸包,还有几块被砸碎的灵石,碎片嵌在土里,光泽暗淡。她目光敏锐地扫过每一处缝隙,在混乱中寻找值钱的东西。

可扫了一圈,她失望了。那些散落的东西大多毫无意义:几件破旧的衣服,一只缺口的陶碗,几张揉皱的纸,几根不值钱的枯骨。唯一的收获是一枚卡在砖缝里的下品灵石,品相也不太好。既没有功法秘籍的残卷,也没有黄阶下品的法器,连像样的丹药都没有。被那群骗子骗光了积蓄的人,显然不会随身携带什么值钱的宝贝。比起她从林朴身上得到的东西,这座旅馆废墟里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也远远不能相比。

她犹豫了一下,视线停在那枚下品灵石上。如果她伸手去捡,也许可以从乱局里带走这唯一的收获。但那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尤其是那些正在打架、随时可能互相迁怒的修士们。她不想冒险。她太清楚了,在这座城市里,任何多余的贪婪都可能把她推回地狱。她缓缓收回目光,像一只谨慎的猫,绕开人群,贴着废墟边缘的阴影,悄悄离开了。

她走出去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宋玉阁已经变成一摊残骸。她心里涌起一股微弱的可惜:自己可是交了三日房费,却只住了一个晚上。那间房间本来很干净,床铺很暖,她本来还想多睡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没有再多停留。身后的打斗声还在继续,法术的光芒时不时在夜色里炸开,但她不知道结果,也不敢过去查看。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找到下一个落脚之地。

打斗声渐渐远了,火光在街道尽头一明一灭。女孩低着头,沿着墙根快步走着,避开了所有还在看热闹的人群,穿过两条小巷,又绕过一片堆满杂物的空地,视线才终于落在前方的一处灯火上。

那是一间旅馆。门口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木牌,上面写着“云梦旅馆”四个字,字迹不怎么工整,但胜在清楚。门面不算气派,青砖灰瓦,墙皮剥落了几处,透出一种温吞的旧意;也不像那些开在暗巷深处的黑店,门口没有挂着可疑的红灯笼,也没有人蹲在台阶上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打量着来往行人。它只是朴素地立在那里,像一个不声不响的邻家院子,等着路人推门进去歇脚。此刻,大门口正有人进进出出。有背着包袱的商人,有腰挎法器的散修,有抱着孩子赶路的妇人,也有几个结伴而行的年轻修士,低声交谈着,推门进去又推门出来。每一个人都很寻常,寻常得让人安心。

女孩停下脚步,在对面一截矮墙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仔细打量着那间旅馆。她能从进出的客人中判断出这家店的底细:没有守卫,没有阵法的灵力波动,连门口挂的灯笼也只是普通凡火,说明老板并不打算靠气势震慑谁,也不怕有人闹事,或者干脆只是一个想安分做点小生意的人。这地方既没有豪华到让她这种浑身灰扑扑的人一进去就引人注目,也没有简陋到连门窗都关不严实、夜里随时可能被人摸进屋来。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在一片嘈杂的市声里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迈步。她低着头,用指尖在袖口内侧慢慢摩挲了一遍。她先仔细感知了一下体内气海里灵气流动的状态,确认隐匿气息的阵法还在正常运转,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壳,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包住;她又微微动了动下巴和颧骨,确认变换容貌的阵法依旧牢固,没有因为刚才那一场颠簸和摔落而松动。她的脸还是那张改变之后的脸,干瘪、瘦削、平凡无奇,和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孩子没什么两样。确认无误之后,她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步走向那扇半开的门。

门内透出昏黄的灯光,落在门槛上,像一滩暖融融的水。她抬起脚,跨过那道门槛,跟随着人流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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