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她脚尖落地的同一瞬,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那扇半掩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合上了。门轴发出干涩的咯咯声,像是生锈的喉咙在暗处发笑。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凉意沿着脊柱窜上来,每一根汗毛都在一瞬间竖起了尖刺。她顿觉不妙,想要离开,可身体还没来得及发力,人就撞在了刚合拢的门板上。她的肩膀磕在粗糙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整扇门嗡嗡轻颤。她反手去推,门却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牢牢封死了。
大堂里的灯火在这一刻变得幽暗起来。原本暖黄色的光像被抽走了温度,从边缘开始泛起一种青灰色的冷调。周围原本还有几个站着说话的人影,此刻统统没了声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与旧木头混合的气味,但在这气味之下,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像干涸了很久的血,被踩碎后又翻出来。
一阵阴风从脚底升起,卷起地上的浮灰,呻吟着盘旋而上,直扑她的面门。紧接着,无数丝线从黑暗的角落里涌了出来。那些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银光,像蛛网、像发丝、像某种活物的触须,从四面八方朝她汇聚。它们交织着、缠绕着,在空中结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缓缓收紧,仿佛要将她裹成一枚茧。
“终于有蠢货进来了,哈哈哈,杀了他!”
一个阴鸷的声音从头顶或者更远的角落传来,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铁皮。笑声尚未落地,好几道人影便从阴影中窜了出来,手里提着明晃晃的武器,刀身剑刃在微光中泛着冷芒。他们的动作快而凶狠,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步伐配合得像捕猎的狼群。
宋砚的瞳孔猛地紧缩。她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倒霉,也没有时间去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走进这家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旅馆。她大脑中仿佛有一条弦被拉断,随即所有的判断都以极快的速度汇向一个结论——必须立刻脱身。她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扯下背上的布包,用尽全力将包口朝下一抖。里面所有的灵石——那些她原本打算留着突破炼气后期的,那些从林朴身上扒下来的灵石,全部哗啦啦地滚落出来,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微凉的触感。她甚至没有低下头看一眼,单手结印构建阵法,然后另一只手拢住那把灵石,朝着扑来的人群用力扔了出去。
灵石在半空中划过几道微弱的弧线,就像几颗黯淡的流星。她分出一缕灵气狠狠撞进灵石内部,像一根细针扎进胀满的气囊。
轰——!
一道刺目的白光炸开,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天空的闪电都塞进了这间屋子。紧接着是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失去了声音。强大的冲击波从灵石的中心迸发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墙壁像纸片一样寸寸碎裂,房梁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瓦片和木屑裹着灰尘卷成一道浑浊的浪,狠狠拍向四面八方。整间旅馆的外墙在巨大的压力下轰然崩塌,碎砖与断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扬起铺天盖地的尘土。那些扑向她的武器被气浪掀飞,叮叮当当落在废墟中;那几个伏击者也都被炸得鲜血淋漓,有的被掀翻在地,有的被压在断梁下面,一动不动,失去知觉。
宋砚也被那股冲击波震得五脏六腑像翻了天一样剧痛。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鲜红的液体沿着嘴角滴落,在灰尘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她的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白一阵黑一阵,像是被揉皱的纸。她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不能停留,不能倒下。她咬紧牙关,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在漫天烟尘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冲进夜色里。
身后的废墟中,刀光和人影还在混乱中闪动,但那些已经与她无关了。
她跑了很远。穿过几条漆黑的巷子,绕过一片堆满杂物的空地,最后在一处倒塌了一半的土墙后面停下来。她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像被火烧过一样。她侧耳听了听,确定没有人追上,才慢慢滑坐在墙根下,把身体缩成一团。过了没一会儿,她离开后的那片废墟方向传来一阵喧嚣——大量被爆炸惊动的人正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他们中有被吵醒的附近住户,有趁乱想捞一笔的投机者,也有怔怔站在残垣断壁前看热闹的过客。
她只是靠着墙,闭上眼睛,让呼吸一点一点平复下来。耳畔的风声渐渐清晰,夜凉如水,从破损的衣领渗进来。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早上起床时,她明明还有灵石傍身,够住很多天店,够吃很多顿饭,够她慢慢想办法。而现在,她什么都不剩了。背包里的灵石全部用在了刚才那一次爆炸中。一颗也没有留下。
她大意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锐利的刺扎进她的脑子里。她太天真了。社会阅历的不足让她下意识觉得这间旅馆是合适绝对安全住所——门面干净,位置不偏不倚,进出的客人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可疑的红灯笼,没有蹲在台阶上盯人的獠牙。然而在这个社会上,又怎么能有绝对安全的住所呢?宋玉阁的安全完全是一种侥幸,而它也确实没有存活太久。昨天还亮着灯的院子,一夜之间就被打斗的修士毁成了废墟。她原本以为换一家更安静的旅馆,避开那些是非就够了,却忘了在这座城市里,真正的危险往往不像危险的样子。
可是,露宿街头的风险也巨大。在这里,筑基修士并不少见,甚至偶尔还能看到金丹修士路过。她一个炼气中期的小蝼蚁,身无长物,又没有靠山,若是闭上眼睛躺在某个角落里睡过去,跟把自己洗干净摆上案板没什么两样。她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脉搏,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随时会将落单的猎物吞噬。闭上眼睛睡觉无异于等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炼气中期虽然精力比凡人状态好很多,但也不是可以不眠不休的。她查过自己的身体,灵气在经脉中循环,能够维持她清醒地活动很长一段时间,但困倦依然存在。打坐是无法代替困倦的——她试过,越是强行用灵气撑开眼皮,意识反而越模糊,像是游泳的人用力踩着水,早晚会沉下去。她至少需要三个小时的深度睡眠,否则第二天脑子就会变成一团浆糊,反应迟钝,连逃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而且,这次意外,将她身上的灵石全部消耗殆尽,这些是本来打算留着突破炼气后期的。她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一点资本,在那一声轰响中化为乌有。林朴身上根本没有带一件法器或者丹药,也不知道是她倒霉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她只得到一些灵石。而如今,那些灵石也没了。
她忽然间一拍脑袋,有些懊恼,刚刚着急逃跑,竟然忘记临走前顺点东西了。云梦旅馆里那些埋伏者翻滚挣扎的时候,有那么几息的空当,地上滚落着不少散乱的物品,可能是他们自己的东西,也可能是抢别人的。可自己当时脑子里只剩一个“跑”字,根本没想到要顺手牵羊。此刻她为自己的疏忽付出了代价。她越想越懊恼,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接下来吃饭怎么办?她忽然有点惆怅了。肚子适时地发出一阵咕咕的声响,像是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她身上连一颗下品灵石都没有,买不起食物,也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施舍。她抬头望了望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星。
不过她本来也不算什么好人,倘若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那只能跟店老板说声抱歉了,零元购可能是无法避免了。在角斗场的七年里,她见证过太多无辜的生命被碾碎,也学会了不要在没有必要的时候做一个好人。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膝盖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夜风从破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等等,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为什么不去炼丹呢?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炼丹。这个词在她印象中属于那些穿着昂贵道袍、在烟雾缭绕的丹房里摆弄炉火的高人,似乎离她这种连灵根都没有的野孩子十万八千里。可她又转念一想,炼丹真的就那么难吗?尽管她从未学过炼丹,但丹阵同源,均有其逻辑所在。她这段时间在阵法上的造诣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自己的预期,她发现自己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对规则和结构的直觉。她能推断出隐藏在复杂外表下的脉络,能计算到灵气在物质间流动时留下的痕迹。炼丹和布阵真的有本质区别吗?她不需要炼制什么强大的丹药,只是辟谷丹的话,应该不难。
辟谷丹的材料很简单,简单到角斗场的奴隶都知道是什么,仅仅只是三个最常见的草药罢了。辟谷丹这种东西,原料遍地都是,贵的是那份炼制的手法。普通的草、灵蕴花、蒲公英,这三个材料就能制造最朴素的辟谷丹。而这些材料到处都是,甚至路边就长着草。她现在的藏身处附近就有一片荒草丛。
这个事实让她心里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希望。她决定试一试。
她悄悄地从墙根下站起来,走到了砚辞居门前。门板从里面闩住,还在打烊。她贴着墙根绕到侧面,从一扇半掩的后窗翻了进去。她放轻脚步,像一片影子一样滑过货架。货架上摆着好多草药,其中就有她要的普通草、灵蕴花和蒲公英。她拿了一些,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她没有立刻停下,而是带着那些草药穿过了几条小巷,确认四周没有其他人,又布下隐匿阵法。她感知了一下阵法的运转,确认它已经将自己整个人的气息压得几乎不存在了,才松了一口气,开始研究手中的材料。
只是,没有炼丹炉,该怎么炼制呢?
她看着那几株还带着泥土气息的草药,沉默地想了一会儿。她想了想,只是辟谷丹的话也不一定需要丹炉,炼丹炉无非是有特殊加成或者起到某种工业上的分离或者隔绝效果。对于一个普通的炼丹师来说,炉子是控制温度、压力、灵气流动方向的容器;可如果没有炉子,只要她能准确控制火候和灵气输入,未必就不能炼出相同的东西。她四处看了看,随手找了几块石头,简易搭了个锅,按照大概的顺序把药草放进石锅里,又加入一点清水。
准备工作做好了,可她忽然愣住了。
她好像不会火球术。
火球术是所有功法中最基础、最常见的一种。对于有火属性灵根的修士来说,火球术是自然的,其他属性灵根的修士也可以学习功法来掌握。
可她不一样。她没有灵根。她也从来没有学过一门功法,没有人教过她,她也没有任何机会找到一本功法秘籍参悟。
她盯着石锅底下的空处,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火,没有热源,只有冰凉的石头和空气。
火球术只是黄阶下品功法,应该不难,它是如何实现的?宋砚心中想着。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她曾经见过的火球术。她见过黑市里有人施展,也在角斗场见过修士们手心燃起过火光。那些火球术的施展方式各不相同,有的需要掐诀,有的只需要挥手,有的还会发出噼啪的声响。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灵气从修士体内涌出,经过某种特定的转换,变成了火光。
她开始尝试推演那种转换的路径。灵气从气海中流出,沿着经脉到达掌心,在掌心的某个位置发生性质改变。她想起自己布阵时对灵气流向的控制方式,将它们一点点移植到自己的身体里,然后一点点试探,去推测可能是什么样的流转方式。
几分钟后,她的掌心凝聚出一缕火焰。
那火焰很小,大约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偏黄,边缘微微发蓝,在空气中轻轻颤抖,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的小兽。但它确实是火焰。灼热的温度从掌心传开,驱散了周围的寒气。她的眼睛在那缕火焰的映照下亮了起来。
她忽然有些开心。她解出来了,原来如此,果然只是黄阶下品功法,原理如此简单。她在心里默默地把那几个关键步骤记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引到石锅下面,开始加热锅中的草药。
第一次炼丹以失败告终。
她耐心地控制着火候,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药草在水中翻滚,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苦涩气味。可药草们显然对于那粗犷的丹炉很不满意,没过多久就全烂了。
那些药草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发烂,最后变成一锅黏糊糊的黑色液体,散发出一股焦臭味。她皱了皱眉,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难道是火太大了?她把火调小了一些。可第二次、第三次,药草又烂在锅中。就像丹药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排斥她的手法,每到了某个步骤,药液就会莫名其妙地浑浊、分解,然后变成一团垃圾。第三次实验中,她甚至试着模仿文火慢炖的节奏,把火苗压到极小,让水几乎只是微微冒泡。可熬了将近半个时辰,打开锅盖时,里面的草药依然烂成了一摊无法分辨的泥。
她有些茫然,是什么原因?她仔细回想每一个步骤,寻找可能出错的地方。也许是温度不对?还是草药的顺序错了?又或者,炼丹和阵法之间的相似仅仅是一种错觉?她有一种感觉,即便她换一个更昂贵的丹炉,用更好的火种,恐怕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不是炉子的问题,也不是火候的问题。是她根本没有捕捉到炼制辟谷丹所需的那个关键节点。那种东西也许必须靠丹炉内部的阵法和灵气共鸣才能触发,而她的石锅无法提供那样的条件。她不得不放弃,看来她不适合炼丹,成为炼丹宗师的幻想覆灭了。
这个认知让她多少有点失落。但她还来不及沉浸在这种失落里太久,另一个念头就像夜色里的萤火虫一样,悄然照亮了她的思路。
忽然间,她想到了另一个办法。既然这三种草药能炼制辟谷丹,那么将它们作为阵法的材料,能不能弄出一个辟谷阵?她不是在炼丹,而是在布阵。她没有丹炉,但她可以自己创造出一个阵法来替代丹炉的作用。阵法难道不是一种将材料和灵气按照特定规则排列、从而产生功能的方法吗?如果辟谷丹的炼制原理,说到底不过是将三种草药中的某种成分提取出来,再以灵气加以糅合,压缩成一种能够替代食物的能量结晶体,那么她为什么一定要走炼丹那条路呢?炼丹需要丹炉、丹火、丹诀、丹师的经验和对药性的长期浸淫,动辄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功夫才能略有小成。
可阵法不同。阵法不要求她理解那些药材在微观层面上的复杂反应,阵法只要求她理解规则。只要她能把草药中那股微弱的灵气牵引出来,再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将它们排列、叠加、共鸣,她同样可以达成辟谷的效果。她不需要丹药的形态,她只需要丹药的功能。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她索性把那些烂在锅里的草药残渣全部倒掉,将石锅推到一边,然后盘膝坐下。她没有急着动手,先闭上眼睛,仔细回忆炼丹失败的每一个细节。火焰的温度她控制过了,草药的比例也大致没错,熬煮的时长她反复调整过,可每一次失败都不是同一个步骤出问题,每一次都像是整锅药液在某个看不见的关口被拦腰斩断,然后整体崩溃。她越想越觉得,那些草药在“被炼成丹药”这件事上,存在一种她未能触发的内在逻辑。就像一把锁,没有钥匙就不能打开。丹炉、丹火、丹诀都只是钥匙的外形,而她不知道真正的那道齿痕是什么。
可是,阵法给她提供了另一条路。炼丹需要钥匙,阵法却可以直接改变锁的内部结构。她不炼丹药,她不改变草药本身的性质。她只是把三种草药当作三种材料,按照阵法的规则将它们置入一个特定的灵气场中,让灵气场来催发三种草药之间那种天然的联系。就像她曾经用灵石粉末布下爆炸阵一样,她不需要理解灵石为何蕴含能量,她只需要知道怎样引导那些能量往她想要的方向流动。
她闭目沉思,这一次思考良久。从夜深到天明。
夜的寒气一点点退去,地面上透下来稀薄的暖意,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盘膝坐在原地,指尖偶尔在空中比划几下,画出一道道看不见的轨迹。她尝试过几十种不同的阵纹方案,又逐一将它们推翻。有些阵纹太复杂,以她现在的灵气储备根本支撑不起;有些阵纹太简单,根本无法同时容纳三种材料的灵气反应;还有一些阵纹,是她能够运行、也勉强够用的,但输出效果不如人意——要么流速太慢,要么像砂锅漏底一样不断流失灵气。她一遍又一遍地推翻、重建,像一座在她脑海里不断崩塌又不断垒起的积木塔。
天光大亮的时候,她终于揉了揉疲惫的右眼,深吸一口气。她的眼睛布满血丝,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丝淡淡的弧度。她找到了一个可行的方案。
她双手结印,指间灵气流转。一个粗陋但完整的阵纹在她掌前缓缓成型,像一幅被仔细描绘了许多遍终于呈现出全貌的图画。阵纹展开,悬在她面前的地面上方,微微散发着青白色的光。她拿起手边那些已经处理好的草药——普通的草、灵蕴花、蒲公英——按照她推演了无数遍的顺序,依次将三种药材扔入阵纹之中。药材一触到阵纹便悬浮了起来,被无形的灵气托举着,缓慢地旋转、分解,化作一缕缕细小的流光。那些流光在阵纹中交织、缠绕、碰撞,渐渐融合成一种透明的液体,沿着阵纹的缝隙往下渗,一滴滴地流下来,正好滴到宋砚的嘴里。
那液体没有丝毫味道,没有草药的苦涩,也没有任何甘甜或酸涩,就像凭空落下的露水,凉凉的,滑过舌尖,落入喉中。她没有在意味道,而是在意自己身体内部的感受。她饥饿的感觉就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点一点地消退了。先是那种火烧火燎的空腹感消失了,接着是胃部发出的咕咕抗议声安静了下来,最后甚至连那种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而产生的虚弱感也慢慢淡去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怔怔地坐在原地,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她成功了。
她喝的量不多,等约莫感到五六分饱腹感之后,便停了下来。她不能一次喝太多,毕竟这种液体的效力还没有经过充分测试,万一喝多了有什么副作用,后悔都来不及。她把身上带着的一个接水的旧陶罐拿出来,将阵纹中继续滴落的液体接入罐中。那液体澄澈透明,仿佛只是一罐清水。她接满大约小半罐,然后关闭了阵法。残余的草药灰烬轻轻落在地上,阵纹的光芒消失。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到体内的灵气已经消耗大半。维持阵法远比引爆灵石需要更精细的控制力,刚才那段时间下来,她的气海几乎见了底。
她盘膝坐好,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把自己沉入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周围的灵气因为她的存在而被轻轻牵引,缓慢地向她靠拢,渗入她体表的毛孔,顺着经脉流入气海。没有功法,也没有特殊的诀窍,那只是生命在饥饿的本能驱动下自然产生的一种吸引,像干涸的土壤吸收雨水。
她有些庆幸这个世界恢复灵气很简单。功法只是能让其更快更有效率,但没有功法,只凭借本能也能做到,只是慢一些、粗一些,所以这个过程并不费力。否则她又要费神费力去想办法了。
她花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才让气海中的灵气恢复到八九成。恢复得差不多后,她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地窖外的光线已经变得明亮而温暖,大约是临近正午了。她藏好剩余的草药,又把陶罐中的液体小心翼翼地盖好,然后离开了藏身之所。她没有立刻去找食物或住所,而是先去了一个地方。是砚辞居。
她脚步轻快地穿过几条小巷,再次来到那家店铺的后窗。店内依然没有客人,柜台后面空荡荡的,老板似乎不在。她悄悄翻窗进去,这次她没有急着拿东西,而是先把怀里那只装满透明液体的陶罐取出来,轻轻放在柜台下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她想了想,又找来一块布片,把它裹了一层,免得磕碰出声响。
放好陶罐之后,她才又绕到货架边,取走了一批药材。她将药材用一块旧布包好,然后装入背包,再次离开。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没有碰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她甚至没有朝柜台方向多看一眼。
她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布下隐匿阵法,浅浅睡去。这一觉她睡得不沉,大概是冰凉坚硬的地面让人始终无法完全放松。她蜷着身体,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像是某种习惯了在阴影里生存的小兽。梦里没有追杀,没有角斗场的血腥,也没有那些丝线和刀光。她走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两侧是低矮的屋檐,阳光斜斜地洒下来,风里有饭菜的香味。她醒了之后记不清梦里的细节,只记得那种柔和的光,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与此同时,砚辞居内,老板娘忙完了早上的活儿,正坐在柜台后整理账目。她是那种看起来圆润和气的中年妇人,眉目间带着商人家特有的精明与谦和。她理完账本,站起身去后堂倒水,路过柜台时,脚下似乎碰到什么硬物。她低下头,看见柜台底部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被旧布包裹着的东西。她的心突然一紧。因为早上开店门的时候,她还亲自检查过柜台上下,那个位置明明是空的。一个什么东西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出现在她家的柜台下面?那东西的轮廓规整,分明是人为放置的。
她的后背有一瞬间掠过一阵凉意,像是有人在背后静静盯着她一样。她犹豫了片刻,没有急着伸手去拿,而是先退后两步,下意识抄起了柜台上的一把铁尺,用铁尺尖端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布挑开。
布片滑落,露出一只粗陶罐。罐身没有任何标记,口沿被一块旧油纸封着。她屏住呼吸,用铁尺拨开封纸,朝罐内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种清澈透明的液体,没有任何气味,看起来像水,但又比水似乎要沉静一些,仿佛里面藏着某种看不见的活物。她的心咯噔一下。难道老公说的那个前辈又来了?
她想起了丈夫几天前跟她讲的那件事。那天晚上丈夫守店时,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店内,取走了几样食物,又在柜台上留下几枚灵石作为补偿。丈夫当时脸色发白,说那个人连他的神识都完全察觉不到,至少是一位金丹期的前辈。她后来还嘲笑过丈夫是不是大白天见鬼,可此刻她亲历了同样的情形——一件东西就这样凭空出现在她家里,来去无踪,根本不像人能做到的事。她不敢去尝那罐东西。她吃不准那是灵液还是毒药,更吃不准放这东西的人到底是想报恩还是想下套。她蹲下身,盯着那罐透明液体看了很久,最终压下了自己用舌头试试的冲动。她想了一个更稳妥的办法。她快步出了店门,在墙根的杂草丛里翻找了一会儿,捉住了一只蚂蚁。她把蚂蚁放在手指尖,从陶罐里滴了一小滴液体,轻轻点在蚂蚁身上。那蚂蚁先是一动不动的,过了片刻,它似乎没有死,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中毒的迹象,甚至还顺着她的手指爬了一小段路——动作反而比先前更快了一些。她又捉来一只稍大些的甲虫,同样试了一次,确认它也没有异样,这才稍微放心了些。
她咬咬牙,用指尖从罐口蘸了一丁点液体,小心翼翼地放在舌尖上。那液体冰凉,无色无味,像一滴清晨的露水。然而几乎是同时,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从腹部升起,像潮水一样缓缓向四肢蔓延开去,她原本因为忙碌了一上午而没有吃饭而有些发空的胃,一瞬间就被某种温暖的沉重感填满了。她整个人愣住了,然后猛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陶罐,差点把罐子打翻。她做买卖这么多年,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好东西,这种液体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却听人提起过——天哪,是辟谷灵液吗?这玩意市面上一毫升一千下品灵石呢,如今足足有几百毫升。她的手有些发抖,那几百毫升的液体仿佛变成了滚烫的黄金,倒映在她的瞳孔里。
辟谷灵液,一种不需要炼制成丹、以液态形式存在的辟谷类灵物。它的效果和辟谷丹几乎相同,但能直接被人吸收,不需要经过消化的过程。因为制作工艺复杂,市面上流通极少,在黑市里一小瓶就能卖出天价。她丈夫干了半辈子药材行,也只见到过几次,每一次都是隔着药铺的柜台远远地看上一眼,从来没有机会摸到手里。而此刻,她手里握着的那只陶罐里,就装着几十毫升这样的灵液。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如果这些东西真的是某个前辈的馈赠,那她岂不是白捡了一大笔横财?
可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呢?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些年她听说过的一桩桩因为贪欲而死掉的例子。某个商人是因为收了一件来历不明的法器,结果被人寻仇,一家老小死于非命;某个修士因为在路上捡了一块灵石而卷入一场门派争斗,死无全尸。在这个世界上,天上从来不会白白掉下馅饼。那个前辈到底意欲何为?这是福是祸?天上会掉馅饼吗?这该不会是什么阴谋吧?她不想把事情往坏想,但这些年因为贪欲死掉的人太多了。
她反反复复地思考了许久,最终还是无法做出决定。她决定等丈夫回来一块商议一下,是就此关店还是继续等待。她不敢动那罐液体,把它重新用布盖好,放回了柜台下面。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她都心神不宁,每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心都提到嗓子眼。傍晚时分,老板回来了。她还来不及说话,就一把拉住丈夫的袖子,把他拽到了柜台后面。她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老板的脸色在听完之后变得铁青。他蹲下身,揭开那块布,又看了看那罐液体,又询问了妻子是否尝过。在妻子点头之后,他沉默了很久。他比妻子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个能在他神识笼罩范围内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出两次的人,修为至少是金丹期往上,甚至很可能只是那个前辈随手施为,而这样的人偏偏选择了一种奇怪的方式——拿走了一些廉价的草药,留下了一罐价值连城的灵液。这算什么?交换?补偿?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善意?他想了又想,最终狠狠一咬牙。
两人商议后深夜就收拾东西离开了。他们走得很急,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们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他们清楚,以他们这点修为和身家,无论那个神秘的“前辈”心怀善意还是恶意,他们都没有能力应对。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
第二天,宋砚再次靠近砚辞居。她本来打算再去取一次药材,顺便看看老板在不在,也许可以从门口挂着的价目牌上推断出他们还需要什么。可她还没走到近前,就远远看见店铺的门板虚掩着,与平时完全打开做生意的样子不同。她走近几步,透过门缝朝里张望。店内空荡荡的,货架上的货物被搬走了大半,只剩一些不值钱的杂物散落在地上。柜台后面没有人,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推开门,走进去。货架上她熟悉的那几种药材已经不见了。她蹲下身,把手伸到柜台下面摸了摸。那里也是空的。她留下的那只陶罐被人带走了,连同她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小小安稳,都不见了。她愣住了,站在空荡荡的店铺中央,有点茫然。
她慢慢站直身子,目光从空货架移到虚掩的门上,又移到那落满灰尘的地面上。
是她做错什么了吗?
她站在砚辞居的空屋里,想起那块木匾上的三个字。她第一次看到它们时,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安宁,好像这是一个她可以短暂停留、不会被任何人驱赶的地方。可现在,那里只剩下灰尘和寂静。唯一的念想,似乎被自己亲手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