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炼气后期(二)

作者:梦GD 更新时间:2026/9/21 16:27:54 字数:4526

想要突破至炼气后期,便需要一门更高级的功法。若没有,便永远止步于炼气中期,像一扇被焊死的门,任你如何推搡也纹丝不动。

黄阶中品功法,对于大多数有灵根的修士而言,并不是随手就能从路边捡来的东西,但也远不至于让人倾家荡产。城里的铺子、黑市的摊子、偶尔流出的残卷、师门长辈手里漏下的一星半点,渠道总是有的。所以对他们来说,突破到炼气后期,不过是一道矮坎,抬脚便迈了过去,费些时日罢了,谈不上什么生死攸关的难关。

但她试过。那些功法她一部一部地试,一部一部地练,结果都像拿一把没有齿的钥匙去开一把锁,转不动,插不进,连门缝都摸不着。她不信邪,把那些功法的原理一条一条拆开,一字一字地剖,连角落里那些不起眼的注释都没有放过。拆到最后,她终于看明白了。那些功法,无论外表看起来多么不同,无论出自何门何派,归根结底都要一样东西。灵根。

她这些年一直在想怎么绕过这件事。可想来想去,四面都是墙。移植灵根,已经有人试过了,天道会在那一瞬间反噬,人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就已经死了。创造灵根,以她现在的实力,那跟伸手去摘天上的月亮没有区别。

下品灵根可以通过吞噬更强大的灵根来提升品质,废灵根也有修复的可能,但前提是你得有。如果一开始就没有,那就连最差的下品三灵根都长不出来,像一片从未下过雨的土地,连最贱的草都不肯在那里生根。天道似乎很残忍。它给了无灵根的人修炼的希望,让他们能够引气入体,却在他们面前竖起一堵透明的墙。他们能看见墙后面的路,能闻到墙后面的风,却永远翻不过去,永远到不了炼气后期,更不要说筑基。

她可以伪造出自己有灵根的气息。外人只要不凑到跟前、不将神识探进她气海深处翻来覆去地查,根本看不出端倪。那气息薄薄一层,贴在她身上,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远看有模有样,近看才知是假的。可她骗得过别人,骗不过自己。她无法真正让自己长出一根灵根,就像无法让一棵枯死的树重新抽芽。

此前五年,她不断尝试,屡次失败。失败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平常到她已经不再为失败感到愤怒或失望,只是默默把碎掉的东西扫到一边,再从头开始。

一次次尝试失败后,她没有放弃,是因为突破炼气后期对她来说是有充分理由的。

其一,炼气初期虽然已经引气入体,但灵气总量很微薄。修真界将炼气中期的灵气量定为一单位灵气,其全力释放的势能大约是1000焦耳。这个数字在真正的修士眼里,不过是一块石头从桌上滚到地上,连响都响不了几声。

因此,她在设计隐匿阵法的时候,不得不弄出无需灵气催动的阵法,那耗费了她不少心力。后来突破到炼气中期,灵气还是少得可怜,她只能继续想办法,设计那些无需灵气催动、或者仅仅需要少量灵气作为催化剂起催化作用的阵法。可这样的阵法只能隐匿气息和改变容貌,像一层贴在脸上的薄皮,骗得过眼睛,骗不过拳头。它们无法对筑基境及以上的修士造成有效伤害,那些能有效伤人的阵法,只能设计成用灵石催动的。一旦没有灵石,伤害就大幅下降,像一只被拔了牙的兽,只剩下干吼。那些灵石被她拿去布阵,一枚一枚地烧掉,烧得她心疼。

其二,在目前修真界的认知中,无灵根是不可能修炼到炼气后期的。这个认知像一堵墙,把她挡在所有怀疑之外。倘若她达到炼气后期,那么即使她不刻意隐藏自己没有灵根的气息,别人也只会以为她是隐灵根,或者刻意隐藏了灵根。没有人会往“她没有灵根”那个方向去想。因为那个方向是一堵死墙,所有人都在那堵墙前面绕道而行。她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像每一个正常的修士一样,不必时时刻刻把气息压到最低,不必每走一步都担心有人会突然把她按在墙上,剥开她的气海看个究竟。

如今,五年来,她没少在黑市偷看功法秘籍。那些大多数都是黄阶,玄阶迄今为止她只见过一本,还是隔着玻璃柜、被锁在铁架上的。她对功法秘籍也有了一些了解。修士为了区分功法,将并非修炼的功法称为术法或者秘法,比如火球术,修炼专用的则依旧称为功法或修炼功法。不过实际上大家混着叫,并不加以区分,所以除非需要特别强调,人们往往都称为功法。她读过《引气诀》《灵火诀》《殷水功》等等修炼功法,它们各有各的特点,有的偏重经脉走向,有的偏重气海蓄积,有的在灵气转换上做文章。

她根据这些功法的特征不断推演,像在黑暗中摸索一张看不见的地图,一个点一个点地拼接,一个弯一个弯地试错。前些天,已经到了最后几步。

三日后,她中转几次,到达聂城。

聂城比莜城大,也乱。从城郊开始,楼房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有的七八层,有的两三层,还有的只修了一半便停了下来,裸着钢筋和砖块,任凭风雨侵蚀。楼体外墙的颜色早就褪得看不出了,只有灰和更灰的分别。许多窗户被木板封着,或者用塑料布蒙住,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轮廓。没有封的窗户外面挂着空调外机,锈迹斑斑,水滴从机底一滴一滴落到街上。墙面上爬满乱七八糟的电线,横的竖的斜的,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有的低到伸手就能够着。沿街的店门开着,招牌的灯箱有几个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昏黄,在渐晚的天色里照出一小圈模糊的光晕。没有亮灯的那些,招牌上的字迹也已经褪得模糊难认。路面坑坑洼洼,有修补过的痕迹,补丁和原路面的颜色不一样,像是衣服上打了各种颜色的补丁。排水沟的盖板缺了几块,露出沟里的积水,水面浮着一层灰绿色的油膜。路边人行道上堆着成箱的货物、旧家具、废纸壳、压扁的饮料罐,有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摇着蒲扇,有人蹲在路牙子上抽烟,烟头的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一条狗躺在店铺门口的垫子上,耳朵耷拉着,对来往的行人视而不见。远处有高架桥,桥上车灯连成两道长线,一道白,一道红,在灰蒙蒙的空气里缓慢地流动。

她走在街道上,没有多看那些景物,只是默默留意着路名和标志物,在脑子里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她需要找一个安全的住所——离人群不远不近,进出方便,不容易被注意到,同时也有足够的空间供她布下阵法。她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楼更矮了,墙根处的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红砖。有几户的窗户亮着灯,能隐约听见电视的声音和说话声。她在巷子里走了一段,最后停下来,看中一栋楼的三楼——窗户朝着背街,窗外有一棵梧桐树的树冠挡着,光照不足,但同样意味着从街道上很难看清窗内的动静。门上贴着一张招租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留了一个手机号。她记下号码,没有马上打,先绕着楼走了一圈,确认了楼内的格局和出入路线,然后才拨过去。电话响了几声,一个老头的嗓音接起来,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问她要租多久。她说先租三个月。老头说行,半小时后到。她挂了电话,站在楼道的阴影里,等着。

后来她拿到了钥匙,进了那间屋子。屋子不大,一张旧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台落满灰的落地扇。墙角有漏过水的痕迹,大片黄褐色的水渍沿着墙壁向下蔓延,地板翘了几块,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窗户的玻璃有一道裂纹,从右下角斜斜地延伸上去,用胶带粘着。窗帘是深色的,厚,拉上之后光线透不进来。她检查了门锁,检查了窗户,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别人留下的窥视类阵法或者符箓,然后才关上门,把窗帘拉严,在屋子四角分别埋下几枚刻好的阵基。阵基安放完毕,她将几块下品灵石嵌入地面中央的凹槽,灵气顺着凹槽里的纹路流开,一层无形的波动将整间屋子罩住。从外面看,屋子里没有人活动的气息。阵法运转正常。

她坐在那间安静的住所里,闭着眼,开始思考。

如果说灵气是水池里的水,那么修士本身就是一个容纳水的水池。作为一个有限的容器,超出的水会溢出去,因此即使炼化极品灵石,也无法直接突破境界。每一次突破都是一次扩容,身体能容纳更多灵气。

她开始运转自己推演出来的那套功法。

灵气从四肢百骸被牵引过来,沿着她设计好的路线,在经脉中绕行一周,然后汇入气海。一开始很慢,像一条细小的溪流,缓缓地流,不疾不徐。她不在意,继续按着功法的路线运转,一圈,两圈,三圈。气海中的灵气开始转动,先是缓慢地旋,随后越来越快,像一汪静水被人搅动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旋涡的中心隐隐有不稳的迹象。她心跳很快,但没有分心去控制,只是让自己沉浸在功法的运转里。她一遍一遍地感受灵气经过每一个节点时的反应,不断微调着行气的节奏,像调整一件粗糙坯体的线条,一点一点打磨,一点一点逼近那个理想的状态。

几个时辰后,她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感觉,那种感觉像站在一间屋子里,四周的墙壁正在缓缓地向后退去,一寸,一寸,不动声色地扩开。

她冥冥中感应到了什么。那是一股很淡的气息,淡得像清晨第一缕光线里漂浮的尘埃,没有恶意,还与她很亲近,像某种她说不清来处的暖意。她想要去抓住它,伸出手,却发现够不到。那股气息很快消失,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但她冥冥中感觉自己好像有所领悟。那种领悟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只是在她心底某个很深的地方落了下来,像一粒种子落进松软的土里。

下一瞬,她的气息暴涨,波动被阵法掩盖。她感觉一下子气海不一样了。空间并没有扩大,但是不再像中期一样脆弱,坚硬无比。像一块铁在炉火中反复锻打之后,终于成了钢。大量灵气汇入体内,一点点压缩,变成透明液体。她瞬间精神无比,像连着熬了几个通宵的人忽然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四肢的疲惫像灰尘一样被掸落。她计算了一下,这灵液足足有三千单位灵气。

她再次运转灵气。灵气是一片透明,没有任何颜色,其中也没有任何一种元素的气息。它像水,又不完全是水,更像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有”。她想了想,很快,灵气变成红色,火属性的灵气在她手中凝聚。那红色不是火焰的赤红,而是一种深沉的、流动的暗红,像烧透了的炭。然后下一瞬,又变成蓝色,水属性的冰灵气在另一只手浮现。那蓝色极浅极冷,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在月光下泛出的青蓝。再下一刻,是雷,然后是光。雷在她指间噼啪作响,光从她掌心漫开,像一团无声的、白色的呼吸。她很满意,收起灵气。

体内也出现拟态灵根,可以随着心意变换形态。这并非真实的灵根,倘若他人有心探查,会发现那是假的,不具备活性,根本起不到吸纳灵气的效果,只能作为一个伪装。它像一件量身定做的衣裳,穿在身上,走出去,人人都以为她天生就该穿这件衣裳,没有人会伸手来摸一摸布料,看一看针脚,问一句“这是你的吗”。

她不知道自己创造的这门修炼功法是什么等级,但是看起来,修炼难度要远远大于她之前在黑市看到的玄阶下品功法。那些玄阶下品功法,她翻过一遍,便能看懂,甚至还能反过来发现功法的漏洞。而她自创的这门功法,像一本用她从未见过的文字写成的书,她既是作者,又是读者,每一页都靠她自己去猜、去推、去试。她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它该被归入哪一阶。她只知道,它让她过去了。过了那堵墙。

此后,她终于可以像一个正常的修士一样,不用每日提心吊胆了。走在街上,她不必再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不必再在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修士身上先估量对方的神识范围。她可以抬起头,可以把脚步放稳,可以在茶馆里坐一个下午,喝完一碗茶再走。那些年里磨出来的习惯还留在她身上,像旧伤在阴天隐隐作痛,但至少,她不再需要每一息都绷着那根弦了。她终于可以像一个正常的修士一样,活着。

她想了想,又把自己的状态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然后又重新运转了几遍功法。那套功法是她自己一点点推演出来的,她本来想叫它《混沌道功》或者《倾天诀》,可想了想,又觉得那些名字太羞耻,还是大道至简的好。她最终在心里想到了一个名字,叫《无灵根修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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