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整整三天才接受一个事实——我变成了一颗蛋。
准确地说,是一颗正在孵化的龙蛋。
这个认知让我在蛋壳里陷入了长达七十二小时的哲学沉思。我是谁?我在哪儿?为什么我的屁股后面好像长了条尾巴?以及最重要的——我该怎么出去?
龙蛋内部并非一片漆黑。半透明的蛋壳隐约透进暖橙色的光,像是被包裹在一颗巨大的琥珀里。我能感觉到周围黏稠的液体包裹着身体,但意外地并不难受,反而有种泡在恒温浴缸里的舒适感。
舒适到我差点又睡过去。
不行。我用还没完全成型的前爪敲了敲蛋壳内壁。声音沉闷,像敲在厚实的石膏板上。这玩意儿比我想象中结实得多。
于是我又开始了第六次破壳尝试——用脑袋顶。
失败。
第七次——用尾巴尖戳。
失败。
第八次——把自己蜷成一个球,试图靠膨胀的身体撑开蛋壳。
还是失败。
我喘着粗气(别问我一颗蛋是怎么喘气的,异世界的生物学显然不太讲道理),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破壳这事儿可能需要外部条件。
比如说,时间。
行吧。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尾巴盘在身下,前爪交叠搭在胸前——虽然这些部位还软趴趴的,没什么力气。我开始梳理目前的处境。
穿越了。具体怎么穿的不清楚。睡前看的那本西幻小说叫什么来着?《龙骑士的黎明》?还是《骑龙高手》?记不清了。只记得主角驯服了一头黑龙,然后和邻国打仗,打完了谈恋爱,谈完了继续打仗。
我当时怎么评价这本书来着?
“除了打仗就是谈恋爱,龙的作用就是个会飞的马。作者能不能写点日常?”
很好。现在我自己变成龙了。
报应。
蛋壳外传来声音。
起初很模糊,像是隔着厚墙听隔壁邻居聊天。但渐渐地,声音清晰起来。有脚步声,有很多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人类的声音。
“……这一批龙蛋有三十二枚,冯·维特尔斯大人。”一个恭谨的男声。
“存活率如何?”另一个更低沉的声音。
“目前为止全部存活。但三号蛋的活动迹象偏弱,可能需要人工辅助孵化。”
“记下来。强壮的幼龙是家族最宝贵的资产。”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感觉到一团阴影笼罩在蛋壳上方——有人站在我的蛋前面。
“这颗呢?”
“十七号。活性极强,我们检测到频繁的内部活动。根据记录,它已经开始尝试主动破壳了,这比其他蛋早了至少一周。”
“哦?”那个低沉声音的主人似乎来了兴趣,“让我看看。”
一只手的轮廓透过蛋壳映照进来。很大,骨节分明。他轻轻敲了敲蛋壳,震动传递到我头顶。
我本能地僵住。
前世带来的习惯还没消退。被人盯着看时,第一反应是紧张。
“确实活跃。”那人收回手,“这颗蛋归入A级序列。破壳后优先安排驯龙师接触。如果资质够好,或许能成为年轻一代的坐骑。”
坐骑。
这两个字让我很不舒服。
但理智告诉我,现在不是闹情绪的时候。我还是颗蛋。蛋没有发言权。蛋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出去。
脚步声远去。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我长舒一口气。然后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刚才那口气是从哪儿呼出去的?
龙蛋的生理结构真是个谜。
破壳的日子比预测的早了五天。
那天没有任何预兆。我只是在睡午觉——是的,蛋里也能睡午觉,而且睡得格外香——突然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蛋壳在晃动。不是来自内部,而是外部。
地震?
我警觉起来。震动越来越剧烈,伴随着轰隆隆的闷响。蛋壳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光线从中涌进来,刺痛了我还没完全发育好的眼睛。
等等,这不是地震。
这是我的蛋在被人搬动。
“轻一点!这是A级序列,摔坏了你赔不起!”有人在大喊。
“我已经很轻了!这玩意儿比铁砧还重!”
“别废话,快搬到孵化台上去。破壳通道已经打开了。”
破壳通道?
我低头看向蛋壳底部——那里果然出现了一圈整齐的裂缝。裂缝不是自然形成的,边缘太规整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割开的。
这帮人居然有破壳技术?还能人工诱导孵化?
设定还挺完善的。
蛋壳被放置在某个平台上,角度微微倾斜。光线从裂缝涌入,明亮得刺眼。我眯起眼睛,透过裂缝看到外面模糊的景象——很多人,穿着统一制式的服装,在来回奔走。拱形穹顶,岩壁粗粝,上面镶嵌着发光的矿石。
这里是一个大型孵化场。
“十七号破壳引导开始。”有人高声宣布,“所有人后退。幼龙的第一眼会形成深刻印记,干扰必须降到最低。”
脚步声整齐后退。
周围安静下来。
我盯着那道裂缝,心脏跳得很快——如果龙的心脏确实长在人类差不多的位置的话。机会来了。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头部,然后狠狠撞向那道裂缝。
咔。
裂缝扩大。
再撞。
咔咔咔。
碎屑簌簌落下,光线倾泻如瀑。我听到外面传来压抑的惊呼声。
第三撞。
蛋壳碎裂。
我滚了出来。
地。冰凉的石头地面。我趴在上面,浑身黏糊糊的液体,翅膀皱巴巴贴在背上,四肢发抖,尾巴不受控制地乱甩。视野还是模糊的,只能看到许多双腿。有人在靠近,动作很轻。
我艰难地抬起头。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面前,脸上带着审慎的微笑。他穿着考究的深蓝色长袍,胸口绣着展翅飞龙的纹章。头发灰白,眼睛是锐利的灰色,像是两块被打磨过的钢。
“欢迎来到维特尔斯峡谷,小家伙。”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我面前,“我是赫尔曼·冯·维特尔斯。从今天起,你是冯·维特尔斯家族的龙。”
我盯着那只手。
这是一个友善的举动。我知道。在人类驯服野兽时,让对方熟悉自己的气味是标准操作。
但是。
但是他说的是“你是冯·维特尔斯家族的龙”。
不是“你是我们的伙伴”。
不是“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
而是从今天起,你是属于我们家族的东西。
前世三十七年的社畜经历让我对这种措辞有着本能的敏感。老板说“你是我们团队的一员”时,往往意味着接下来要加班。客户说“你是我们最好的合作伙伴”时,往往意味着要砍价。
现在这个人说“你是我们家族的龙”,意味着什么?
坐骑。
我想起之前听到的那个词。
坐骑。
我心里一阵翻涌。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酸涩感。我穿越了。我变成了一头龙。这本来可以很酷。飞翔、喷火、长生不老、俯瞰大地——哪一个拎出来不比前世挤地铁、吃外卖、还房贷强?
但偏偏,我穿成了一个被人圈养的东西。
我看着赫尔曼摊开的手掌,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别过头。
全场哗然。
“它拒绝了?”
“天啊,出生第一天就有这么强的自我意识?”
“记录!立刻记录!这是特殊案例!”
嘈杂的声音涌入耳朵。我烦躁地甩了甩尾巴,想要支起身体离开,但四条腿完全不听使唤。后腿想往前,前腿想往后,翅膀不知该叠起来还是张开,尾巴更是有自己的想法——它在地上画了个圈,然后拍飞了一块蛋壳碎片。
蛋壳碎片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在赫尔曼的额头正中央。
声音清脆。
全场死寂。
赫尔曼·冯·维特尔斯,维特尔斯峡谷的主人,驭龙家族的当代家主,额头顶着一小片黏糊糊的蛋壳碎片,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我觉得这时候解释什么都没用。
我干脆趴回地上,闭上眼睛装死。
装死是人类遇到社交尴尬时的终极解决方案。我希望龙族也吃这一套。
“有意思。”赫尔曼的声音响起,居然没有怒意,反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笑意,“我第一次看到刚破壳的幼龙会装死。”
被看穿了。
“带它去育苗池。”他吩咐道,“重点观察。这头龙……不一样。”
我闭着眼睛继续装死。装得很投入。
有人小心翼翼捧起我。我没有反抗,因为实在没力气了。刚才那番折腾耗尽了我积攒的全部体力。
被带走之前,我听见赫尔曼对身边的人说了最后一句话:“也许我们终于等到了一个‘皇子’。”
皇什么子?
我很想回头问清楚,但眼皮太重了。
黑暗席卷而来。
我睡着了。龙生的第一觉。
梦里我还在原来的世界。挤地铁,买咖啡,开会时偷偷在桌下刷手机。老板说这季度KPI没达标,我说行,下次注意。平淡,疲惫,但自由。
醒来时,我看见陌生的穹顶,呼吸着陌生的空气,趴在一个陌生的小水潭里。
不是梦。
我真的变成了一头龙。
一头被人圈养的龙。
“……操。”我发出了一声幼龙特有的吱吱叫。
但我的心情确实是操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