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苗池的水是温的。
这大概是这个地方唯一的优点。
我被放进一个浅水池里,水温恰到好处,富含某种我闻不出来的矿物质。池子呈椭圆形,边缘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池底铺着一层细沙。像温泉,像汤池,像高档洗浴中心的水疗区。
除了池子里泡着的不只我一个。
粗略数了数,十二只。十二只和我差不多大的幼龙挤在这个池子里,各种颜色的都有。红的像熟透的番茄,绿的像没熟的番茄,蓝的像坏掉的番茄——我大概是饿出幻觉了。
但也不怪我。破壳之后我只喝了几口水,肚子里空得能听见回音。
我是最后一个被放进去的。其他幼龙显然比我早破壳几天,已经能踉踉跄跄地在池子里爬动了。有两只红龙崽子正缠在一起打架,互相咬对方的尾巴,打得水花四溅。旁边一只绿龙趴在池边闭目养神,神态安详得像公园里遛弯的老大爷。还有几只挤在角落里叠成一团,分不清哪条尾巴是谁的。
我找了个没龙的空位,把自己浸进温水里。
舒服。
出乎意料的舒服。水温恰到好处地渗透鳞片,直达皮肤。破壳时消耗的体力开始缓慢恢复。我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惬意时刻。
然后一只红色的龙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它大概是那两只打架的红龙之一,身上还挂着水珠,眼神里带着某种幼兽特有的好奇。它凑近我的脸,嗅了嗅。
我睁开一只眼看它。
它歪头。
我闭上眼。
它用鼻子拱我的下巴。
我再次睁开眼:“吱。”
这是我能发出的唯一声音。幼龙的声带还没发育完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连串类似老鼠叫的吱吱声。这让我的抗议变得毫无威慑力。
红龙似乎把我的吱吱声当成了某种友善的回应。它开心地围着我转了一圈,然后用尾巴拍水,溅了我一脸。
我:“吱吱吱!”
翻译:你是不是有病?
红龙回应了一声更欢快的吱。
翻译(大概):欢迎新朋友!
行。听不懂。但是感觉不是什么恶意。
我叹了口气——又是一声吱——决定换个地方泡。
刚转身,撞上了一堵绿色的墙。
那只闭目养神的绿龙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它比红龙大了整整一圈,眼神懒散但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它打量了我片刻,然后缓缓张开嘴。
我本能地绷紧身体,做好被咬的准备。
但它只是打了个哈欠。
一个极其悠长、极其夸张、能看到喉咙深处小舌头的哈欠。打完哈欠之后,它用爪子挠了挠下巴,慢悠悠地游走了。
那意思很明显:哦。新来的。随便吧。
我发现自己居然松了口气。
龙族社会的等级制度,似乎从育苗池就开始了。
喂食时间是育苗池一天中最混乱的时刻。
人类饲养员推着铁皮车走进来,车上装满了一种灰白色的糊状物。气味很冲,像鱼腥草混合了蛋**,还带着点金属的涩味。光闻着就觉得鼻腔在燃烧。
但其他幼龙的反应截然不同。
它们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龙都醒了,所有龙都在躁动。刚才还懒洋洋的绿龙第一个窜到池边,尾巴甩得啪啪响。打架的红龙也不打了,争先恐后地往饲养员的方向挤。那团叠在角落的尾巴团瞬间解散,化作六七道小身影冲向食物。
饲养员面无表情,显然习惯了这种场面。他拿起一把长柄勺,舀起糊状物,挨个往幼龙张大的嘴里灌。
一勺。
一张嘴。
一条龙被喂饱。
效率惊人。
但我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因为不饿。我饿得前胸贴后背——龙有后背吗?总之很饿。
但那个糊状物实在太像前世公司食堂周一特供的鱼肉粥了。那个粥的阴影至今还笼罩着我的味觉记忆。
而且,被人用勺子舀着喂食这件事,让我不太舒服。
我是人。
至少曾经是。
人可以接受宠物猫被人喂,但自己被人喂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决定等一会儿,看看有没有别的食物来源。
十分钟后,别的食物来源并没有出现。铁皮车被推走了。吃饱的幼龙们七零八落趴在池边,肚子鼓得像充了气的小皮球。有两只甚至翻了过来,肚皮朝上漂在水面,姿态酷似翻车鱼。
只剩下我。
饿着肚子。
一只红龙崽——又是那只最早来嗅我的——注意到了我的处境。它歪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头从池底叼起什么东西,啪嗒啪嗒跑过来,放在我面前。
一块糊状物的残渣。
大概是从其他龙嘴角漏下来的。已经被泡得发白发胀,边缘开始溶解,看起来像某种失败的科学实验产物。
红龙崽用鼻子把残渣往我这边推了推。
吱。
翻译(大概):吃。
我看着那块残渣,又看看它真诚的小眼神。
不吃。良心上过不去。
吃。尊严上过不去。
最后肚子替我做了决定。
我闭着眼睛把残渣吞了。
没什么味道。也可能是我太饿了。总之,龙生的第一餐,以一块泡烂的残渣告终。
那天晚上,我趴在池边看穹顶发呆。
育苗池所在的洞穴很高。穹顶镶嵌着发光的矿石,模拟日升月落的光线变化。此刻是夜晚模式,矿石光芒调暗成幽蓝色,像是深夜的手机屏幕亮度。池水倒映着蓝光,波纹粼粼。
其他幼龙都睡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混着偶尔的梦呓吱,构成一种奇异的白噪音。红龙崽紧挨着我睡,尾巴搭在我背上,热乎乎的。绿龙大叔占据了池子正中央最好的位置,睡姿奔放,四仰八叉。
我睡不着。
我在想事情。
赫尔曼·冯·维特尔斯。那个被我甩了一脸蛋壳碎片的中年男人。他说“也许我们终于等到了一个皇子”。
皇子的意思是什么?
按照前世看小说的经验,“龙皇子”这种称呼通常意味着某个特殊品种、某种高贵血脉、或者是某个预言里的天命之龙。总之,不是普通龙。
但我不想当什么皇子。
我穿越成龙,本来就已经够离谱了。如果再套上一个天选之龙的身份,那就彻底变成三流爽文的套路了。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去打魔王?救公主?统治世界?
不。
我不想去。
我只想安安静静活着。找个舒服的地方晒太阳,吃点好的,偶尔飞两圈活动筋骨。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远大理想的话——自由。
不是从魔王手里拯救世界的自由。
是决定自己明天几点起床的自由。
当然,我知道这不现实。
冯·维特尔斯家族不会白白养一头龙。他们投入资源,付出成本,就是为了获得回报。坐骑。战力。战争机器。这才是龙在这个世界的定位。
我不喜欢这个定位。
但我现在只是一只能吱吱叫的幼崽。我的全部战斗力约等于一只愤怒的仓鼠。反抗?逃跑?都不现实。
目前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下去。
长身体。
然后呢?
然后再说。
蓝色的矿石光芒微微闪烁。我闭上眼睛,龙崽们的呼吸声包围着我。暖暖的。
至少此刻是安宁的。
破壳后的第一个星期,我开始理解这个育苗池的运作规则。
第一,喂食一天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那灰白色糊状物虽然难闻,但营养确实足,我明显感觉到自己每天都在长大。翅膀不再是皱巴巴的两片破布,渐渐展开了薄翼。尾巴也不再是乱甩的累赘,开始能控制方向。
第二,每只幼龙脖子上都挂着一个金属环。环很轻,内侧刻着编号。我是十七号。这个环大概兼具身份标识和定位追踪的功能。我想摘掉它,但爪子还不够灵活。
第三,人类会定期来巡视。穿着统一长袍的驯龙师每隔几天就会出现在池边,拿着本子记录什么。他们会观察每只幼龙的行为,记录活动量、进食情况、社交倾向。那眼神我很熟悉——前世公司评估新员工时,HR也是这么看人的。
我被重点观察了。
每次巡视,都有一个戴单片眼镜的年轻人在我的编号后面写很久。他眉头微皱,嘴唇翕动,似乎在自言自语。我试图偷看他的记录,但看不懂这个世界的文字。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育苗池里有等级。
绿龙最大,打架最厉害,占据最好的位置。两只红龙次之。剩下那些颜色各异的龙崽组成了中间阶层。我暂时处于底层,因为来得最晚,体型也偏小。
但情况在第六天发生了变化。
当时红龙崽——我给它起了个名叫“番茄”,因为它真的很像一颗番茄——正在被另一只体型稍大的灰龙欺负。灰龙抢了番茄的食物,还把它从池边拱了下去。番茄翻滚着摔进水里,发出委屈的吱吱叫。
其他龙都在看。绿龙大叔也睁了一只眼,但显然没有插手的意思。
我本来也不想插手。弱肉强食,这大概是龙族社会的自然法则。我一只还在吃残渣的末流龙崽,哪有资格管这种事。
但灰龙把番茄拱下水之后,又追过去继续咬它的尾巴。
这就过分了。
食物你已经抢了。人——龙——你也已经打翻下水了。还要继续欺辱?
我想起前世公司里那个欺软怕硬的项目经理。想起他怎样抢下属功劳,然后在出事时把人推出去顶锅。
血压上来了。
我没有多想,直接冲了上去。
第六天的我仍然不大,但已经能跑稳了。我撞向灰龙的侧面,把它撞了个趔趄。灰龙显然没料到会有龙出头,踉跄两步才站稳,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满是惊愕。
我挡在番茄前面,盯着灰龙,发出了一声低吼。
不是吱。
是吼。
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威胁意味的低吼。声带终于开始发育出一点龙的样子了。
灰龙和我对峙了几秒。
然后它退了。
不是怕。大概只是觉得为了一块糊状物不值得打架。但无论如何,它退了。
番茄从水里爬起来,湿淋淋地蹭我的脖子。
吱。
绿龙大叔睁开两只眼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
池边,那个戴单片眼镜的年轻人正盯着我飞速写字。
第七天,我发现育苗池的食物投放点不止一个。
饲养员推车进来时,幼龙们会涌向最近的那个点。但池子很大,总有些幼龙挤不过去。于是它们学会了守株待兔——提前等在固定的投喂位置。
番茄就是其中之一。它每天早上会提前半小时蹲在池子东南角的浅水区,那是饲养员第一个投喂的地方。
我把这个现象记在心里。
第八天,我第一次抢到了完整的一勺糊状物。
不是靠打架。
是靠走位。
我观察到饲养员的投喂顺序是固定的:东南角第一个,西北角第二个,中间深水区最后一个。大部分幼龙会挤在第一个点,抢完再去追第二个。我直接去了第三个。
当其他龙还在拥挤吵闹时,我吃到了全池子最安静的一餐。
只用了三天,这个方法被绿龙发现了。
然后绿龙开始跟着我去第三个点。
然后其他龙也开始跟着。
一周后,全池子的幼龙都学会了分散站位。投喂效率大幅提升,幼龙打架事件显著减少。饲养员甚至疑惑地挠了挠头,大概在想这一批幼龙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我趴在水里,看着眼前井然有序的投喂场面,忽然有种荒诞的成就感。
前世当项目经理时带团队的经验,居然在龙崽子身上应验了。
“有意思。”
池边传来声音。
我转头,看到赫尔曼·冯·维特尔斯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没有带随从,只穿了件简单的深色便服。额头上那片蛋壳碎片早就没了,但他看着我的眼神,让我觉得那件事他还没忘。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就是十七号。”他说,“育苗池的食物分配秩序,是你改变的。”
这不是疑问句。
这是陈述句。
我没有吱声。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睛很亮,灰得近乎透明。
“冯·维特尔斯家族养了四百年的龙。”他说,“从来没有一只幼龙在出生第一周就懂得分散站位提高觅食效率。”
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我脖子上的金属环。
“快点长大吧,小家伙。”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微微侧头。
“对了。那片蛋壳,我留着做纪念了。”
他走了。
我泡在温水里,忽然觉得背脊有点凉。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被盯上的感觉。
我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头银蓝色鳞片的幼龙,翅膀还没长开,眼睛是琥珀色的,整体看起来毫无威慑力。
但我刚才暴露了不该属于龙的智力。
该死。
番茄蹭过来,用脑袋拱我的下巴,大概是在邀功——在它看来,那个凶凶的人类终于走了。
我叹了口气。
吱。
接下来的日子我要低调。
必须低调。
然后第十六天,番茄当着我的面,吐出了一小团火焰,点燃了池边的干草。
全池幼龙肃然起敬。
绿龙大叔也睁开了眼睛。
我盯着那簇火苗,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好像不会喷火。
完全不会。
连烟都冒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