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金发女孩第二天又来了。
还是黄昏,还是那个木桶,还是那句开场白——“我是来打扫的,不用管我。”
然后她钻进岩洞,开始窸窸窣窣地忙活。水声,抹布拧干声,跑调的哼歌声。我在枯树上趴着,尾巴悬空一甩一甩。
第三天也是如此。
第四天她换了个桶。比之前那个更大,看起来更沉。她提着它从峡谷小路走上来时,整个人朝一侧倾斜,像是随时会被桶的重量拽倒。
但她没倒。走到岩洞门口时,她放下桶,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然后她抬头看到树上的我,愣了一下,露出一个有点窘迫的笑容,大概是在说“哎呀,又见面了”。
我没有回应。把脑袋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夕阳。
她拎起桶继续干活。
之后我开始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每隔两三天,黄昏时分,她就会出现。有时候带桶,有时候带扫帚,有时候带一把看起来用了很久的木柄拖把。
不像那些正儿八经的驯龙师。她不向我伸手,不喊我“雷格尼兹”,不用奇怪的道具对我发出奇怪的光波。她甚至不主动走近枯树。偶尔视线碰上了,她就会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样浑身一僵,然后飞快地找个理由——比如看向水桶,研究扫帚,或者假装对岩壁上的苔藓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
我很清楚这不是驯龙师的套路。如果是套路的话也太蠢了——哪个驯龙师会用连续打扫五天卫生来征服一头龙?这与其说是策略不如说是在应聘保洁。
第七天,她带了一本书。
打扫完洞穴后,她没急着走,而是坐在洞口那块被夕阳晒得暖洋洋的石头上,翻开书读了起来。她读得很投入,嘴唇翕动着默念,偶尔皱眉,偶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读到不懂的地方就用手指戳着书页,仰头看天,仿佛天空会给她答案。
我从树枝间偷偷瞄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
《龙类基础生理学》,冯·维特尔斯家族学院的指定教材,作者是某个名字很长的老学究。
这人在学龙的知识。
和我有关,但跟我没关系。
她把书翻到某一页,突然停住了。眉头越皱越紧,然后她念出声来:“……银蓝色鳞片通常为冰系变种,多见于北地龙脉分支,其元素吐息呈现为低温冰雾……”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我趴在树上,尾巴一甩。
银蓝色鳞片?有。
冰系变种?不知道。
低温吐息?连烟都没喷过。
“跟书上写的不太一样。”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继续往后翻,“……当然,也有极少数个体终生不显现元素特征,称为‘沉默者’。沉默者通常体质偏弱,飞行能力也——”
啪。她把书合上了。动作快得像书页咬了她一口。
“书上也不一定全对。”她对着空气说,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冲,“写书的人又没见过你。”
然后她把书塞进桶里,拎起桶就跑了。比平时早了大概半小时。
我看着她沿着峡谷小路一路小跑下去,辫子在背后左右甩。
那天晚上我在枯树上想了很久。
她说的那句“写书的人又没见过你”让我有点在意。不为别的,只是纯粹从逻辑学角度觉得她说得对——归纳法确实有其局限性。
对。只是逻辑学角度。
自那之后金发女孩每次来都会带书。有时是同一本教材,有时是别的。《龙族行为观察笔记》,《驭龙简史》,《峡谷生态志》。打扫完就坐着读,读到有趣的地方会念出声。她似乎不介意被我听到——也可能只是忘了树上还趴着一头龙。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谁似的。但枯树周围除了我和她,就只有偶尔路过的甲虫。
读的东西有靠谱的,也有不靠谱的。比如某天她念到一段关于“如何判断龙的战斗状态”的内容——
“龙尾高频甩动,通常表示愤怒或攻击倾向。”
她念完,抬头看我。
我的尾巴正在树枝外以极高的频率甩动。
她合上书,语气笃定:“书上写错了。你现在明明就很放松。”
其实我当时确实挺放松的。
但我不打算告诉她。
金发女孩出现两周后,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不是她主动说的。是一个随从来找她。
那天她正在打扫,峡谷小路上跑上来一个穿家族制服的男仆,站在岩洞外喊:“艾拉!艾拉·冯·维特尔斯!你今天的值日区域是龙谷西翼,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打扫声停了。
她从岩洞里探出头,头发上沾着蜘蛛网,脸上蹭了一道灰,手里还攥着抹布。
“这里也是龙谷西翼。”她说,表情认真得像是刚背过地图,“枯树岩洞,编号西-十七,没有划出西翼范围。”
男仆噎了一下:“那是废弃洞穴,根本没有龙住。”
“有。”她指了指树上的我。
我趴着没动。
男仆抬头看到我,脸色变了一瞬。然后他压低声音,大概以为音量小到龙听不见——但我的听力早就不是人类标准了。
“那是‘龙皇子’,你惹它干嘛?它不是给你这种……给你安排的。你的见习任务是打扫公共区域,不是单独接触幼龙。”
“我没有接触。”艾拉的声音还是那样,很轻,但没退,“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它刚好在这里。我又不能把它赶走。”
男仆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说:“算了,别让管事知道。下次别来了。”
他走了。
艾拉站在原地,攥着抹布。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
“你听到了吗?”她问,“他们觉得我不该来这里。”
我甩了一下尾巴。
“其实他们说得对。我是旁系,而且是旁系里最不重要的那一支。我妈妈是平民,没有家族血脉。按规定,我连靠近幼龙的资格都没有。驯龙师的名册上从来不会有我的名字。”
她把抹布搭在桶沿上,声音越来越小,“但这里安静。没有人来。没有人会说‘艾拉你不行’。我可以读我喜欢的书,做我喜欢的梦。”
说完她突然红了脸,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跟一头龙倾诉心事。她飞快地拎起桶,“我得走了。明天可能来不了,下周有考试。”
她小跑着离开。辫子在背后跳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峡谷拐角,忽然发现一件事——我的尾巴不甩了。
全峡谷都知道我讨厌别人碰我的树,讨厌别人占我的地盘。番茄有一次爬上树干,被我叼着后颈丢回池子里。灰龙想在我树根下蹭痒痒,挨了我一顿连环扫尾。
但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想过要把这个叫艾拉的金发女孩赶走。
从第一天起就没有。
因为她没把我当“龙皇子”。她把我当她家附近的一棵树,一条河,一块石头。一只野猫——每天下午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久而久之,你就会把它当作风景的一部分。这部分风景今天心情好还是不好,今天吃没吃饱,今天尾巴甩得快还是慢,都是风景的事,与她无关。
她就是来打扫的。
顺便看看风景。
我竟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这个念头让我不太自在。
春分后的某天,艾拉没有来。
那天天气不好。从中午开始峡谷就刮大风,卷起的沙尘把夕阳糊成一片昏黄。我趴在枯树上,爪子扣着树皮保持平衡。这种天气不适合打扫,不来很正常。
第二日天气放晴。她还是没来。
我趴到黄昏,等到矿石光芒亮起。没有那个提着桶歪歪扭扭走上小路的身影。
考试周。她自己说过的。
第三天。第四天。整个峡谷异常安静。安静到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岩洞口那块石头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没有人在上面坐,没有翻书声和轻轻念出声的嗓音。一只甲虫爬上去,愣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五天,我决定只是路过育苗池的时候顺便找番茄打听一下。毕竟番茄整天跟人类接触,也许知道点什么。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然而番茄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吱!”
翻译: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搬到树上住了吗?
我用尾巴拍了一下它的脑袋,然后问它最近有没有见到一个金毛人类。
番茄歪头想了想,然后兴奋地比划:吱吱吱!吱!
翻译:见过!那个给肉干的!
不是。我摇头。另一个。
番茄又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吱——吱吱!
翻译:哦——那个烤羊的胖子!
不是。人类。
番茄茫然了。在它的认知里,人类只有两种:给肉干的和不给肉干的。
绿龙大叔趴在池子另一头,半睁着一只眼看我,然后打了个哈欠。那表情仿佛在说:你也有今天。
我回到枯树。
风停了。矿石光芒准时亮起。今晚的峡谷格外寂静。往常这个时候,艾拉如果不来打扫,也偶尔会拎着一盏小灯上来坐一会儿。她说这个岩洞是她发现的秘密基地。说这话时她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秘密基地。
人和龙共享的秘密基地。
听起来有点蠢。
但我现在确实在等她来。
天快亮时我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黄昏。
我刚调整好一个舒服的趴姿,就听见小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频率很熟悉。歪歪扭扭,走几步歇一下。
是桶太重。
我睁开眼睛。
她从峡谷小路尽头冒出来,提着桶,桶里塞着书、扫帚、抹布,还有一个油纸包。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刘海长了一点,用一个铁夹子别住。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睛还是很亮。
她走到岩洞口放下桶,仰头看我。
“考完了。”她说,气息还有点喘,“《龙类基础生理学》差点挂掉。那道关于冰系变种的题我空着没写。”
我问号脸。
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咧开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但很白的牙齿。“出题的人又没见过你。”
那个笑容在黄昏的光里绽开。
没人骑的龙趴在枯树上。没人在乎的旁系女孩站在树下。距离不远不近,中间隔着一只甲虫。
尾巴又开始甩了。不是愤怒,不是攻击倾向。书上确实写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