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驯龙师出现在破壳后第四十三天。
那时候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吱吱叫的幼崽了。四十三天的育苗池生活让我长大了整整一圈,从一只仓鼠大小长到了——嗯,大概相当于一只成年橘猫。翅膀展开了,能扑腾两下,虽然还飞不起来,但至少能从池子这边滑翔到那边。尾巴也能精准地拍水花了,这项技能我练了很久,专门用来对付番茄在我睡觉时偷袭我。
番茄也已经会喷火了。虽然只是小火苗,但足以让它在育苗池里的地位直线上升。绿龙大叔倒是不为所动——它也会喷火,而且比番茄猛得多,只是它懒得展示。
至于我。
还是不会喷火。
一点都不会。
连烟都冒不出来。
戴单片眼镜的年轻人在观察记录上写了很多字。我不用看也知道他在写什么。大概是“十七号元素亲和力异常低下”“未见任何元素觉醒迹象”“疑似废脉”之类的。
我不在乎。
反正我也没打算当什么战斗龙。喷火这种事,说白了就是吐一口气点个火。前世我连打火机都不太会用,现在让我从嗓子眼里喷火,这不是为难我嘛。
而且我总觉得自己应该会点什么别的。
具体是什么,还没搞清楚。
第四十三天,清晨。
育苗池的喂食刚结束。我正趴在池边消食,用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水玩。番茄在我旁边仰躺着,肚皮朝上,嘴里叼着一块没吃完的糊状物,像猫叼着半条鱼。绿龙在远处打盹,鼻子里偶尔冒出一缕青烟。
脚步声响起。
不是饲养员的脚步声。饲养员走路拖沓,胶底鞋摩擦石面,声音软塌塌的。这脚步很清脆,是皮靴落在石板上的脆响,一步一顿,节奏分明。
我抬起头。
一个少年站在育苗池边。
他大概十五六岁,比我前世带的实习生大不了多少。金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骑装裁剪得体,胸口绣着飞龙纹章,靴子擦得能反光。五官端正,下巴微抬,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自信——不,自信这个词不太准确。是骄傲。
是那种从小到大被夸着长大的人才会有的骄傲。
他身后跟着三个随从,还有那个戴单片眼镜的年轻人。年轻人手里拿着本子,表情紧张,像是在观摩什么重要考试。
“这就是本批次综合评价最高的幼龙?”少年开口了,声音很年轻,但语气老成,显然在模仿成年人的说话方式。
“是的,莱因哈特少爷。”单片眼镜翻着记录,“十七号。破壳时即展现出超凡的自我意识,拒绝家主的初次接触。育苗池期间展现出惊人的学习能力和族群影响力。它在第三周就完成了食物分配的秩序引导,这是前所未有的案例。”
莱因哈特少爷。
冯·维特尔斯家族的人。看年纪,应该是赫尔曼的儿子或者侄子。
“听起来确实不错。”莱因哈特走近池边,蹲下身,“让我看看。”
他向我伸出手。
这只手比赫尔曼年轻得多,皮肤白皙,指节分明,没经过什么风霜。手心摊开,对着我的方向,露出一种标准的、友好的姿态。
但我看到的不只是手。
还有手腕上一根极细的银色手链。手链内侧嵌着几颗微小的符文石,在晨光中闪烁着若有若无的光泽。
我不认识符文,但我认得这个东西的设计逻辑。
它是某种辅助契约的魔法道具。功用大概是增强驯服效果、提升亲和力、降低目标抗拒——说白了,就是作弊器。
你想驯服我。
而且还是带着外挂来驯服我。
我盯着莱因哈特的手,没有动。
沉默了几秒。
“过来。”莱因哈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友好的邀请,而是命令。契约手链的光芒闪烁得更明显了。
我的身体微微一僵。
不是心理作用,是物理层面的僵硬。手链的力量正在影响我的神经。一种软绵绵的麻痹感从头部蔓延到四肢,像是被人灌了半斤白酒,又像是泡了太久的温水。
身体本能想要服从。想要朝那只手走过去。
但我没动。
因为我的脑子不同意。
前世三十七年的人生经验让我对“被控制”这件事有着本能的抗拒。更别说对方还是个十五岁的毛孩子。更更别说他还开挂。
我抬起一只前爪,按住自己那条想要叛变的尾巴,然后缓慢地、一字一顿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
“吼。”
低沉。短促。明确。
不是打招呼。
是拒绝。
莱因哈特的表情变了。
自信的骄傲裂开一道缝。他皱起眉,手链光芒突然增强,像一颗小太阳。麻痹感汹涌而来,我的四肢几乎失去知觉。
但我还是没动。
因为我在育苗池里泡了四十三天,每一天都在想一件事——
我绝不做任何人的坐骑。
就算你是冯·维特尔斯家的少爷。
就算你带了一百条手链。
我也不会把脑袋放进你手里。
莱因哈特僵住了。手伸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身后的随从开始窃窃私语。单片眼镜飞速记录着什么,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又急又密。
“有意思。”莱因哈特收回手,脸上的裂痕很快被抚平。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来传言是真的。你确实与众不同。”
他转身面对单片眼镜,“它叫什么?”
“还没有正式命名,少爷。目前只有编号十七号。”
“十七号。”莱因哈特咀嚼着这个数字,“不,它需要一个名字。一头敢拒绝我的龙,配得上有名字。”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某种重新燃起的兴趣——猎人发现猎物比预想中更难捕捉时的兴趣。
“雷格尼兹。”他说,“傲慢的雷格尼兹。从今天起,这是它的名字。”
他走了。
脚步声渐远。育苗池恢复平静。
我松开自己的尾巴。麻痹感正在消退,四肢重新听话了。我把头埋进水里,咕噜咕噜吐了一串气泡。
雷格尼兹。
傲慢的雷格尼兹。
他们觉得我是因为傲慢才拒绝的。
行吧。
至少比“胆小的雷格尼兹”好听。
第二个驯龙师出现在第五十六天。
这次是个少女。黑头发,深色皮肤,五官轮廓深邃,大概是来自南方某个邻国的血脉。她比莱因哈特更年轻,十四五岁,但眼神更沉稳,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不太好惹。
她没有直接伸手。而是先蹲在池边,安安静静看了我很久。
“你就是雷格尼兹?”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我没有回应。
“我叫玛格丽特。”少女说,“来自卡伦迪亚家族的旁支。卡伦迪亚也是驭龙家族,你可能没听过,因为我们家族的龙谷只有冯·维特尔斯的三分之一大。不过那不重要。”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放在池边。
“听说你拒绝过莱因哈特。那家伙确实挺烦的,仗着是家主的外甥就到处摆谱。”玛格丽特耸耸肩,“我不逼你。你要愿意就吃,不愿意就让它烂在那里。”
她站起身,走到池子的另一侧,开始观察其他幼龙。时不时发出评价——
“这只红龙不错,很有精神。”
“这只绿的好大。伙食是不是偷偷加餐了?”
“这只灰的怎么看起来有点猥琐?”
灰龙打了个喷嚏。
我在池子里泡着,盯着那块肉干。肉干不大,拇指粗细,表面有一层深褐色的酱汁,散发出一种和糊状物完全不同的香气。那是真正的肉香,混合着某种香料的辛甜。
育苗池的伙食虽然营养,但味道确实一言难尽。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身体帮我做了决定。前爪扒住池边,后腿一蹬,湿淋淋地爬上岸。玛格丽特站在远处,双手抱胸,假装在看灰龙。但她的余光一直盯着我。
我走到肉干面前,低头嗅了嗅。
香的。
我叼起肉干,转身就走。没有道谢,没有亲昵的蹭手,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回到池边时,番茄正用一种被背叛的眼神望着我。
吱。
翻译:你怎么能吃别人给的东西?
我把肉干咬成两半,一半丢给它。
番茄叼住半块肉干,眼睛瞬间亮了。
吱吱吱!
翻译:我觉得她人挺好的!
然后我把另外半块吃了。
确实挺好的。玛格丽特烤的肉干,火候刚好,外焦里嫩,咸甜适中。
但我还是没有走过去蹭她的手。
吃你东西和当你坐骑是两码事。
玛格丽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行。”她说,“至少你能接受我的食物。这已经比莱因哈特的待遇好多了。”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与我平视。
“我不着急。”她说,声音很轻,“龙活得比人长。我可以等好几年。几年不行就几十年。你总会改主意的。”
她站起来,拍拍手,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那块肉干是玛格丽特特制。我还会做别的口味。下次带给你。”
她走了。
我把头埋进水里,咕噜咕噜又吐了一串气泡。
这个人更难缠。
因为她不是用命令,也不是用道具。
她是用美食。
卑鄙。
极其卑鄙。
但我不得不承认——
那块肉干真的很好吃。
之后的日子里,驯龙师络绎不绝。
每隔几天就有一个新面孔出现在育苗池边。有男的,有女的,有年少的,也有年长的——居然还有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据说是家族某位退休的长老,年轻时驯服过三头龙。她用一种看孙子的眼神看我,让我浑身发毛。
他们带着各种道具:手链、戒指、香料、魔法羽饰、据说能增强亲和力的熏香。有人带了一整只烤羊,当着全池幼龙的面大张旗鼓地架起烤架。那天的育苗池闻起来像烤肉店,所有幼龙都疯了。
番茄吃了三大块羊肉,当晚拉肚子拉到虚脱。
绿龙大叔也破例多吃了两口,然后打了个油光锃亮的饱嗝。
至于我。
我吃了,但不多。
吃完之后继续趴在池边,假装对烤羊没兴趣。
但说实话,烤羊确实比肉干好吃。
那个带烤羊来的驯龙师是个笑眯眯的胖子,自称是家族的厨艺顾问兼驯龙师。他说他驯龙的理念是“抓住龙的胃就是抓住龙的心”。他的烤架在池边支了三天。那三天育苗池的幼龙体重集体上涨。
但第四天他收起烤架,叹了口气。
“十七号的胃是抓住了,但心没抓住。”
他走之前留了一大袋肉干给我。
“这是单独给你的。你是一头有意思的龙。”
玛格丽特听说这事之后,亲自跑到育苗池来,对着那袋肉干研究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他的配方不行,火候过了一点,酱料太甜。下次我给你带新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送肉干这件事让我觉得有点烦躁。
不是被讨好的烦躁。
是被当成某种珍稀动物投喂的烦躁。
他们不是在跟我建立什么羁绊。他们是在竞争。看谁能先驯服这头“最难搞的龙”。我只不过是他们的奖杯,是他们履历上的一道金边,是将来可以在晚宴上吹嘘的谈资——
“知道吗?那头傲慢的雷格尼兹,当初可是我驯服的。”
想到这里,我把两袋肉干都丢进了池子里。
番茄尖叫着扑进水里去捞,捞到了玛格丽特那袋,叼上岸撕咬包装,失败了大概十五次之后终于撕开了袋子。然后它叼着一块湿淋淋的肉干,放到我面前。
吱。
它不知道我为什么把肉干扔了。但它觉得我应该还是想吃。
我看着番茄湿透的红色脑袋,还有它叼着的那块被池水泡得发软的肉干,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孤独。
这些龙崽子不懂我在想什么。那些人类也不懂。前世那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不在了,所有东西都不在了。我现在是一头龙,被养在池子里,被一群不认识的人排队参观,像动物园里的稀有品种。
没有人在乎我是谁。
他们只在乎我的翅膀有多宽,我的爪子有多锋利,我的血统有多纯正。我是优秀的龙。强大的龙。有天赋的龙。
但不是雷格尼兹。
不对,连“雷格尼兹”这个名字都是别人给的。
我把番茄叼过来的肉干吃了。
被泡软了,不好吃。
但我还是吃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蓝色的矿石光芒洒在池面上,波纹粼粼。番茄睡在我旁边,尾巴搭在我身上。绿龙在远处打呼噜。灰龙缩在角落,偶尔抽动一下后腿,大概在做梦。
我盯着穹顶,想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事。
想前世。
想那个挤地铁上班的世界。虽然累,虽然烦,但至少我是自由的。我可以说辞职就辞职,说搬家就搬家。没有人会拿着魔法道具来“驯服”我。
想赫尔曼。想莱因哈特。想玛格丽特。
想那个叫我“小家伙”的灰眼睛男人,想那个开挂的骄傲少年,想那个用美食当诱饵的黑发少女。
他们都是冯·维特尔斯家族的人。他们生来就是驯龙者。他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在他们看来,驯服一头龙就像骑马、养鹰一样自然。龙是珍贵的,是崇高的,但终究是“坐骑”。
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不合理的规则,也是规则。
而我只是一头不会喷火的幼龙。
我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
我不想被任何人骑在背上。
永远不想。
这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里,伴随着我度过了第四十三天,第五十六天,第无数天。
日子还在继续。
驯龙师还在来。肉干还在送。烤架还在支。
而我还在拒绝。
渐渐地,峡谷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
“育苗池里那头银蓝色的龙,脾气大得离谱。谁的面子都不给。家主被它甩过蛋壳,莱因哈特少爷被它无视,玛格丽特小姐送了几个月的肉干,它连尾巴都没摇过一下。听说其他家族的驯龙师也来试过,全被拒绝了。”
“真的假的?这么傲?”
“当然是真的。大家都叫它‘傲慢的龙皇子’。”
“为什么叫皇子?”
“因为它是这批幼龙里最有天赋的。虽然不会喷火,但聪明得可怕。而且你不知道吗?它是唯一一头被家主亲自命名却没有主人的龙。”
“那它以后会跟谁?”
“谁知道呢。也许它一辈子都不会跟任何人。”
“一头不会被人骑的龙……”
“是啊。一头不会被人骑的龙。”
这些话传入我耳朵时——准确的说是传入我的听力范围时——我正在峡谷边缘的一棵枯树上趴着。
育苗池的围栏对我已经形同虚设了。三个月大的我体型已经到了中型犬的大小,翅膀虽然还飞不起来,但攀爬能力已经很强。我每天傍晚会溜出来,爬上峡谷边缘这棵枯树,趴在高处看夕阳。
夕阳把峡谷染成橙红色。远处的龙谷里,成年巨龙的身影在暮色中起落。它们背上都有人。每个起落之间,骑士的身影在龙颈上方若隐若现。
他们飞得真高。
高到让我有点羡慕。
但背上的人让我收回了羡慕。
我趴在前爪上,尾巴悬在树枝外,一甩一甩。
“傲慢的龙皇子。”
这个名字比我原先想的好听。
虽然“傲慢”这个定语根本是误解。我不傲慢。我只是在坚持一件事——我的人权。不对,龙权。不对,穿越者权。总之就是那个意思。
不过至少说明我的坚持有结果了。
他们开始接受“雷格尼兹可能真的不会被人驯服”这个可能性。
这就够了。
一阵风从峡谷深处吹来,掠过我的鳞片。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气流滑过翅膀薄膜的触感。
突然。
一个极轻微的声音。
不是风声。
不是龙鸣。
是人的声音。
年轻。清澈。带着一点紧张,一点犹豫,一点强行撑起来的勇气。
“那个……你好?”
我睁开眼睛,低头向下看去。
枯树根部站着一个少女。
不,不是少女。应该是女孩。十五六岁?或者更小?金色头发,乱糟糟地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点狼狈。衣服是冯·维特尔斯家族的制式长袍,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有几处不太显眼的补丁。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里不知道装着什么,沉甸甸的。
她仰头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她。
对视了三秒。
然后她举起了手里的木桶,像是举起一面盾牌。
“我、我是来打扫洞穴的。我不是来驯龙的。你……你继续趴着,不用管我。”
她说完就跑进了枯树旁边的一个岩洞里。
那是育苗池西侧的一个废弃洞穴。以前好像是储物间,现在闲置了。最近我经常趴在这附近,因为我发现这里是整个峡谷里唯一安静的地方,没有驯龙师来堵门,也没有其他幼龙抢地盘。
岩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打扫声。水声。抹布拧干的声音。有人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断断续续。
跑了调。
但听起来很舒服。
我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夕阳。
夕阳已经沉到峡谷边缘以下,天空从橙色变成紫红,再变成深蓝。矿石光芒开始从峡谷各处亮起,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岩洞里的打扫声还在继续。
她还没走。
我打了个哈欠。
风又起,吹动枯树枝桠。
傲慢的龙皇子趴在枝头,尾巴一甩一甩。
岩洞里的金发女孩哼着跑调的歌。
峡谷的黄昏静悄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