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驯龙师与龙皇子

作者:竹木子 更新时间:2026/7/13 8:01:14 字数:5779

第一个驯龙师出现在破壳后第四十三天。

那时候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吱吱叫的幼崽了。四十三天的育苗池生活让我长大了整整一圈,从一只仓鼠大小长到了——嗯,大概相当于一只成年橘猫。翅膀展开了,能扑腾两下,虽然还飞不起来,但至少能从池子这边滑翔到那边。尾巴也能精准地拍水花了,这项技能我练了很久,专门用来对付番茄在我睡觉时偷袭我。

番茄也已经会喷火了。虽然只是小火苗,但足以让它在育苗池里的地位直线上升。绿龙大叔倒是不为所动——它也会喷火,而且比番茄猛得多,只是它懒得展示。

至于我。

还是不会喷火。

一点都不会。

连烟都冒不出来。

戴单片眼镜的年轻人在观察记录上写了很多字。我不用看也知道他在写什么。大概是“十七号元素亲和力异常低下”“未见任何元素觉醒迹象”“疑似废脉”之类的。

我不在乎。

反正我也没打算当什么战斗龙。喷火这种事,说白了就是吐一口气点个火。前世我连打火机都不太会用,现在让我从嗓子眼里喷火,这不是为难我嘛。

而且我总觉得自己应该会点什么别的。

具体是什么,还没搞清楚。

第四十三天,清晨。

育苗池的喂食刚结束。我正趴在池边消食,用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水玩。番茄在我旁边仰躺着,肚皮朝上,嘴里叼着一块没吃完的糊状物,像猫叼着半条鱼。绿龙在远处打盹,鼻子里偶尔冒出一缕青烟。

脚步声响起。

不是饲养员的脚步声。饲养员走路拖沓,胶底鞋摩擦石面,声音软塌塌的。这脚步很清脆,是皮靴落在石板上的脆响,一步一顿,节奏分明。

我抬起头。

一个少年站在育苗池边。

他大概十五六岁,比我前世带的实习生大不了多少。金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骑装裁剪得体,胸口绣着飞龙纹章,靴子擦得能反光。五官端正,下巴微抬,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自信——不,自信这个词不太准确。是骄傲。

是那种从小到大被夸着长大的人才会有的骄傲。

他身后跟着三个随从,还有那个戴单片眼镜的年轻人。年轻人手里拿着本子,表情紧张,像是在观摩什么重要考试。

“这就是本批次综合评价最高的幼龙?”少年开口了,声音很年轻,但语气老成,显然在模仿成年人的说话方式。

“是的,莱因哈特少爷。”单片眼镜翻着记录,“十七号。破壳时即展现出超凡的自我意识,拒绝家主的初次接触。育苗池期间展现出惊人的学习能力和族群影响力。它在第三周就完成了食物分配的秩序引导,这是前所未有的案例。”

莱因哈特少爷。

冯·维特尔斯家族的人。看年纪,应该是赫尔曼的儿子或者侄子。

“听起来确实不错。”莱因哈特走近池边,蹲下身,“让我看看。”

他向我伸出手。

这只手比赫尔曼年轻得多,皮肤白皙,指节分明,没经过什么风霜。手心摊开,对着我的方向,露出一种标准的、友好的姿态。

但我看到的不只是手。

还有手腕上一根极细的银色手链。手链内侧嵌着几颗微小的符文石,在晨光中闪烁着若有若无的光泽。

我不认识符文,但我认得这个东西的设计逻辑。

它是某种辅助契约的魔法道具。功用大概是增强驯服效果、提升亲和力、降低目标抗拒——说白了,就是作弊器。

你想驯服我。

而且还是带着外挂来驯服我。

我盯着莱因哈特的手,没有动。

沉默了几秒。

“过来。”莱因哈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友好的邀请,而是命令。契约手链的光芒闪烁得更明显了。

我的身体微微一僵。

不是心理作用,是物理层面的僵硬。手链的力量正在影响我的神经。一种软绵绵的麻痹感从头部蔓延到四肢,像是被人灌了半斤白酒,又像是泡了太久的温水。

身体本能想要服从。想要朝那只手走过去。

但我没动。

因为我的脑子不同意。

前世三十七年的人生经验让我对“被控制”这件事有着本能的抗拒。更别说对方还是个十五岁的毛孩子。更更别说他还开挂。

我抬起一只前爪,按住自己那条想要叛变的尾巴,然后缓慢地、一字一顿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

“吼。”

低沉。短促。明确。

不是打招呼。

是拒绝。

莱因哈特的表情变了。

自信的骄傲裂开一道缝。他皱起眉,手链光芒突然增强,像一颗小太阳。麻痹感汹涌而来,我的四肢几乎失去知觉。

但我还是没动。

因为我在育苗池里泡了四十三天,每一天都在想一件事——

我绝不做任何人的坐骑。

就算你是冯·维特尔斯家的少爷。

就算你带了一百条手链。

我也不会把脑袋放进你手里。

莱因哈特僵住了。手伸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身后的随从开始窃窃私语。单片眼镜飞速记录着什么,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又急又密。

“有意思。”莱因哈特收回手,脸上的裂痕很快被抚平。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来传言是真的。你确实与众不同。”

他转身面对单片眼镜,“它叫什么?”

“还没有正式命名,少爷。目前只有编号十七号。”

“十七号。”莱因哈特咀嚼着这个数字,“不,它需要一个名字。一头敢拒绝我的龙,配得上有名字。”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某种重新燃起的兴趣——猎人发现猎物比预想中更难捕捉时的兴趣。

“雷格尼兹。”他说,“傲慢的雷格尼兹。从今天起,这是它的名字。”

他走了。

脚步声渐远。育苗池恢复平静。

我松开自己的尾巴。麻痹感正在消退,四肢重新听话了。我把头埋进水里,咕噜咕噜吐了一串气泡。

雷格尼兹。

傲慢的雷格尼兹。

他们觉得我是因为傲慢才拒绝的。

行吧。

至少比“胆小的雷格尼兹”好听。

第二个驯龙师出现在第五十六天。

这次是个少女。黑头发,深色皮肤,五官轮廓深邃,大概是来自南方某个邻国的血脉。她比莱因哈特更年轻,十四五岁,但眼神更沉稳,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不太好惹。

她没有直接伸手。而是先蹲在池边,安安静静看了我很久。

“你就是雷格尼兹?”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我没有回应。

“我叫玛格丽特。”少女说,“来自卡伦迪亚家族的旁支。卡伦迪亚也是驭龙家族,你可能没听过,因为我们家族的龙谷只有冯·维特尔斯的三分之一大。不过那不重要。”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放在池边。

“听说你拒绝过莱因哈特。那家伙确实挺烦的,仗着是家主的外甥就到处摆谱。”玛格丽特耸耸肩,“我不逼你。你要愿意就吃,不愿意就让它烂在那里。”

她站起身,走到池子的另一侧,开始观察其他幼龙。时不时发出评价——

“这只红龙不错,很有精神。”

“这只绿的好大。伙食是不是偷偷加餐了?”

“这只灰的怎么看起来有点猥琐?”

灰龙打了个喷嚏。

我在池子里泡着,盯着那块肉干。肉干不大,拇指粗细,表面有一层深褐色的酱汁,散发出一种和糊状物完全不同的香气。那是真正的肉香,混合着某种香料的辛甜。

育苗池的伙食虽然营养,但味道确实一言难尽。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身体帮我做了决定。前爪扒住池边,后腿一蹬,湿淋淋地爬上岸。玛格丽特站在远处,双手抱胸,假装在看灰龙。但她的余光一直盯着我。

我走到肉干面前,低头嗅了嗅。

香的。

我叼起肉干,转身就走。没有道谢,没有亲昵的蹭手,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回到池边时,番茄正用一种被背叛的眼神望着我。

吱。

翻译:你怎么能吃别人给的东西?

我把肉干咬成两半,一半丢给它。

番茄叼住半块肉干,眼睛瞬间亮了。

吱吱吱!

翻译:我觉得她人挺好的!

然后我把另外半块吃了。

确实挺好的。玛格丽特烤的肉干,火候刚好,外焦里嫩,咸甜适中。

但我还是没有走过去蹭她的手。

吃你东西和当你坐骑是两码事。

玛格丽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行。”她说,“至少你能接受我的食物。这已经比莱因哈特的待遇好多了。”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与我平视。

“我不着急。”她说,声音很轻,“龙活得比人长。我可以等好几年。几年不行就几十年。你总会改主意的。”

她站起来,拍拍手,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那块肉干是玛格丽特特制。我还会做别的口味。下次带给你。”

她走了。

我把头埋进水里,咕噜咕噜又吐了一串气泡。

这个人更难缠。

因为她不是用命令,也不是用道具。

她是用美食。

卑鄙。

极其卑鄙。

但我不得不承认——

那块肉干真的很好吃。

之后的日子里,驯龙师络绎不绝。

每隔几天就有一个新面孔出现在育苗池边。有男的,有女的,有年少的,也有年长的——居然还有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据说是家族某位退休的长老,年轻时驯服过三头龙。她用一种看孙子的眼神看我,让我浑身发毛。

他们带着各种道具:手链、戒指、香料、魔法羽饰、据说能增强亲和力的熏香。有人带了一整只烤羊,当着全池幼龙的面大张旗鼓地架起烤架。那天的育苗池闻起来像烤肉店,所有幼龙都疯了。

番茄吃了三大块羊肉,当晚拉肚子拉到虚脱。

绿龙大叔也破例多吃了两口,然后打了个油光锃亮的饱嗝。

至于我。

我吃了,但不多。

吃完之后继续趴在池边,假装对烤羊没兴趣。

但说实话,烤羊确实比肉干好吃。

那个带烤羊来的驯龙师是个笑眯眯的胖子,自称是家族的厨艺顾问兼驯龙师。他说他驯龙的理念是“抓住龙的胃就是抓住龙的心”。他的烤架在池边支了三天。那三天育苗池的幼龙体重集体上涨。

但第四天他收起烤架,叹了口气。

“十七号的胃是抓住了,但心没抓住。”

他走之前留了一大袋肉干给我。

“这是单独给你的。你是一头有意思的龙。”

玛格丽特听说这事之后,亲自跑到育苗池来,对着那袋肉干研究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他的配方不行,火候过了一点,酱料太甜。下次我给你带新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送肉干这件事让我觉得有点烦躁。

不是被讨好的烦躁。

是被当成某种珍稀动物投喂的烦躁。

他们不是在跟我建立什么羁绊。他们是在竞争。看谁能先驯服这头“最难搞的龙”。我只不过是他们的奖杯,是他们履历上的一道金边,是将来可以在晚宴上吹嘘的谈资——

“知道吗?那头傲慢的雷格尼兹,当初可是我驯服的。”

想到这里,我把两袋肉干都丢进了池子里。

番茄尖叫着扑进水里去捞,捞到了玛格丽特那袋,叼上岸撕咬包装,失败了大概十五次之后终于撕开了袋子。然后它叼着一块湿淋淋的肉干,放到我面前。

吱。

它不知道我为什么把肉干扔了。但它觉得我应该还是想吃。

我看着番茄湿透的红色脑袋,还有它叼着的那块被池水泡得发软的肉干,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孤独。

这些龙崽子不懂我在想什么。那些人类也不懂。前世那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不在了,所有东西都不在了。我现在是一头龙,被养在池子里,被一群不认识的人排队参观,像动物园里的稀有品种。

没有人在乎我是谁。

他们只在乎我的翅膀有多宽,我的爪子有多锋利,我的血统有多纯正。我是优秀的龙。强大的龙。有天赋的龙。

但不是雷格尼兹。

不对,连“雷格尼兹”这个名字都是别人给的。

我把番茄叼过来的肉干吃了。

被泡软了,不好吃。

但我还是吃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蓝色的矿石光芒洒在池面上,波纹粼粼。番茄睡在我旁边,尾巴搭在我身上。绿龙在远处打呼噜。灰龙缩在角落,偶尔抽动一下后腿,大概在做梦。

我盯着穹顶,想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事。

想前世。

想那个挤地铁上班的世界。虽然累,虽然烦,但至少我是自由的。我可以说辞职就辞职,说搬家就搬家。没有人会拿着魔法道具来“驯服”我。

想赫尔曼。想莱因哈特。想玛格丽特。

想那个叫我“小家伙”的灰眼睛男人,想那个开挂的骄傲少年,想那个用美食当诱饵的黑发少女。

他们都是冯·维特尔斯家族的人。他们生来就是驯龙者。他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在他们看来,驯服一头龙就像骑马、养鹰一样自然。龙是珍贵的,是崇高的,但终究是“坐骑”。

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不合理的规则,也是规则。

而我只是一头不会喷火的幼龙。

我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

我不想被任何人骑在背上。

永远不想。

这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里,伴随着我度过了第四十三天,第五十六天,第无数天。

日子还在继续。

驯龙师还在来。肉干还在送。烤架还在支。

而我还在拒绝。

渐渐地,峡谷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

“育苗池里那头银蓝色的龙,脾气大得离谱。谁的面子都不给。家主被它甩过蛋壳,莱因哈特少爷被它无视,玛格丽特小姐送了几个月的肉干,它连尾巴都没摇过一下。听说其他家族的驯龙师也来试过,全被拒绝了。”

“真的假的?这么傲?”

“当然是真的。大家都叫它‘傲慢的龙皇子’。”

“为什么叫皇子?”

“因为它是这批幼龙里最有天赋的。虽然不会喷火,但聪明得可怕。而且你不知道吗?它是唯一一头被家主亲自命名却没有主人的龙。”

“那它以后会跟谁?”

“谁知道呢。也许它一辈子都不会跟任何人。”

“一头不会被人骑的龙……”

“是啊。一头不会被人骑的龙。”

这些话传入我耳朵时——准确的说是传入我的听力范围时——我正在峡谷边缘的一棵枯树上趴着。

育苗池的围栏对我已经形同虚设了。三个月大的我体型已经到了中型犬的大小,翅膀虽然还飞不起来,但攀爬能力已经很强。我每天傍晚会溜出来,爬上峡谷边缘这棵枯树,趴在高处看夕阳。

夕阳把峡谷染成橙红色。远处的龙谷里,成年巨龙的身影在暮色中起落。它们背上都有人。每个起落之间,骑士的身影在龙颈上方若隐若现。

他们飞得真高。

高到让我有点羡慕。

但背上的人让我收回了羡慕。

我趴在前爪上,尾巴悬在树枝外,一甩一甩。

“傲慢的龙皇子。”

这个名字比我原先想的好听。

虽然“傲慢”这个定语根本是误解。我不傲慢。我只是在坚持一件事——我的人权。不对,龙权。不对,穿越者权。总之就是那个意思。

不过至少说明我的坚持有结果了。

他们开始接受“雷格尼兹可能真的不会被人驯服”这个可能性。

这就够了。

一阵风从峡谷深处吹来,掠过我的鳞片。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气流滑过翅膀薄膜的触感。

突然。

一个极轻微的声音。

不是风声。

不是龙鸣。

是人的声音。

年轻。清澈。带着一点紧张,一点犹豫,一点强行撑起来的勇气。

“那个……你好?”

我睁开眼睛,低头向下看去。

枯树根部站着一个少女。

不,不是少女。应该是女孩。十五六岁?或者更小?金色头发,乱糟糟地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点狼狈。衣服是冯·维特尔斯家族的制式长袍,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有几处不太显眼的补丁。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里不知道装着什么,沉甸甸的。

她仰头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她。

对视了三秒。

然后她举起了手里的木桶,像是举起一面盾牌。

“我、我是来打扫洞穴的。我不是来驯龙的。你……你继续趴着,不用管我。”

她说完就跑进了枯树旁边的一个岩洞里。

那是育苗池西侧的一个废弃洞穴。以前好像是储物间,现在闲置了。最近我经常趴在这附近,因为我发现这里是整个峡谷里唯一安静的地方,没有驯龙师来堵门,也没有其他幼龙抢地盘。

岩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打扫声。水声。抹布拧干的声音。有人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断断续续。

跑了调。

但听起来很舒服。

我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夕阳。

夕阳已经沉到峡谷边缘以下,天空从橙色变成紫红,再变成深蓝。矿石光芒开始从峡谷各处亮起,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岩洞里的打扫声还在继续。

她还没走。

我打了个哈欠。

风又起,吹动枯树枝桠。

傲慢的龙皇子趴在枝头,尾巴一甩一甩。

岩洞里的金发女孩哼着跑调的歌。

峡谷的黄昏静悄悄。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