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龙皇子的一天

作者:竹木子 更新时间:2026/7/13 10:30:02 字数:4402

天还没亮,番茄的尾巴就甩到了我脸上。

不是故意的。至少我觉得不是故意的。但这家伙睡觉的姿态实在太奔放了——四仰八叉,肚皮朝天,尾巴像一条失控的消防水带到处乱抽。昨天半夜它抽醒了绿龙大叔,绿龙大叔用一声低沉的咆哮表达了自己的不满,然后翻了个身继续打鼾。现在它又抽到了我。

我睁开一只眼睛。番茄还在睡,鼻子里冒着一小股一小股的青烟,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吱吱声,大概在梦里追逐某种可以吃的东西。

我用爪子把它从我身上拨开。它顺势滚了半圈,撞上育苗池边的石壁,居然没醒。这份睡眠质量是我穿越之后唯一真正羡慕它的东西。前世我失眠了十年,试过褪黑素、白噪音、冥想、热牛奶,全部没用。变成龙之后倒是好了一阵——毕竟幼龙的身体需要大量睡眠来支撑生长,生理需求碾压了心理焦虑。但随着年龄增长,脑子里的念头越来越多,失眠又开始回来了。

尤其是一个人趴在枯树上,看着峡谷上空那些成年龙飞来飞去的时候。

我从枯树上下来,走到育苗池边,低头喝了几口水。水面倒映出我现在的样子——比三个月前大了好几圈,从橘猫体型变成了中型犬体型,大概相当于一只壮实的柯基。翅膀完全展开了,翼展将近两米,虽然还不足以真正飞行,但短距离滑翔已经没问题了。鳞片的颜色从浅银蓝变成了更深的霜蓝,在月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金属。

但依然不会喷火。连烟都没有。

前世有句鸡汤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我现在的节奏大概是全峡谷最慢的。同龄的幼龙——番茄已经能喷出半米长的火焰了,灰龙能吐酸液,绿龙大叔甚至开始尝试元素塑形,能把自己喷出的火焰捏成环状。育苗池的饲养员在观察记录上给我写了四个字:“元素沉默”。

我没有焦虑。真的。我前世是一个项目经理,项目经理最擅长的就是在资源不足的情况下达成目标。不会喷火没关系,我有别的——我有成年人的判断力,有一整个世界的知识储备,有在职场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积累下来的生存本能。这些东西比喷火有用。至少大多数时候有用。

除了吓唬敌人的时候。喷火确实更直观。但我暂时还没有敌人,所以这个问题可以往后放。

回到树上时天已经开始亮了。

峡谷的清晨有种独特的味道——岩石上的露水被矿石光芒蒸干后留下的矿物气息,混合着远处龙谷里传出的硫磺味,再加上育苗池饲料的腥甜。前世的空气里闻不到这些东西。前世的空气闻起来像尾气、像空调外机吹出的热风、像办公楼里的劣质香氛。比起来,我更喜欢这里。尽管这里的伙食不如前世——不,不能说不如,只能说不同。前世的早餐是咖啡加三明治,在便利店买的,一边赶地铁一边往嘴里塞。现在的早餐是灰白色糊状物,被饲养员用长柄勺灌进嘴里,不用自己动手,但也毫无尊严。

我至今不太习惯被喂食这件事。每次饲养员推着铁皮车走进来,把勺子伸向我时,我都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勺子夺过来自己吃。但我的前爪还不够灵活,握不住勺子。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我打算等爪子的精细运动能力再发育一些之后解决它。

太阳完全升起时,艾拉来了。

今天没有桶。没有扫帚,没有抹布,没有任何和打扫有关的东西。她只带了一本书和那个熟悉的油纸包,走路的节奏比平时轻快,辫子在背后晃来晃去。

“早。”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早”。之前她都是下午或黄昏来,今天是第一次这么早。我不知道为什么改时间,可能是课表变了,可能是管事重新分配了值日区域。管它呢。

她坐在石头上,打开油纸包,“今天试了榛子。上次说的坚果,我找到了一些榛子。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烤的时候闻起来挺香的。”

饼干还是不太规则,但比上次好看了一点——至少边缘的焦色更均匀了。榛子碎的颗粒嵌在巧克力面团里,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光泽。

我从树上滑翔下来——现在可以叫滑翔了,从树枝到岩洞口大约五米的距离,展开翅膀可以平稳落地,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前爪先着地再后腿跟上。落地的时候翅膀带起了一阵小风,吹动了艾拉额前的碎发。

她眨了眨眼,“你刚才在飞吗?”

我甩了一下尾巴。不是飞,是滑翔。严格来说,飞需要翅膀的升力克服体重完成持续的高度维持。滑翔只是减缓下落速度。前世看动物世界学的,没想到用在了自己身上。

“好厉害。”她说。不是那种夸张的惊叹,是很轻的、像自言自语一样的语气。但她的眼睛亮了。从她的角度来看大概确实挺厉害的,一头四个月大的幼龙从树上滑翔下来。按照《龙类基础生理学》的标准,大多数幼龙在六到八个月才开始滑翔尝试。我提前了两个月。

原因很简单:我一直在偷偷练习。每天晚上,等峡谷里所有人和龙都睡了,我会从枯树上往下跳。起初只是跳,用爪子硬着陆。然后开始展开翅膀减速。然后开始控制方向。反复。反复。反复。前世学游泳的时候教练说“你对水的恐惧只能用更多的下水来克服”,这句话对空气同样适用。没有人教我,没有龙教我,成年龙都在忙着训练和战斗,不会浪费时间指导一头不会喷火的幼崽。所以我只能自己练。

这就是做人的好处。人类是地球上唯一会主动学习与生存无关的技能的生物。一头真正的龙不会在没有人骑的情况下练习飞行,但我不是真正的龙。我是人。人会为了“想飞”本身去学飞。

我低头叼走一块饼干。榛子确实比纯巧克力的版本更好,坚果的油脂被烤出来之后和面团的甜味融合在一起,有一种很踏实的香。前世上大学的时候,学校后门有一家手工饼干店,老板是个留胡子的胖大叔,他的榛子饼干和这个有点像——当然他的更专业,不会歪歪扭扭。但他的饼干不会出现在峡谷里。

“好吃吗?”艾拉问。她手里拿着自己那块,还没咬。

我嚼完,舔了一下嘴角的碎屑。然后我用尾巴尖在沙土地上画了一个圈。

她看着我画的圈,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好?”

我甩尾巴。她猜对了。前世有个游戏叫你画我猜,我和同事团建时玩过。我当时画了一个圈加几条线,想表达“太阳”,结果同事猜了半小时,从“鸡蛋”猜到“秃头”。现在的沟通效率已经比那时候高了。

“那下次我还放榛子。”她把饼干咬进嘴里,声音含糊了一点,“再多放一点。”

她从桶里拿出那本《驭龙简史》,翻到夹了枯叶的那一页。“今天读到第三章了。讲的是龙和骑士之间的灵魂共鸣。书上说灵魂共鸣需要双方血脉都足够纯正才能建立。混血的人类无法和纯血龙建立共鸣,因为血脉中的杂质会干扰魔力的同频。”

她念完,沉默了片刻。我趴在她旁边的石头上。阳光已经越过峡谷东面的峭壁照进来,把她金色的头发照得很亮。石头的温度正在上升,透过腹部的鳞片传到身体里,暖洋洋的。然后她轻轻合上书,声音和平常一样轻,但尾音降下去了一点。

“所以书上说,我不行。”

我看着她。她没有看我,正低头翻另一本书,但翻了两页都没停下来看内容,只是在翻。风又吹过来,把她别在耳后的碎发吹散。她没有重新别回去。

我用尾巴尖在沙土地上又画了一个圈。这次画得更深,边缘更清晰。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我,眼睛里有一点困惑。

我又画了一个圈。然后第三个圈。三个圈排成一排。

“三……三个圈?”

我甩尾巴。

“什么意思?很好?不行?还是——”

我用前爪指了指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

“我不懂。”

我叹了口气——一声低沉的喉音,然后我站起来,用尾巴尖在三个圈旁边画了一个小人。火柴人,前世小学美术课的水平,圆脑袋,四条线代表身体和四肢。我在火柴人头顶加了几条线,代表乱糟糟的头发。

艾拉盯着那个火柴人看了很久。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眼眶边缘微微泛红,但嘴角往上翘着,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某种比开心更重的情绪。

“你说的是——书上不行?我不行?”

我狠狠甩了一下尾巴。甩得太用力,抽飞了一块小石子。石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草丛里。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一头龙在安慰我。”她说,声音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一头不会喷火的龙,在安慰一个没有血脉的人。书上写错了。书上全都写错了。”

她从油纸包里又拿起一块饼干,没有吃,只是攥在手心里。饼干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她膝盖上摊开的书页上,正好盖住了那句话:混血的人类无法和纯血龙建立共鸣。

“谢谢你,雷格尼兹。”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叫我的名字。不是“龙皇子”,不是“十七号”,不是“那头龙”。是雷格尼兹。虽然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别人起的——是莱因哈特起的,那个骄傲的金发少爷——但她说出来的时候,感觉不一样。感觉像是她终于确认了我的身份。不是“家族里最有天赋的幼龙”那种身份,而是“那个在沙土地上画圈的家伙”这种身份。

我打了个哈欠。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我不想让气氛变得太沉重。她看到我打哈欠,愣了一下,然后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打完她自己笑了,“你传染给我了。”

阳光更亮了。峡谷里的温度正在上升,远处传来成年龙晨练的吼声。育苗池方向,饲养员的铁皮车轮声隐隐约约,马上就要喂第二次食了。番茄大概已经蹲在池子东南角等着了。

艾拉站起身,把书收进桶里。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明天……我还来,可以吗?”

我甩了一下尾巴。她点点头,拎起桶往小路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饼干还剩两块,给你放石头上了。榛子味的。番茄上次偷吃,这次不给了,就给你。”

她走了。辫子在背后晃了晃,消失在峡谷拐角。

我低头把最后两块榛子饼干吃了,然后把掉在书页上的那些碎屑也舔干净了。前世我妈说,碎屑是最好吃的部分。她是对的。不管哪个世界都对。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峡谷里的温度开始迅速攀升。我爬上枯树,调整姿势,把翅膀半展开晾在树枝上晒太阳。这个动作是跟绿龙大叔学的。它每天早上都会找一块平整的石头趴着,把翅膀展开像两块太阳能板,晒到全身的鳞片都热透了才肯动。我当时觉得太蠢了。现在发现真的很舒服。

不远处,峡谷主道上人来人往。穿家族制服的文职人员抱着文件奔走,大概是后勤部门在准备秋季物资。几个年轻的驯龙师学徒排成一列,跟在一位老驯龙师后面往训练场方向去。远处龙谷里,一头成年红龙正在做俯冲训练,龙翼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破风声,骑士紧贴在龙背上,身体与龙的脊线融为一体。

前世的闹钟是手机振动,地铁广播,办公室电话铃。现在是风声,龙鸣,矿石光芒在岩壁上缓缓变亮。如果可以选,我愿意拿前世的全年KPI换这个早晨里的随便哪一秒。

但没有前世,我不会懂得珍惜现在。这是穿越者才有的奢侈: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重新理解生活是什么。龙不需要理解生活,龙只需要活着。只有人,只有做过人才会想:此刻的安静值得被记住。

不知道艾拉有没有这种感觉。她大概没有。她天生就活在这里,不会觉得峡谷的日出有什么特别。但也许她会记住今天的三个圈,就像我记住了她说的那句“出题的人又没见过你”。

晒够了太阳,我把翅膀收起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趴着。尾巴悬空一甩一甩。番茄又在树下叫我了,大概是吃完了早饭想拉我去池子里玩。灰龙在远处对着岩壁练习酸液喷射,绿龙还在打鼾。玛格丽特大概已经在计划下一轮烤羊腿攻势,莱因哈特大概还在写那篇关于我拒绝他的报告。他们都在忙。只有我,一头四个月大的银蓝色幼龙,在枯树上晒太阳。

但我不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一件事——飞不是最重要的。被驯服不是最重要的。甚至自由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人在乎你的回应。哪怕只是画在沙地上的三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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