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所谓的驯龙师

作者:竹木子 更新时间:2026/7/13 11:30:02 字数:5146

快到秋天的时候,艾拉说了一句话,让我差点从树上摔下来。

那天她没带书,也没带饼干。她坐在岩洞口的石头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等待一场重要的面试。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尾巴——不,她没有尾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我认得这个节奏。前世每次去找老板提加薪之前,我也是这么敲桌子的。

“我申请了驯龙师的见习资格。”

一阵风从峡谷深处吹过来,吹得枯树枝轻轻摇晃。我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但大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句话。

她继续说,声音比平时更平稳,像是提前练习过很多遍:“下个月有初试。笔试考三科,龙类生理学、驭龙史、魔法基础理论。实操考一科,需要在任何一头幼龙面前完成一套标准接触流程。如果笔试全部及格、实操获得幼龙的认可,就可以进入见习名单。”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不敲了。

“我知道我没有血脉资格。但今年春天家族修改了规定——允许旁系成员以‘编外’身份参加考试。通过的话可以成为见习驯龙师,只是没有正式编制,不能领家族津贴,也不能参加龙骑士的最终考核。但至少……至少可以试一试。”

我看着她。阳光从峡谷东面的峭壁上照下来,把她金色的头发照得很亮。她今天把辫子扎得比平时更整齐,铁夹子换成了一个新的,银色的,没有生锈。她一定是很早就开始准备这段话了。也许昨天晚上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也许更早之前就开始计划了。

现在我明白了她最近在看的不只是《龙类基础生理学》和《驭龙简史》——那些只是基础。她真正要面对的东西比那更重。前世的我在准备PMP认证之前,也把教材来回翻了很多遍,每一页都用荧光笔画满了重点线。她大概也是那么干的。

我想说点什么。我想说“很好”,想说“你会通过的”,想说“需要我帮忙吗”。但这些话从一头龙的喉咙里出来,只能变成一串意义不明的低吼。我试过很多次了。龙类的声带不适合发出人类的语言,音节太复杂,元音太多。我能发出的只有低吼、咆哮、呼噜声和偶尔的吱吱叫。四种音色,表达不了那么多意思。

所以我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回应。

我从枯树上滑翔下来,落在她面前,然后用尾巴尖在沙土地上画了一个圈。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圈,又抬头看了看我。

“你是说……我可以?”

我又画了一个圈。然后第三层圈。

“三个圈。我记得。”她笑了一下。“你觉得我很好?”

我没甩尾巴。我用前爪在那个代表她的火柴人旁边,画了一个新的东西。不太好看,比例有点问题——头太大了,身体太长了,尾巴太粗——但大概能看出来是一头龙。

她盯着那两个并排站着的火柴人和火柴龙,愣了很久。

“……你是说你会帮我?”

尾巴甩了一下。就一下,但力道很大,抽飞了一块小石子。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低头,也没有用手去擦。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把书从桶里拿出来,翻到夹了枯叶的那一页。枯叶早就碎成好几片了,但还夹在那里。

“那我们开始吧。”

准备实操考试的过程,比我预想的更艰难。

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恰恰相反——她是我见过的人类里最努力的那一类,能排进我前世三十年人生见过的所有人里面的前三名。问题在于,她太紧张了。

第一次练习标准接触流程时,她的手指在发抖。标准接触流程是一套很简单的动作:走到龙的面前,停住,伸出手,等龙自己靠过来。如果龙愿意靠近并接受触碰,就算通过。听起来很简单。但她的问题出在第一步——走到我面前之后,她会僵住。全身的肌肉绷紧,呼吸变浅,手指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我不敢。”她终于承认了,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自己生气。“不是不敢靠近你。是……我怕你靠近我之后会觉得我不够格。我知道你不会,我知道。但我的手不听我的脑子的话。”

我趴在石头上,听她说完。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我主动把下巴搁在了她的手心里。她的手指瞬间僵住了。冰凉冰凉的。指尖有薄薄的茧,大概是打扫卫生和做家务磨出来的。她低头看着我的下巴,一动不动。

“……你在帮我克服紧张。”

我甩了一下尾巴。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慢慢弯曲,轻轻搭在我的鼻梁上。就那么几秒,然后她呼出一口长气,肩膀松了下来。“好了。现在好多了。”

之后的练习就顺利了很多。她每天都来,每天都练。流程渐渐熟练了,动作不再僵硬,手指不再抖。她甚至可以在我靠近时轻声叫我“雷格尼兹”,而不是憋着气一言不发。她的进步速度让我想起了前世带过的一个实习生——那个孩子也是刚开始什么都不敢做,每天都来问我“这样对吗”“那样行吗”,后来有一天突然就不问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她知道自己对了。艾拉还没有完全到达那个阶段,但已经很接近了。

有一天傍晚,练习结束后,她没有急着走。她坐在石头上,看着峡谷深处的夕阳,忽然说:“我母亲以前也是这样的。”

我趴在旁边,耳朵朝她转了转。

“她以前在厨房工作的时候,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床洗菜。冬天水冷,手冻得裂口子,但她还是笑。她说她可以唱一整天的歌。后来她不做厨房了,搬到峡谷边缘的小屋里,还是每天早起。不是洗菜,是洗衣服。我的衣服,她自己的衣服。晾衣服的时候还是唱歌。”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碎发。“她已经很久不唱歌了。”

风停了。峡谷里很安静。远处传来龙谷里成年龙的鸣叫,低沉悠长,像某种古老的乐器被缓慢拉响。

“……我想让她再唱起来。”艾拉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用力。“如果我真的能成为驯龙师——哪怕是编外的,没有编制的,不能拿津贴的那种——她大概会觉得我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她从来不要求我出人头地,她只说她希望我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但我知道,如果我真的做了,她一定会为我骄傲。为我唱一首歌,就像以前在厨房后门那样。”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背很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好了,不说这些了。明天要考笔试,三科连考,我得回去再看一遍书。你早点休息。”

她拎着桶走了。步伐比平时快。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然后转头看向峡谷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深红的天空,看了很久。尾巴一动不动。

笔试那天,艾拉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她来了。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大概是熬夜熬的。但她在笑——那种压不住的笑,嘴角使劲往下拽都拽不住。

“笔试过了。”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尾音往上飞。“三科全过。《龙类基础生理学》八十二分,《驭龙史》七十五分,《魔法基础理论》七十分。够用了。”

她从桶里拿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展开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分数和评语,底下盖着冯·维特尔斯家族学院的红色印章。评语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理论基础扎实,实操潜力可期”。

“老师说我的卷面很干净,逻辑很清楚。还说《驭龙史》那道关于‘血脉与共鸣关系’的论述题,我的观点很独特,给了满分。那道题我写的是:共鸣的本质是理解与信任,血脉只是放大器,不是必要条件。”

她念到这里,忽然顿住了。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写的答案。然后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这好像是你教我的。”

不是我教的。是她自己本来就相信的东西。我只是用三个圈帮她确认了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艾拉投入了更紧张的实操练习。但她面对的问题不止是紧张——编外资格的事情终于传开了。峡谷里从来不缺闲言碎语,尤其是当某个边缘人物忽然出现在聚光灯下的时候。她从来没主动提过这件事,但我会知道,因为总有人类在我面前说话,从不考虑龙是不是听得懂。

管事向上面提了异议。理由是西翼十七号洞穴是废弃区域,不应该有任何驯龙活动。实操训练的场地必须规范,流程必须合规,旁系成员不能例外。“——她不行。”

艾拉没有把这些告诉我。但她来练习的时候,偶尔会走神。眼神飘向远处,手里的动作停下来,然后猛地回过神来继续练。那种走神的频率和时间比之前更长了。我没说什么。只是每次她发呆的时候,我就会用尾巴轻轻地戳一下她的膝盖。她回过神来,低头看看我,然后点点头,继续练。

笔试后的第五天,又来了一个驯龙师。

不是莱因哈特,不是玛格丽特,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二十多岁,深色短发,身材高大,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骑装,胸口绣着我不认识的纹章。他站在枯树下,仰头打量了我很久,眼神里没有莱因哈特式的骄傲,也没有玛格丽特式的从容笑意。那是一种评估工具的眼神。很冷静,很职业,像是在看一台尚未完成校准的精密设备。

“果然是银蓝色变种。”他说,声音低沉,带着某种专业人士特有的冷淡语气。“鳞片光泽度很高,翼展比例超过同龄标准。元素亲和力报告显示沉默状态——这一点比较麻烦,但并非不可克服。体型偏大,肌肉密度应该不错。”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金属仪器,对准我按了一下。一道绿色的光扫过我的身体,仪器发出轻微的蜂鸣声。我本能地绷紧了鳞片。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前世体检时,医生拿着扫描仪在你身上滑来滑去,你一动不动,但脑子里全是“报告会不会有什么问题”。现在我就是那个被扫描的。

“数据不错。”他收起仪器,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这时我才注意到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有个助手模样的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记录本。“跟家主说,这头龙我接了。明年春天之前,我会把它训练成合格的战斗龙。”

他从腰间解下一条皮绳。那不是普通的皮绳——内侧嵌着一排细密的符文,在晨光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像某种凝固的血迹。一条更高阶的契约道具。比莱因哈特那条手链强得多,不是增强亲和力,而是施加控制。前世见过类似的东西:项目经理用来“控制进度”的甘特图,每个节点都卡得死死的,你不是在执行计划,是计划在锁着你走。那条皮绳就是甘特图。龙形甘特图。

他朝枯树走近了一步。我趴在树枝上没有动。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在观察。他的步态很稳,肩膀很宽,重心放得低,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这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他习惯用工具解决问题,用流程解决问题,用标准作业程序解决问题。前世我最讨厌的那种甲方,也是这类人。但你必须认真对待他们,因为他们确实有能力把事情做成。

他又走近了一步。然后停住了。因为一个身影挡在了他和枯树之间。金头发,洗得发白的长袍,双臂张开,像一只试图挡住老鹰的麻雀。

“你不能这样做。”艾拉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深色短发的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更像是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扫了一眼无关紧要的东西。“你是?”

“艾拉·冯·维特尔斯。见习驯龙师候选人。”

“候选。”他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平淡,但精准地咬住了那个“候”字。“也就是说,还不是正式的。你现在没有资格妨碍家族的事务。”他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飞虫,“让开。”

她没有让。

我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握紧的拳头,看着她因为害怕而泛白的指节。但她没有让。她只是站在那里,双臂张开,像一棵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但始终不倒的小树。

“我是见习候选人。”她说,声音很轻,但被峡谷的石壁反射回来之后,变得意外清晰。“实操考试的对象是这头龙。在考试结束之前,任何人不能强行改变它的状态。这是《驭龙法》第三章第十二条的规定。”

沉默。那个男人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检索脑内的法规条文。然后他的眼睛眯了起来。艾拉没有移开视线。就这么对峙着。一头银蓝色的龙趴在枯树上,看着这个金发女孩的后脑勺。她的辫子有点散了,铁夹子歪了,几缕碎头发从耳边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好。”那个男人终于说。他把皮绳收回腰间,动作不快不慢,依然是那种职业化的从容,“考试有期限。候选有期限。逾期的后果,你应该清楚。”他转身离开。助手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才跟上他的步伐。

艾拉一直保持着张臂的姿势,直到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小路尽头。然后她的手臂慢慢放下来,肩膀开始剧烈起伏。她大口喘着气,像是刚才那几分钟一直忘了呼吸。

“我做到了。”她对着空气说,声音有点飘,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过身来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我没有让开!”

我从树上滑翔下来,落在她面前。她用双手捧住我的脸——以前练习时从来不敢这样直接碰我——额头抵在我的鼻梁上。手指还是凉的,但比上次温热了一点。她的手在出汗。

“……还有一个星期。”她闭着眼睛说,气息还没完全平复。“还有一周就要实操考试。我会通过的。我要通过。”

那天之后,她练习的时间延长了一倍。从夕阳西下练到矿石光芒亮起,从黄昏练到深夜。标准接触流程反复走,每一个动作拆成十几个小步骤,挨个抠细节。步伐的节奏,伸手的高度,指节的弯曲角度,全部在不停调。她的嗓子哑了,饼干也没时间烤。但她每天都来。

我趴在她旁边,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走到我面前、站定、伸出手。她做得很认真,认真到让我想起前世那个为了一个项目反复改了几十版方案的自己。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只知道停不下来。不是老板逼的,是自己逼的。因为不做完,就没法对自己交代。艾拉大概也一样。她不是为了给谁交代。她只是为了证明那个她在考卷上写的答案不是空话。共鸣的本质是理解与信任,血脉只是放大器,不是必要条件。她需要让这个答案变成事实。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半。

而我需要想清楚一个更简单的问题。这个问题从那个男人掏皮绳的那一刻开始就在我脑子里转,一直转到她捧着我的脸、额头抵在我鼻梁上的那一秒,忽然落地了。我不会再配合任何人了。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我找到了我要追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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