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个清晨,我是被冻醒的。
不是修辞手法。是真的冻醒。鼻尖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凝成一小团白雾。我眨了两下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在睡梦中觉醒了冰元素——没有,只是单纯的冷。龙皇子的鼻孔也会被冻住,这个事实让我对“皇族”这个头衔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峡谷的冬天来得很突然。前一周还在穿秋装——不,前一周鳞片还不需要额外的保暖层。这周直接进入了“不缩在岩洞深处就会冻成冰棍”的状态。番茄大清早来找我,刚跑出育苗池就被冷风灌了个激灵,整条龙像被电击了一样原地弹跳了两下,然后以冲刺的速度窜回育苗池的温水里,只露出两颗眼睛在水面上。它用眼神告诉我:今天不出去了。永远。直到春天。
我理解它的感受。非常理解。冷血动物在低温下代谢会变慢,活动能力会下降,理论上应该减少活动,保存能量。《龙类基础生理学》第五章第三节写得明明白白。但我不是纯粹的冷血动物。我是穿越者。穿越者的尊严不允许我被气温打败——好吧,真实原因是艾拉还是会来,而她身上穿的那件旧冬衣看着比我的鳞片还薄。
艾拉到的时候,我正在岩洞口做伸展运动。其实就是把翅膀半展开,让清晨的冷风把翼膜上的霜吹掉。这套动作跟绿龙大叔学的,它入冬之后每天早上都要做一套类似广播体操的拉伸,嘴上不说,看它舒展筋骨的表情就知道有多爽。
艾拉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深蓝色冬衣,袖口卷了两道,领口竖起来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她手里提着保温桶——一个新物件,据说是用第一个月的津贴买的,里面装着热水和早上烤好的肉饼。她把保温桶放在石头上,然后看着我伸展翅膀的动作,歪了歪头。
“你在做什么?”
我甩了一下尾巴。晨练。
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保温桶放下,开始模仿我的动作。人类模仿龙类伸展操的画面相当诡异:双臂张开当翅膀,身体前倾,然后努力把“翅膀”往上抬。她的动作僵硬得像一只初次学飞的企鹅,完全没有领会这套动作的精髓——精髓在于让冷空气把翼膜上的霜冻自然抖落,人类没有翼膜,做这个动作毫无意义。
但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我不忍心用任何方式打断她。
“上次那个老医生开的药很管用。”她做完一套“企鹅操”,一边搓手一边坐下来,“母亲不怎么咳了。”
她说的是母亲安娜。入冬后安娜的老毛病又犯了,咳了将近两周。这件事艾拉只提过一次,很短的几句,说完就低头看书。她没有求助任何人,只是用刚拿到的第二个月津贴在峡谷外的镇上找了个退休的老医生,抓了几副药。药方被她夹在笔记本里,我偷看过一次——上面字迹很潦草,大概是些温补的草本配方。她在药方背面的空白处,悄悄列了一份“冬季注意事项”,包括“雷格尼兹的饮用水要加热到室温”,仿佛我是一个容易感冒的小朋友。
“今天是冬季训练的第一天。”她从书包里拿出课程表,手指顺着时间格子往下滑,“理论课正常上,实操课改为室内。学院把东侧的室内训练场开放给我们用了。说是怕龙在室外冻伤。”
我打了个响鼻。冻伤。这个词用在龙身上有点奇怪。前世看过的奇幻小说里龙都是刀枪不入的,但这几个月的实际经验告诉我,幼龙的鳞片虽然比钢铁硬,但翼膜确实是薄弱环节。上周有只灰龙在室外训练时翼膜被冰晶划了一道小口子,直接被禁飞两周。
“不过室内训练场的规定很多。”艾拉说,声音里的兴奋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在读条款时的谨慎语气,“飞行速度限制在每小时十五公里以下,高度不能超过十米。而且必须佩戴安全束带。”
束带。又来了。
室内训练场坐落在学院大楼的东侧,原本是成年龙冬季做地面训练的场所,现在被隔出一半给见习驯龙师使用。穹顶很高,目测有三四十米,顶部镶嵌着巨大的发光矿石,光线调成了模仿日光的暖白色。地面铺着细沙,踩上去软硬适中,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防护符文,以防幼龙失控撞墙——可见撞墙这种事在历史上发生的频率相当高。
我们进去的时候,训练场里已经有两组人马在训练了。一组是莱因哈特和他的新龙——他最终还是放弃了驯服龙皇子,转而选择了一头灰蓝色的幼龙。那龙比他本人还紧张,尾巴夹在两腿之间,飞行的时候眼睛闭得紧紧的,全程靠本能扑腾。另一组是玛格丽特和一头红色的幼龙,看体型应该是番茄的兄弟。她看到我走进来,远远地朝我举了举手。手里没有油纸包,但她指了指墙边的休息区——一个保温食盒安静地蹲在长椅下面。
“艾拉。”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场地中央传来。
老驯龙师奥尔德站在沙地中央,手里拿着记录板,白胡子被室内暖气吹得微微飘动。他是冬季训练的督导,从今天开始负责所有见习组的实操考核。
“你们迟到了三分钟,”他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先绕场跑两圈热身。然后检查安全束带。”
艾拉还没来得及解释“迟到是因为我们住在峡谷最边缘的废弃洞穴”,就被这句话堵了回去。她把书包放在休息区,开始绕场慢跑。我跟在她旁边,用四倍于她的步幅慢悠悠地走着。严格来说龙不需要跑步热身,我的体温调节系统跟人类完全是两码事,但陪跑也没什么坏处。毕竟训练场里有玛格丽特的保温食盒,跑一跑可以增加食欲。
跑完两圈,艾拉扶着膝盖喘气,我用尾巴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鼓励。老奥尔德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安全束带。
“第十七号——雷格尼兹,”他看着我的眼睛,不带任何多余语气,“按规定,室内训练必须佩戴束带。我知道你之前在西翼一直不挂束带飞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和艾拉能听见。
“按规定,我也应该罚你。不过今天束带只要自己挂上去就行,我只管记录‘已佩戴’。”
说完,他把束带放在我面前的地上,转身去检查下一组了。这个老家伙什么都清楚,他只是选择在某些时刻不那么严格。
我看着地上的束带。那是标准的幼龙训练束带,由柔韧的皮革制成,扣在龙颈基部和前胸之间,末端连接一个握环供骑手抓握。它不是什么恶毒的发明。在龙类训练史上,束带确实减少了大量训练事故,在统计学的支撑下被写进了每一条规章。
我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束带的皮革表面。然后我叼起它,轻轻放在艾拉手里。
她愣住了。
“你愿意戴?”
我甩了一下尾巴。然后转过身,把脖颈伸到她面前。不是愿意戴束带。是愿意让她帮我戴束带。这两个概念有天壤之别,但我不打算解释。解释太多就不酷了。
她的手有一点抖,但比实操考试时稳得多。皮革绕过我颈部的鳞片,扣在前胸的卡扣上,不紧,刚好贴合。她调整束带时停顿了一秒——“这个扣子的方向好像跟说明书上的图示反了”。又来了,说明书。“不过应该不影响使用”,她最后下了结论。我甩了甩脖子,确认束带不会滑脱,也不会限制我的活动。
“戴好了。”她的声音轻快了一点,呼吸间有细微的白雾在暖气里散开,耳朵在室内暖光下透出淡淡的粉。
那场训练的内容是基础协同:绕场飞行,按照骑手的重心变化调整方向与速度。室内的空气被符文暖得很干燥,每一次振翅都带着细沙扬起的沙沙声。
起飞的时候一切正常。加速到十五公里每小时,沿着场地边缘绕圈。艾拉的“艾拉式骑乘法”在低速环境下表现完美——她想往左,我往左;她想升高,我升高。跟节拍器似的,每一拍都踩得准。老奥尔德在场边看着,白胡子后面似乎有一丝笑意,也可能只是胡子被暖风吹歪了。
然后意外就来了。莱因哈特的那头灰蓝幼龙在我经过它正下方时,毫无预兆地打了一个喷嚏。不是普通的喷嚏。是带着元素失控的喷嚏——一小股蓝色的电光从它鼻孔里炸开,劈里啪啦地往上窜。我被那道电弧擦中了左翼翼尖。不疼。像被冬天的门把手电了一下。但肌肉的本能反应比大脑快——翼尖瞬间收缩,飞行姿态偏转,我在空中歪了一下。
艾拉从我背上滑了下去。
这次不是两米。是八米。室内训练场的最高飞行高度的一半。她掉下去的时候没有尖叫,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啊”,尾音还没落地,人已经落在沙地里了。仰面朝天。一动不动。
我收拢翅膀,几乎是砸在地面上,四爪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老奥尔德已经在往这边跑,玛格丽特从休息区霍地站起来,保温食盒被她的膝盖撞翻在地上。莱因哈特从龙背上跳下来,跌跌撞撞跑过来,脸比他的金发还白。
沉默维持了片刻。然后她睁开眼睛,先是盯着穹顶那几颗巨型矿石看了看,随后发出一声呻吟。
“我的屁股。”她字正腔圆地宣布,“好像分成两半了。”
全场沉默了。
然后玛格丽特笑了。她蹲在沙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绿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缝。莱因哈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用手遮住嘴假装咳嗽,没咳住。“屁股本来就是两半的,”他笑得断断续续,“解剖学上,所有人——”后半句被他自己的笑声吞回去了。老奥尔德停下脚步,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大概是在事故报告一栏划掉了“严重”两个字,写上“轻度软组织挫伤”。划掉的过程中他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但他没有笑出声。很敬业。
我用鼻尖碰了碰艾拉的脸颊。没有血。没有骨折的迹象。只是摔痛了。摔得很痛的那种痛。
她翻了个身,一只手揉着屁股,另一只手还抓着那个被我叼给她的束带握环。束带完好无损。她低头看了看束带,又抬头看了看我,“你刚才是不是为了躲那道闪电才歪的?”
我甩了一下尾巴。
“我就知道。”她重新趴回沙地,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书上说龙在空中的姿态修正速度是人类的七倍。你在我掉下去之前已经在调整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某种近乎顽固的信任,“下次我不会被甩下去了。我保证。”
我低下头,用鼻尖轻轻顶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天训练结束后,她没有提前回宿舍。她在岩洞口坐了很久,手里翻着她那本快翻烂的《驭龙简史》,翻到夹了枯叶的那一页,又翻到写满批注的另一页。我问号脸——她每次露出这种表情,都是在酝酿某些不太好开口但一定会开口的话。
“今天摔下来的时候,我在半空中想了一件事。”她合上书,把它放在膝盖上压平整,“如果下次摔得更高呢?如果实战中遇到真正的危险,我中途摔下去了,你一个人在敌人面前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书脊上来回摩挲。这本教材是家族图书馆淘汰下来的旧书,书脊已经开线,用透明胶带粘了两次。
“一个人战斗,一个人承担所有风险。这不公平。”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和你真正同步。不是靠信号,不是靠重心转移,而是更直接的。你感觉到我,我感觉到你。那样的话,我就再也不会摔下去了。”
她说得磕磕绊绊,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脑子里排练了很久。
风从峡谷深处吹过来。我在那风里闻到了远处育苗池飘来的硫磺味,还有更远处雪线的冰冷气息。冬天还很漫长。
但风中有些东西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