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龙骑士的日常(下)

作者:竹木子 更新时间:2026/7/13 16:00:02 字数:4073

成为见习驯龙师的第二个月,艾拉遇到了一个所有新手都绕不开的问题——课本理论和现实的差距。

她在《龙类营养学》课上学的食谱是这样的:新鲜瘦羊肉切块,搭配适量动物肝脏,辅以研磨成粉的蛋壳作为矿物质补充,有条件的可添加少量鱼油。

完美的食谱。营养均衡,比例科学,维生素和微量元素一应俱全。如果龙能自己做饭的话,大概会给出五星好评。

但现实是这样的——

深夜。峡谷西翼。岩洞口。一头银蓝色巨龙(幼年体)趴在地上,面前放着一盆严格按照课本比例调配的营养餐。它闻了闻。然后用爪子把盆推开了。

它想吃烤羊腿。

玛格丽特上周送来的那种。外皮焦脆,油脂滋滋作响,撒了迷迭香和海盐,切开之后肉汁顺着刀口往下淌的那种。不是这盆灰扑扑的蛋壳粉拌瘦羊肉。

艾拉坐在地上,双手抱膝,盯着被我推开的食盆,表情逐渐从失望变成困惑,最后定格在某种“我早该知道”的无奈上。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厚厚的《龙类营养学》,翻到食谱那一页,用笔在空白处加了一行注:

“第十七号幼龙(雷格尼兹):拒绝标准营养餐。偏好:烤羊腿(玛格丽特特制配方)、榛子饼干(自制)、任何闻起来比看起来好吃的东西。”

她写完之后又想了想,在“拒绝”前面加了一个程度副词——“坚定地”。

写完她把书合上,叹了口气。“书上说,龙在幼年期最需要的是均衡营养。挑食会影响鳞片发育和元素觉醒。”

我打了个哈欠。哈欠的意思是:我破壳到现在一直挑食,鳞片比同龄龙亮了不止一个色号,元素觉醒至今为零。挑食和鳞片呈正相关,挑食和元素觉醒呈零相关,均衡营养论不成立。

艾拉看着我打完哈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她似乎在“挑食”和“鳞片光泽度”之间建立了某种因果联系,表情逐渐微妙起来。“也许……营养均衡不是唯一的标准?”

第二天她带了一块烤牛肉来。用玛格丽特那里顺来的迷迭香,按照玛格丽特无意间教她的烤法,在自己宿舍的小烤炉上折腾了一个小时。牛肉是食堂剩的边角料,便宜,但新鲜。成品外表焦黑,内部血红,翻面的时候铲子飞出去砸中了室友的枕头。室友表示谅解,条件是下次多做一份。

她把牛肉块放在岩洞口,退后三步。

我闻了闻。

吃了。

味道还行——比玛格丽特差了那么一点,主要是火候没掌握好,外面焦了里面还带血。但可以吃。比营养餐好吃大概一百倍。

艾拉看着我把牛肉吃完,在自己的小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接受烤牛肉。下次减焦。加胡椒。”

之后的几周里,这本笔记逐渐变成了一本非正式版的《龙皇子饲养手册》。内容涵盖饮食习惯(“讨厌动物肝脏,无论怎么做都不吃”)、睡眠规律(“午后小憩是必须的,雷打不动”)、社交倾向(“对番茄(红龙幼崽)表现出超乎寻常的耐心,但对其他幼龙保持冷淡”)、以及一系列我个人觉得没必要记录但都被记录下来的行为特征。

比如有一段笔记写着:“下雨天会躲进岩洞深处,只露出尾巴尖。尾巴尖甩动频率与雨量大小呈正比。雨越大,甩越快。原因不明。”她说原因是她的主观推断,事实上我只是觉得下雨天尾巴会痒。还有一段更离谱:“舔爪子之前一定会先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看。”很合理,谁愿意被人看到舔爪子的样子?她大概没注意到自己在岩洞口偷看时,她的影子已经把她卖了。

这本笔记后来被玛格丽特看到过一次。玛格丽特翻了几页,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这不是驯龙师笔记,是育儿日记。”

艾拉把笔记抢回去,耳朵尖红了。

“我们是搭档,”她纠正道,“了解搭档的喜好是很正常的事。”

玛格丽特用一种“你说得对但我保留意见”的表情看着她。

飞行的常态化管理之后,问题也来了。

峡谷的飞行训练有一套成文的规定:初级飞行须由持证驯龙师在旁督导,龙与骑士须佩戴安全束带,训练高度不超过五十米,速度不超过每小时二十公里。每一条都配有对应的处罚条款,从警告到暂停资格到直接取消见习资格,层级分明,逻辑清晰。

这些规定被写在一本墨绿色封皮的《飞行训练安全管理条例》里,艾拉从学院图书馆借回来,逐条念给我听。念完之后她合上书,看着我。

我趴在空地上,把脑袋转向另一边。安全束带。说白了就是缰绳。我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拒绝被骑,不是因为怕高,不是因为不会飞,而是因为我拒绝让任何人把绳子套在我脖子上。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她要试图说服我。但她没有。她把《条例》放回书包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早上,趁训练场还没开门,我们偷飞。”

偷飞的意思是:天不亮就起飞,赶在所有人都没睡醒之前完成练习。不挂束带,不走流程,不问审批。抓到会受处分。但抓不到就是飞了。

说实话,我觉得可以。前世有句话叫“规矩是死的,龙是活的”。虽然我前世既不是龙也不是律师,但这句话的逻辑无可辩驳。

第二天,天还没亮。

峡谷东侧的训练场上空,雾气还没散尽,第一缕阳光刚刚翻过峭壁边缘。一头银蓝色的幼龙展开超过五米的翅膀,沿着训练场边缘无声滑翔。它的背上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金发被风吹得向后拉直,双手紧紧抱着龙颈,嘴里念念有词。

“别飞太快别飞太高别突然转弯别突然俯冲别突然——”飞太快了。风灌进她的喉咙,把她剩下的话全噎了回去。

严格来说这不是一次完美的飞行。我的起飞动作没问题——助跑六步,扇动翅膀,平稳升空。空中姿态也合格——保持水平,不做剧烈机动。但降落的时候,艾拉从我背上滑了下去。

高度不到两米。下面是训练场的沙地,早上刚浇过水,软得像块海绵。她摔了个四仰八叉,但除了沾一身泥巴,没有任何实质性损伤。躺在沙地上气喘匀之后,她发出了一种我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听过的笑声。

不是平常那种收着的、怕打扰别人的轻笑。是大笑。是那种肚子在颤、嘴角收不住、眼泪都要笑出来的大笑。她仰面躺在泥巴地里,手背搭在额头上,对着天空笑得停不下来。我低头看她,不确定她是不是摔到头了。

“我说停,你没停。”她边笑边说。

我甩了一下尾巴。刚才风太大,没听见。

“我知道你没听见,”她坐起来,从头到脚全是泥,辫子散了半边,铁夹子歪在耳朵旁边晃荡,“这比书上写的刺激多了。书上说首飞时速不能超过十公里,刚才时速肯定不止。”她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泥,走到我面前,双手捧着我的脸,用沾着泥巴的额头抵住我的鼻子,“改天再飞。”

我望着那双还在发光的眼睛。她已经完全不怕了。从第一次见面时连伸手都发抖,到现在摔进泥里还能笑出声。这一变化到底是因为我还是她自己,我说不清。大概都有。

几周后,偷飞变成了常态。

每天天不亮,艾拉从宿舍溜出来,我躲在峡谷东侧的雾里等她。飞半小时,再趁训练场还没人时降落在西-十七岩洞口。番茄自愿充当哨兵,蹲在枯树枝上放哨。它的哨兵技能只有一个:看到穿制服的人就大声叫。不分敌我。不管来的是谁。训练场扫地的老大爷被它报警过,送饲料的饲养员被它报警过,艾拉本人有一次忘了换制服,也被它报警过。准确率约等于随机。但胜在嗓门大,覆盖范围广,足以让我们在来人靠近之前完成着陆。足够了。

飞行技术进步呈指数级上升。这是有客观原因的:前世有太多关于飞行的经验可以借鉴。空气动力学、重心控制、气流预判,这些概念人类用了几百年才总结出来,现在全在我的脑子里,被装在一头龙的躯体里。破壳时只觉得这具身体哪里都不对劲,现在终于对上了——这双翅膀就该这么用,气流从翼尖滑过的触感,就像前世键盘敲出清脆声响,每一个动作都卡在它该在的位置。

艾拉的骑术也在进步。摔了几次之后她总结出一套自己的平衡法则,在她的笔记里被命名为“艾拉式骑乘法”——不靠缰绳,而是通过身体重心的微调来传递信号。她想让我左转就微微向左倾,右转就向右倾,加速就前倾,减速就后仰。信号很轻,轻到外人看不出她在动,但我能感觉到。因为我的鳞片对重量变化的敏感度远超人类的皮肤。她每一次调整重心,都像在鳞片上轻轻画了一道线。线连起来就是方向。

我们在峡谷上空飞出了自己的航道。从西翼到东翼,沿着峡谷边缘绕一圈,再折返回来。高度保持在三百米以内——太高容易被发现——速度控制在让风听起来像一首缓慢的曲子。后来有一次偷飞时被玛格丽特撞见了。

那天清晨我们刚着陆,番茄还没来得及发出它那标志性的无差别报警,岩洞口的雾气里就走出一个人影。黑头发,深色皮肤,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她先看了看浑身沾满晨露的我们,又看了看还趴在树上的番茄,最后把目光落在艾拉还没来得及摘掉的飞行护目镜上。那是艾拉用自己攒了两个月的津贴买的,二手,镜片上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然后她弯起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个心知肚明的弧度。

“我什么都没看见。作为封口费,你得告诉我怎么做到的。”

艾拉看了我一眼。我甩了一下尾巴。于是艾拉把“艾拉式骑乘法”教给了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们俩简直是犯规。”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艾拉的观察日志已经写满了整整一本。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写着:

“今日训练:飞行时长三十五分钟,最高高度三百二十米,平均时速十八公里。降落平稳。无损伤。备注:雷格尼兹在空中打了一个喷嚏,喷出了一小股冷气。经确认不是冰雾,只是冷气。但他很高兴,我也是。”

这段文字里的“冷气”指的是某天飞行途中发生的意外事件。当时我飞过一个特别干燥的区域,鼻腔被峡谷的粉尘刺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喷嚏打出来的时候,空气里瞬间降温了。不是冰雾,没有冰晶,没有任何书上定义的元素释放迹象,只是纯粹的冷。一小团冷气在清晨的雾气里炸开,凝成几秒的白雾,然后消散了。艾拉趴在我背上,愣了一下,然后大声说:“你打喷嚏了!”

不是冰元素觉醒。但她还是很高兴。她把这件事写在观察日志里,用了“他很高兴,我也是”这样的句式。好像我打喷嚏和她高兴之间存在着某种不证自明的因果关系。这种逻辑在科学上不成立,但在她的笔记里很常见。

入冬前的最后一个晴天,赫尔曼·冯·维特尔斯站在主宅塔楼的窗前,看着峡谷远处天空中一个银蓝色的小点划过头顶。灰眼睛的男人端着一杯早已放凉的红茶,目光随着那个光点从左到右,从近到远。他的书房桌上放着一份关于西-十七区域未经授权飞行活动的报告。报告很长,详细列出了时间、地点、涉事人员,末尾附有建议处理意见。他还没有批示。

“还在飞吗。”他对着窗玻璃低低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用笔缓缓签了一个字:

“已知悉。暂不予处理。”

笔搁在桌上。红茶依旧没喝。他的目光越过峡谷的峭壁,落在远处那个渐渐消失在云层里的银蓝色光点边缘。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大概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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