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猛地惊醒,心脏在胸口狂跳,混乱而焦急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脑海。
暮色降临,蒸汽列车正在减速,此刻正缓缓驶入一座灯火管制中的乡村火车站。
太好了,没有坐过站。
擦去嘴角的口水,亚瑟从倚靠着的脏车窗旁坐直身子,肩膀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酸痛不已。他站起身,在昏暗灯光中伸手去摸索着,终于找到了货物架上属于自己的军用背包。
车厢外传来车门开启的碰撞声,紧接着响起站务员的喊声:
“塔林顿!塔林顿站到了,请到站的乘客在此下车!”
他的目的地到了。
久坐后僵硬的肌肉让亚瑟的脚步有些发虚。他拉开车厢门,紧紧抱着军用背包来到走廊。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拥挤景象——士兵、平民、水手……人群摩肩接踵,杂乱不堪。他每迈出一步,都会碰到其他人的腿或靴子,以及随处可见、鼓鼓囊囊的军用背包,还有各种各样属于被疏散平民们的箱子和行李。
这很正常,在战争时期,一切能动交通工具的所有空间里总是塞满了人。
空气中满是烟草味、汗臭味和劣质皮革的气味,烟雾弥漫到视线都有些模糊的走廊里,所有人都挤得严严实实。为了能够下车,亚瑟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勉强试图从拥挤闷热的人群中一点点挤过去。
从周围投来的冷漠、不耐烦的目光,以及时不时顶过来的手肘来看,亚瑟确信,混在人群里的几个陆军年轻士兵是在故意给他找麻烦。他们乐得趁这个机会,让这名刚从坐铺车厢钻出来的空军军官多吃点苦头。
亚瑟当然知道,这些刺头们的怨气并非只是因为没能抢到坐票,更多来自最近皇家空军成员在三军上下的坏名声。
在联合王国陆海军将士中,如今有一种颇为普遍、却并不公平的看法:在几个月前的海峡大撤退中,之所以得不到足够的空中支援,让无数为祖国而战的远征军人被异形体(Aberration)肆意屠杀,毫无意义的葬身于冰冷的海水中,都是因为那些身穿蓝色制服、平日总是高高在上的空军飞行员们缺乏能力、勇气和责任感。
亚瑟默默承受着这些恶意,沿着走廊一点一点向前挪动,朝着远处的车门缓慢前进。可越往前走,人群就越拥挤,他也越觉得身体失去平衡,双脚也越来越不听使唤。
每艰难迈出一步,亚瑟就越发确信,自己下一秒就会狼狈地一头栽倒在地。于是,他只能更加小心地盯着脚下,每迈出一步都格外谨慎,同时把怀里的行李抱得更紧。所幸,并不是所有人都存心为难他,途中还有几只手及时扶了他一把,帮他稳住了身形。
一边低声喃喃着“对不起”和“谢谢”,亚瑟总算跌跌撞撞地走出车厢,终于踏上了站台。
下车时的折腾几乎耗尽了亚瑟的力气,他如释重负地瘫坐到站台最近的一张长椅上,贪婪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却立刻被呛得咳嗽起来——空气中混杂着蒸汽机车所喷出的细煤灰和刺鼻的烟雾。
亚瑟的脖子和肩膀依旧酸痛不已。他把军用背包扔在一旁,总算让肩头轻松了一些。摘下已经压得皱巴巴的军帽,随后用一只手用力抹了抹脸,然后解开大衣纽扣,让凉爽的夜风吹进衣服里。
上车时,他穿着一身笔挺整洁的空军制服,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就像一块又脏又湿的破抹布。整场列车旅行是一场忍耐力的考验,拥挤、闷热,漫长而乏味。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总算到达了目的地——一座坐落在乡间的老旧车站,不远处就是宁静的小村庄塔林顿。
而在村庄更远处、夜色笼罩的原野中,建有一座中等规模的空军机场——皇家空军少校亚瑟·伦纳德结束2个月长期休假后,即将前往新部队驻地。
“您好!请问……您是要去机场吗?”
这突如其来的招呼声把亚瑟吓了一跳。
站在他身旁的似乎是一名同样穿着空军制服的军官,却怎么看都是一名……呃,十几岁的少女?
站台上人声嘈杂,再加上亚瑟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竟丝毫没有察觉对方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的。
少女的脸上带着几分稚气,一头醒目的银白色长发,明亮的深蓝双眼中带着笑意,再配上其精巧柔美的五官与白皙细腻的皮肤,格外引人瞩目,就好像某位刚从某所贵族女校中走出的优雅大小姐一般。
八成是因为刚才吓了我一跳,所以才笑得这么开心吧。
亚瑟脸色微红,有些郁闷地想着。
又或者,是在嘲笑我这副狼狈不堪、浑身皱巴巴的模样。
陌生少女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熨烫得笔挺的空军制服,军衔竟然与亚瑟一样是少校,其胸口的丝质飞行徽章、资格章与战争勋章都昭示着她并非什么后勤军官或辅助飞行部队成员,而是一名货真价实的资深战斗机飞行员,并且很可能就服役于亚瑟即将前往的那支“特殊部队”。
等等、我没看错吧?那个勋章是……
亚瑟有些怀疑自己的双眼。
眼前看上去过于年轻、简直就像个中学生的少女,居然是能够获发皇家带翼十字勋章的战争英雄?这可是战争开始至今才颁发了不到200枚的飞行员最高荣誉啊。
这实在太脱离常识了……
感到有些怀疑的亚瑟打量着眼前之人,思考着自己以前是否太不关注电台新闻和军功表彰通报了。他当然知道,由于战争持续的消耗,近一年来,皇家空军从辅助飞行队的女性飞行员中挑选了一部分进行了短期战斗训练,并将她们补充入作战部队,也许眼前的少女就是其中的一员?
不,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吧……
“呃……是的,我是要去机场。”
意识到自己思考了太久,实在是有些失礼,亚瑟迅速站起身,清了清嗓子,随后伸出手说道:
“您好,我叫亚瑟·伦纳德。”
少女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地回握,还热情地上下晃了几下。
“您好!伦纳德先生,你可以叫我米莉亚。”
自称米莉亚,却没有报上姓氏的少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后继续说道:
“总算见到您了。”
亚瑟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认识我吗?呃……米莉亚小姐?”
“也许应该算认识吧,先不说这个,我说了,叫我米莉亚就行了。”
什么叫“也许算认识”?
少女的发言让亚瑟更迷惑了,正当他想要追问些什么的时候,少女却毫无征兆地拥抱住了他。
“啊!?”
发出作为成年男性有些丢人的尖叫,胸口感到一阵温暖。
“果然、好温暖啊,唔~”
比亚瑟矮得多的少女如小猫般蹭着他宽大的胸膛,瘙痒的感觉与少女发梢间淡淡的清香一道,让自军官学校毕业后就立刻投入战争,和异性没什么打交道机会的青年失去了思考能力。
“抱歉,伦纳德先生,我只是有些太激动了。”
短暂的拥抱后,米莉亚脱离了亚瑟的怀抱,随后露出调皮的笑容,向着有些迷糊的他说了声抱歉。
“果然,上校先生说的没错,伦纳德先生的确和我有着久远的、非常强烈的联系。”
米莉亚露出幸福的、仿佛恋爱中女孩般的神色,她闭上眼,双手紧紧捂住胸口。
“因为当我看见伦纳德先生的一刹那,我的【心脏】就砰砰直跳,无法言语、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全部都涌了上来。当我抱住您以后,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啥!?
这算什么?告白吗?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实在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亚瑟彻底懵了,他不断检索二十二年来的人生经历,却从不记得自己曾和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士有过哪怕一面之缘。他自我怀疑着,几乎都要觉得可能是自己什么时候碰到了脑袋,导致失去了某些重要的记忆。
不行,完全没有头绪啊。
无论怎么拼命思考、努力回忆,亚瑟就是对眼前之人没有半点印象。
“诺亚·里特。”
毫无预兆地,少女念出了一个名字,当听到这些音节后,原本已经昏头转向的亚瑟瞬间清醒,他紧盯眼前满脸幸福的少女,眼神中流露出冰冷与警惕。
一阵沉默后,见少女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亚瑟主动开口了。
“为什么会提到这个名字?”
诺亚·里特少尉,战争初期的传奇英雄,不计算协同击坠,其在短短5个月的作战生涯中达成3机G-1霸主级、11机G-2级、37机G-3级及以下异形体的惊人战果,其驾驶“白色23”号瓦尔特VII型战斗机,奇迹般的单机击退霸主级异形体的画面更是被战地记者完整拍下,随后广为流传,成为了激励士气低落的大陆各国家军民奋勇抵抗异形体入侵的精神图腾……
“米莉亚小姐,我不允许你开这个名字的玩笑。”
亚瑟的语气低沉,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似乎对亚瑟突如其来的敌意感到好奇,米莉亚歪头想了一会儿,随后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回答道:
“因为我就是诺亚·里特啊。”
意料之外的话语如同惊雷,亚瑟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米莉亚,随后发出如火山爆发前般的、压抑着巨大情绪的低吼。
“我说过,不要开那个名字的玩笑!”
无视车站内因这边的骚动而纷纷聚集的视线,亚瑟几乎想立刻抓住眼前少女的衣领质问,但在真正付诸行动之前,少女却露出了若有所思般的表情:
“嗯,我想想,带上火腿片、带肥肉丁的灌制香肠,还有硬饼干,等部署期结束,我们就去海边吧!”
亚瑟呆愣住了,米莉亚的声音与尘封记忆中的中性嗓音重叠,那是在无聊的巡逻飞行中,挚友在无线电通话中最后向自己说的话。时间仿佛回到两年半前的那一天,无风、少云,温度湿度适宜,天气晴朗,非常适合飞行。
“不、诺亚,不要!!”
亚瑟·伦纳德少尉嘶吼着,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长机,同时也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挚友所驾驶的“白色23号”右翼中弹起火,侧滑向右作了一个半滚转后,径直坠向了大海……
“没关系的。”
自称米莉亚的少女再次抱住了流露出悲伤的青年,如同安慰小孩子一般,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我回来了,亚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