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机场的乡间小道泥泞且凹凸不平，负责接送的贝尔伍德3吨型卡车上下颠簸，于漆黑的夜色间行驶着。
在半开放式的后车厢里，堆成小山的生活物资与木板箱占去了大半空间。透过防水帆布间的缝隙，亚瑟注视着外面的夜色，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那名紧贴着自己、抱着他的左臂、笑眯眯仰望着自己的银发少女。
冷静，我要冷静。
右手一次次摸向自己的后颈——这是亚瑟自幼紧张时常做的暗示动作，用以平复情绪，但今天却好像有些失效了。
脑中回想着挚友生前的身影，亚瑟无论如何都无法把那个慵懒、性格大大咧咧的老伙计和眼前的米莉亚联系到一起。
无线电中留下的最后话语、只有亚瑟与诺亚才知道的暗号，以及二人在黑溪郡的童年回忆……，如果不是米莉亚连续说出那些几乎不可能被其他人知晓的过去与秘密，亚瑟一定会出手教训这个坚称自己“曾是诺亚·里特”，任谁都会觉得可能精神不太正常的少女。
亚瑟的脸色更沉重了。
两个月前，完成上一个海外作战部署期后，亚瑟·伦纳德收到了来自曾经的老上司，如今似乎在皇家空军先进技术系统开发部门任职的博伊德·阿德里安上校的邀请。
“认真看一看，好好思考，如果你能承受任何代价，有所觉悟的话，就来我这里报道吧。”
蓄着红色短须的上校神情严峻，将一叠整理好的资料递给了亚瑟。
……
三天后，49th FG战斗机大队第9th FS飞行中队接到特别调令，休假中的中队指挥官亚瑟·伦纳德将被转调至即将组建的“特别研发部队”，执行官（XO）将暂时代理中队长职务，命令即刻生效。
回想着阿德里安上校交给他的那些资料，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在亚瑟脑中成形。
“伦纳德先生，您很紧张吗？”
沉浸于思考中的亚瑟被打断，他转头看向身旁，昏暗的光线中，原本心情大好的米莉亚看上去有些担忧。
“没有，我没事的。”
“那您为什么一直捂着后颈呢？”
“！！！”
见亚瑟很是惊讶的样子，她继续补充道：
“没什么好奇怪的，您忘了吗？我可是【诺亚·里特】啊。”
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亚瑟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卡车继续行驶着，接下来的路程，二人没有再说一句话。
现如今，由于异形体夜间袭击的风险，曾远离大陆战争一线的联合王国本土，如今大部分地区也都需要实行严格的灯火管制。安装了遮光板的车灯只能照亮车前几米的路面，即便担任驾驶的中士司机技术老练，也只能缓慢前行。
卡车又沿着蜿蜒狭窄的乡间小路行驶了二十来分钟，终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夜幕下，皇家空军塔林顿机场的模糊轮廓逐渐变得清晰，亚瑟能看见整座机场都被高高的铁丝网围栏围住，布置了多座哨塔，戒备森严。卡车减速，随后停在设有路障和卫兵室的入口，一名背着步枪的哨兵拿着手电筒，迈着小碎步迎了上来。
与卡车司机进行了短暂交谈和确认后，哨兵走向后车厢，将半掩着的防水帆布掀开。
“请二位暂时留在车上，”哨兵先是向亚瑟他们敬礼，随后说道：“司机会先送你们去行政楼。”
“晚上好，约翰先生。”
米莉亚礼貌的问候着这名年轻的下士，语气亲切，毫无军官的架子。
“谢谢，晚上好，长官。”
约翰下士回以问候，随后看向亚瑟。
“欢迎来到塔林顿，新来的长官。阿德里安上校正在等你们，我这就打电话通知他们一声，说你们已经到了。”
亚瑟点头示意。
卡车驶进机场后继续向前行驶了一小段路，终于来到一栋宽大的砖砌建筑前，这里正是机场的行政办公楼。
夜色中，一名军官已经等候在门外。
借着贝尔伍德卡车昏暗的遮光车灯，亚瑟看清了对方的模样——那是一位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约莫四十来岁的皇家空军上校，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嘴唇上的那撮浓密的、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红色短胡须。
卡车刚停稳，不等司机前来，亚瑟翻过挡板，跳下车厢，大步朝已经等候多时的老上司走去。
“啊，伦纳德先生，请等等我！”
米莉亚见亚瑟如此着急，也翻出车厢，一边呼喊着，一边紧追在他身后。
“你们两个，可算到了——”
“我需要一个解释，阿德里安。”
青年军官无视礼节，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上校的关心。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并非因为刚才的运动，而是因为他内心难以抑制的怒火。
“伦纳德先生，我可以解释……”
刚赶到的米莉亚正要说些什么，却被阿德里安抬手示意停止，这位体格夸张、壮如橄榄球运动员的老军人毫无动摇，注视着亚瑟那布满血丝的双眼。
“我想，你已经知道大概了。”
亚瑟没有回应，只是用眼神与老上司对峙。
“我看得出，你很愤怒，看上去简直想要立刻给我一拳。”
“取决于你的解释，上校阁下。”
亚瑟攥紧拳头，他的回答毫不客气，也绝不是在开玩笑。
阿德里安因这个回答而大笑了起来。
“那就和我来吧。”
没有浪费时间，他转身示意二人跟紧自己，没有走进行政楼，而是领着他们，于夜色中走向了不远处的巨大拱形机库。
* * * *分割线* * * *
两小时后。
被各种未曾见过的奇异整备机械、航空附件和武装套组所包围，亚瑟·伦纳德无心关心周遭，而是全神贯注的阅读着眼前的极密军事文件。
代号“烈焰魔法”，奥斯特兰帝国中止的秘密研究项目；被联合王国“特殊保护”的烈焰魔法计划首席负责人沃尔特·埃勒斯博士；来自异形体残骸与科考的“黑箱技术”；多国协作，欺骗并利用军内与民间志愿者却最终完全失败、内容涉及大量残酷人体实验的Bravo1至Bravo16计划；还有最终得到内阁秘密战争法案认可为AAA最高优先级、目前已投入“量产”的Bravo17瓦尔基里计划……
以及亚瑟最关心的，Bravo17计划中，关于总计43名“特殊适格者”，包括两年半前战死的诺亚·里特少校（死后特别晋升三级）在内的封存躯体利用许可。
“这、这到底是……”
与两个月前接触的模糊情报不同，如今摆在眼前的，是整个联合王国合计也只有不到百人知晓全貌的庞大黑暗秘密。其背后的突破人类道德底线、与任何现代国家公开政治宣传都完全成背道而驰的冷酷运行逻辑，让身经百战、经历了无数生死磨难的亚瑟都感到了一种深刻的、难以抑制的胆寒。
“伦纳德，你告诉过我，你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面对身体有些颤抖的亚瑟，阿德里安开口了。
“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是什么模范军人，而是一个看轻自己生命，没有高尚信念，单纯为了过去的残影与约定而追求永恒战斗的男人。”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回荡在机库中，红胡子上校背向亚瑟，继续说道：
“伪装在理性强硬的外表下，感性才是你的本质，正因为如此，我才会选择你。”
颤抖着放下手中的文件，亚瑟死死盯着这个正在大放厥词的男人，他听着上校的声音，思考着他究竟诱骗了多少无知者白白献出生命。他望着上校背在身后的双手，仿佛能看到那双黑色手套之上，沾满了无数人早已干涸的鲜血。
阿德里安曾是他与诺亚的飞行教官，也是最初的指挥官，他曾经日常谦和、富有同情心，训练严厉却总是以身作则，是他们最尊敬的前辈与上级。
但如今，机库昏黄的灯光之中，亚瑟只看到了一个笼罩在阴影背景下的非人怪物。
“诺亚已经死了！”
亚瑟猛地起身，朝着阿德里安吼道。
“是的，我当然知道。”
“那到底——”
“米莉亚，那孩子很喜欢你，不是吗？”
红胡子上校终于转过身。
“你也看过真正的情报，应该知道，【她们】的模拟思考回路与人类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一旦记忆同步率突破临界值，她们便会本能地渴望与原型建立联系，渴望让自己变得完整，却无法准确区分人类各种情感之间的差异……”
没给亚瑟回应的机会，他继续补充：
“与其他量产的可用产品不同，上一次模拟作战实验，米莉亚的记忆同步率已经上升至23.7%，你知道常规平均数是多少吗？”
阿德里安上校冷淡的语气中仿佛有着一丝欣喜，这让亚瑟莫名感到怒火中烧。
“只有0.4%。”
阿德里安轻轻敲击手边的金属工作台。
“你明白吗，伦纳德，她是真正的【特异个体】。”
沉默中的亚瑟嘴角抽动。
“对情感与性能潜力直接挂钩的瓦尔基里们而言，米莉亚正是整个Bravo17计划……，不、应该说是整场战争胜负的决定性因素。”
阿德里安作出不容置疑的结论。
“友情、信仰、认同，甚至是爱情，一切都好，对于瓦尔基里而言，情感就是高性能发动机所需要的高辛烷值汽油，而她们恰恰非常的，【单纯且易于操控】。”
老上司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与渴求。
“而你，亚瑟·伦纳德，正是米莉亚这台【机器】启动时所必要的条件。”
视线激烈交锋，亚瑟注视阿德里安上校的双眼，想要从中读出些什么，却完全徒劳无功，只能看到一个彻彻底底的狂热者，一个真正的疯子。
亚瑟的内心逐渐冷静，长久的沉默过后，他开口了：
“我会做我承诺过的事，关于米莉亚，我会负责她的指挥和训练，以一名上级的身份。”
“如果你——”
“我不会欺骗她，相反的，我会告诉她一切，我会告诉她，她从来都不是诺亚·里特。我也不会成为她的朋友，更不会以除上级以外的任何身份与她相处，这就是我的做法，有意见的话就赶走我、解决掉我，怎样都好，随你的便。”
亚瑟不再多说，只是正了正歪掉的衣领，随后戴上帽子，转身向机库侧门的出口走去。
看着亚瑟决绝离去的背影，阿德里安上校没有阻拦。
阴影之中，他收敛了刚才那近乎狂热的神情，轻轻捻了捻修剪整齐的红色短须，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