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哭，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带着鼻音。
罗伊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也是一团浆糊，各种碎片搅在一起。
大学图书馆里翻书的声音，宿舍深夜打游戏的键盘声，食堂打饭的队伍，还有……一张脸，瘦得脱了相，嘴唇干瘪的脸冲他笑了一下。
他不认识那张脸。
“哥哥……哥哥你醒醒……”
声音近了一些。有人在推他的肩膀，力气不大。
罗伊费力地撑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几颗还没隐去的星星挂在天边。然后是一张脸——脏兮兮的，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金褐色的头发打着结贴在脸上。
是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她看到罗伊睁开眼睛，先是愣住，随后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哥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罗伊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砂纸。他想说话，但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什么情况？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一阵强烈的虚弱感涌上来。手臂细得能看到骨头的形状，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粗麻布衫，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小，很瘦，指节突出，皮肤蜡黄。
这不是他的手！
记忆灌了进来。
逃荒的路线，白港的城墙，施粥的长队，父亲的背影，母亲的手，姐姐被带走时的回头……
罗伊猛地闭上了眼睛，他全想起来了。
他叫罗伊。穿越前他是个历史系的大四学生，正在准备毕业论文。熬夜查资料，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就变成了一个十岁的饥童。
旁边这个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的小女孩是他妹妹，妮娜，六岁。
他们的父母，埃德蒙和玛格丽特，昨晚被马匪杀了。
姐姐艾琳昨天被卖掉了。
大哥托马斯八天前饿死了。
这一家子，活着的就剩他和妮娜了。
罗伊慢慢睁开眼睛，盯着灰蒙蒙的天。
“……操。”
妮娜愣住了：“哥哥，你说什么？”
“没事。”罗伊撑着地面坐了起来。每动一下，骨头都在响，脑子里嗡嗡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一个破棚子，几根树枝撑着一块破布。棚子外面躺着两具尸体，一男一女，身上盖着妮娜昨晚扯来的破布。男人断了条胳膊，以不正常的角度扭着，女人后背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褐色。
是埃德蒙和玛格丽特。
罗伊看了他们一眼，移开了目光。
“哥哥，你饿不饿？”妮娜端过来一个破瓦罐，“我煮了粥，爹娘吃不了，留给你的。”
罗伊低头看了一眼。瓦罐里是半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麦粥，几粒黑麦沉在罐底。
“你吃了吗？”
妮娜摇了摇头。
“你先吃。”
“我不饿。”
她话音刚落，肚子就咕噜噜响了一声。
罗伊没说话，把瓦罐推到她面前。妮娜看了看瓦罐，又看了看他，小心翼翼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她哭了。
“哥哥，粥是热的……”她一边哭一边喝，“我还以为你也醒不过来了……”
罗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又干又涩，打结打得厉害。
“别哭了，”他说，“以后有我在。”
天大亮之后，罗伊终于看清了营地的全貌。
比他想象中更惨。
帐篷和窝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中间的空地上躺着人，坐着人，走着人。所有人都一个样——瘦，脏，眼神空洞。空气里弥漫着屎尿味和腐臭味，苍蝇嗡嗡地飞，落在人的脸上、嘴上，人也不赶。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是修道院的施粥点在生火。排队的人已经蜿蜒了好几百米，有人拿着碗，有人拿着破罐子，有人什么都没拿，准备用手捧。
罗伊把妮娜留在棚子里，自己往施粥点走。
他得搞点吃的。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白港城里有教堂施粥，城门口有富商施舍，码头区偶尔能捡到商队掉落的粮食碎屑。可等他走到施粥点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得看不到头了。他等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前面的人骚动起来。
“没了！今天的粥又没了！”
罗伊转身就走。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马车从城里出来，车上的商人穿着干净的亚麻衫，看到路边的饥民就皱眉头。卫兵骑马经过，腰里别着剑，马蹄踏起的尘土扬了饥民一脸。孩子光着脚在路上跑，手里拿着半块黑面包，被几个大一点的孩子追着抢。
罗伊伸出手，想讨点吃的。
“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没人理他。
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牵着一匹驮着货物的马从他面前走过，罗伊往前凑了一步，那商人立刻警惕地瞪了他一眼，手里的鞭子揚了揚。
“滚远点！”
罗伊退了回去。
他又试了几次。
有人当没看见，有人直接绕开他走，有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递给他半块硬邦邦的黑面包皮，结果被旁边一个瘦高个男人抢了。
老太太骂了句就走了。
罗伊站在原地拳头紧握。
他走到城门口，想看看能不能混进城。
城门开着，但有两个卫兵守着。一个胖，一个瘦，都穿着褪了色的皮甲，手里拄着长矛。进出的人不少，但都是城里的人，城外的人想进去，卫兵就会拦住盘问。
罗伊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趁人多的时候溜进去。
胖卫兵一眼就看到了他：“嘿！那个小孩！干什么的？”
“我……我想进城找点吃的。”
“城外没吃的？城里就有？”胖卫兵挥了挥手，“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罗伊没动。
胖卫兵瞪了他一眼，正准备过来赶人，旁边的瘦卫兵拉住了他：“算了，一个小孩，能怎么样。”
瘦卫兵看了罗伊一眼，从腰包里摸出几枚铜币，走过来塞到他手里。
“拿着，去买点吃的。”
罗伊愣了一下。
那几枚铜币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谢谢……”他握着铜币，看了瘦卫兵一眼。
瘦卫兵摆了摆手，转身回去了。
罗伊攥着铜币，快步离开城门口。
营地东边有个自发形成的小集市，有人在卖东西。卖什么的都有——破衣服、旧鞋子、干草绳、木碗、小刀以及吃的。
罗伊找到卖吃的摊位，用五枚铜币买了两个黑面包。
黑面包表面粗糙，带着麦麸和碎壳，闻起来有一股酸味。但在这种地方，能吃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他把面包揣在怀里，转身往回走。
没走几步，前面冒出来几个人。
一共五个，都是男人。
领头的那个光着膀子，胸口有一道长长的疤，手里拎着一根木棍。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瘦但比他年轻的男人，把罗伊围了起来。
“小子，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罗伊没说话，把面包往怀里揣得更紧了一些。
“问你话呢！”疤脸男往前一步，木棍戳了戳罗伊的肩膀，“刚才在集市上买面包了吧？我都看见了。拿出来，分兄弟们一点。”
“这是我给我妹妹买的。”罗伊说。
“你妹妹？”疤脸男笑了一声，“你妹妹饿不死，快拿出来。”
罗伊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人堵住了他的退路。
“你他妈聋了是吧？”疤脸男不耐烦了，伸手就去抓罗伊的衣领。
罗伊没躲。
他低头一口咬在疤脸男的手腕上。
疤脸男惨叫了一声松开了手。罗伊死死咬着不松口，牙齿嵌进肉里，血涌了出来，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疤脸男疼得用另一只手去捶他的头，一拳，两拳，罗伊的脑袋嗡嗡响，眼前发黑，但他就是不松口。
他咬下来一块肉。
疤脸男惨叫着后退，捂着手腕，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他身后的几个人都看傻了，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把一个成年男人的手腕咬下一块肉？
罗伊把那块肉吐在地上，抬起头，满脸是血。
他盯着疤脸男。
“来啊，”他说，“再抢一个试试？”
疤脸男捂着伤口，脸色发白。他看了看身后的人——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你他妈……疯子……”
疤脸男骂了一句转身走了，身后的其他人也跟着一起走了，走的时候还不时回头看一眼罗伊。
罗伊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了才蹲下来浑身发抖。
他脱力了，他本来就饿得发晕，刚才那一口几乎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把掉在地上的木棍捡了起来。
疤脸男跑得太急，连木棍都丢了。
罗伊拎着木棍往回走。
回到棚子的时候，妮娜正蹲在父母尸体旁边发呆。
“哥哥，你回来了！”她看到罗伊，跑了过来，又看到他满脸是血，吓了一跳，“哥哥，你的脸……”
“没事，不是我的血。”罗伊把黑面包递给她，“吃吧。”
妮娜接过面包，愣了一下：“你买的？”
“嗯。”
“你哪来的钱？”
“有人给的。”
妮娜没再问了。她太饿了，饿得没力气问太多问题。她抱着黑面包，小口小口地啃。
罗伊也啃了一口面包，又硬又酸，吃起来满嘴都是麦麸的渣子。但当麦香味在嘴里散开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点。
他看着手里的木棍。
大概一米长，比拇指粗一点，是普通的老榆木，质地还算硬。他找了块石头，把木棍的一端放在石头上磨。磨了半个多时辰，满头大汗，把那一端磨出了个尖。
虽然粗糙，但能捅人。
他把木棍放在身边，继续啃面包。
“哥哥，”妮娜忽然开口，“爹娘怎么办？”
罗伊看了一眼外面的两具尸体。
“埋了。”
“我们没有铲子。”
“用手挖。”
妮娜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好。”
罗伊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
天很热，尸体已经开始发臭了。苍蝇嗡嗡地围在上面，他赶了赶，蹲下来，用手开始挖坑。
土很硬，干得裂开了口子，挖起来很费劲。他挖了不到一拃深，指甲就磨破了，手指上全是血。
妮娜也蹲在旁边，用小手帮他挖。
两个人挖了快一个时辰，才挖出一个浅浅的坑。
罗伊把埃德蒙和玛格丽特拖进坑里，尸体已经僵硬了，搬起来很是费劲。他拖完两具尸体，累得坐在地上直喘气。
罗伊把土推回去，盖在尸体上，用手拍了拍压实。
没有十字架，没有祷告，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个小土堆前，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
妮娜抱着破瓦罐和剩下的半块面包，跟在他身后。
罗伊拎着那根磨尖了的木棍，头也不回地往营地的另一边走去。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