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伊从原主的记忆里得知,白港的城墙有个缺口。
在南边,靠近码头方向,去年暴雨冲塌了一段,城里一直没修。他带着妮娜绕过营地边缘,沿着城墙脚走了一个小时多,一段塌陷的缺口出现,碎砖和黄土堆成一个斜坡,勉强能让人爬上去。
“走。”
他把木棍咬在嘴里,先爬上去,然后伸手拉住妮娜。
妮娜太小,爬两步滑一步,罗伊干脆把她背在身后往上推。
两个人翻过缺口,跳进城里。
落地是一条巷子,两边是石木混搭的房屋,墙皮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巷子很窄,勉强容纳两人并排行走,头顶晾着破旧衣服和干草,空气里飘着做饭的炊烟。
进城了。
白港城内和城外是两个世界,街道上是走动的人群,店铺开门迎客,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驾着骡车的行人。
虽然没有城外铺天盖地的尸体和苍蝇,但墙角里照样蜷缩着一些乞丐,他们瘦得和城外的饥民没什么两样。
罗伊找了条更窄的巷子,拉着妮娜钻了进去。
巷子尽头有个废弃的牲口棚,棚顶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还能遮阴。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虽然脏,但比城外的营地干净多了。
“先在这儿歇会儿。”罗伊把木棍靠在墙边,自己也坐了下来。
妮娜挨着他坐下,抱着膝盖,看着棚顶破洞里透下来的光发呆。
“哥哥,城里人好多。”
“嗯。”
“他们有东西吃吗?”
“有的有,有的没有。”
“那我们能找到吃的吗?”
罗伊沉默了一会儿。
“能。”
妮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罗伊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他现在身上还有几枚昨天瘦卫兵给的铜币,买面包花了五枚,还剩三枚。三枚铜币能买一个半黑面包,撑不了几天,得想办法搞钱。
他站起来。
“走,我们出去转转。”
巷子外面是稍微宽一些的街道,两边有住家门窗都关着,偶尔有一两扇半开的,但透昏暗的光线让人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罗伊敲了一户人家的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户。
还是没人应。
第三户的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她警惕地看着罗伊,目光从他脸上的泥垢扫到他手里的木棍。
“干什么?”
“夫人,能给点吃的吗?我妹妹快饿死了。”
老妇人看了看缩在罗伊身后的妮娜,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等着。”
她关上门,过了一会儿又打开,递出来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清水。
“只有这个了。走吧。”
罗伊接过碗,道了谢。老妇人关上了门。
他把水递给妮娜:“喝了。”
“你喝。”
“我喝过了。”
妮娜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完了。随后把碗放在门口台阶上,擦了擦嘴。
罗伊拉着妮娜继续往前走。
转过两条街,一股混着海水、鱼货的咸腥味传来,街道随之变宽,人也多了起来,路边摆着各种摊位,有人吆喝,有人讨价还价,远处能看到桅杆戳在河边。
码头区到了。
白港的码头区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运河从这里入海,上游运来的粮食、木材、皮毛都在这里卸货,下游运来的盐、铁器、布料也从这里上岸。码头边停着十几艘船,有大的柯克帆船,也有小的划桨船,搬运工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来走去。
罗伊站在街口,扫了一圈,心里大致有数。
码头边上有一排酒馆和店铺,最显眼的一家挂着块木招牌,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酒杯。门口站着个系着围裙的妇女,正用一块脏抹布擦桌子。
罗伊走过去。
“你好,请问这里招不招工?”
妇女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从罗伊头顶扫到脚底,又落在他的木棍上。
“不招。”
“我可以干杂活,洗盘子,搬东西都行。”
“我说了,不招。”妇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别堵在门口。”
罗伊没动。
“我以前在领主的厨房干过,会做菜。”
“你会做菜?”妇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就你?”
“我祖上是给国王做菜的御厨。”
妇女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御厨的后代?哈哈哈……就你这一身,还御厨后代?”她笑够了,脸一沉,“滚!再不滚我拿扫帚打你!”
罗伊还想说什么,妇女已经拎起扫帚,朝他挥了过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扫帚擦着他的鼻尖扫过去。
“滚!”
罗伊转身离开。
他在码头边上蹲了一会儿,观察四周。
码头区鱼龙混杂。水手、搬运工、商人、乞丐、小偷——什么人都有。街角聚着一群半大的孩子,眼睛滴溜溜地转,盯着别人的口袋。
其中一个瘦高个,大概十五六岁,正盯着一个买鱼的妇人。妇人的钱袋挂在腰带上,露出一截绳子。瘦高个靠过去,手伸出去——妇人回头,他立刻缩回手,假装系鞋带。
老手。
罗伊正看着,街角忽然冒出几个人来。
七八个,都是十几二十岁的男人,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铁链,他们直直地朝罗伊走过来。
“就是这小子。”光头身后有人指着罗伊,“刚才在酒馆门口说要当厨子的。”
罗伊站了起来,握紧了木棍。
光头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是新来的?”
“路过。”
“路过?”光头笑了一声,“知道这码头是谁的地盘吗?”
“谁的地盘?”
“瘸狐老爷。”光头指了指脚下的地面,“这一片,都是瘸狐老爷的。在码头讨饭、卸货、偷东西,都得交钱。你新来的,不懂规矩,可以原谅,但得交进门费。”
“我没钱。”
“没钱?”光头歪了歪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围了上来。
罗伊往后退了一步,把妮娜推到墙边:“贴着墙站,别动。”
妮娜点了点头,缩在墙角,捂住嘴不出声。
罗伊握紧木棍,盯着围上来的人。
七个人。
第一个人冲上来了。罗伊侧身躲开他的拳头,木棍往他膝盖上捅了一记。尖头扎进膝盖侧面的肉里,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罗伊来不及收棍,被一把抱住,摔在地上。他用手肘往那人脸上撞,撞了两下,鼻血喷了他一脸。那人松了手,罗伊翻身爬起来。
又有两个人冲上来。
罗伊不再硬拼,转身就跑。
那几个人追了几步,发现罗伊钻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太窄,两个人并排都挤不下,他们只能一个一个地追。罗伊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和追兵拉开了距离。
他跑到巷子尽头,翻过一道矮墙,落进另一条巷子里才甩掉了追兵。
罗伊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手臂不自觉的发抖。
谁家好人穿越就要遭这老鼻子罪啊!
罗伊心里叫苦,缓了一会儿才顺着巷子摸回去。
街角,光头还在骂骂咧咧,他捂着膝盖,走路一瘸一拐。
“妈的,一个小孩都抓不住……”
“头儿,那小子跟泥鳅似的,钻巷子就没了。”
“搜!给我搜出来!打断他的腿仍去乞讨!”
罗伊缩在巷子里,听到这句话,握紧了木棍。
他想起来前世在新闻报道里提过的事情,犯罪团伙专门抓外地来的小孩,打断了腿扔到街上去乞讨,因为一个断腿残疾的小孩比健全的大人更能让人同情掏钱。
罗伊绕到码头另一侧,找到一家卖腌鱼的小摊。摊主是个胖女人,正在和旁边卖布料的妇人聊天。
罗伊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币。
“老板娘,打听个事。”
胖女人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铜币。
“什么事?”
“瘸狐老爷的住处在哪?”
胖女人的脸色变了:“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有人让我去送礼。”
“送礼?”胖女人狐疑地看着他,“谁让你去的?”
“一个头上缠着铁链的光头大哥。”
胖女人沉默了几秒,大概觉得一个十岁小孩编不出这种谎话。她朝码头南边努了努嘴:“顺着这条路走到底,有一栋石头房子,门口挂着铁牌子。那就是瘸狐老爷的住处。”
“谢谢。”
罗伊把铜币放在摊位上,转身走了。
他回到那个废弃的牲口棚,妮娜还在角落里等他。看到他回来,妮娜松了一口气。
“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罗伊坐下来,把木棍横在膝盖上,“妮娜,今晚我们可能不睡觉了。”
“为什么?”
“因为今晚得去杀个人。”
妮娜愣住了,没有哭,也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往罗伊身边靠了靠,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
“那你杀人的时候,我帮你看着后面。”
罗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妹妹。
六岁的小姑娘,说帮他看着后面。
他摸了摸女孩的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