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伊没有急着动手。
他知道瘸狐的住处,码头南边的石头房子,挂着铁牌子。但他不知道那房子里有几口人、有没有狗、瘸狐睡哪个房间。
他需要先找个人问清楚。
罗伊认为码头区最了解瘸狐的人,不是那些体面的商人,而是底层的乞丐。他们和瘸狐的手下在一个锅里搅食,抬头不见低头见。
罗伊在码头边的货堆之间穿行,目光扫过每一个蜷缩在墙角的乞丐。多数人看到他走近就摆出一副警惕的样子,缩起肩膀,护住手里仅有的东西。
他找了三条街,才找到一个合适的。
一个瘦弱的男人蹲在酒馆后门的排水沟边上,正在从沟里捞什么东西,大概是别人倒掉的剩饭。他穿着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褐色上衣,光着脚,脚趾缝里全是黑泥。
罗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跟你打听个事。”
瘦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捞:“不认识你。”
“瘸狐老爷的事。你知道多少?”
瘦男人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
“知道多少说多少。”
“说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罗伊从怀里摸出最后两枚铜币,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瘦男人盯着那两枚铜币看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树枝,伸手去拿。罗伊按住了他的手。
“先说,后拿。”
瘦男人舔了舔嘴唇:“瘸狐家就他和他姘头,没别人。那个姘头是码头酒馆的老板娘,去年跟了他的。没有狗,因为他嫌吵。他睡二楼朝南的屋子,窗户对着码头那条街。”
“几个手下?”
“他手下平时不住他那儿。白天有人看门,晚上就都散了。”瘦男人顿了顿,“你是要去找他麻烦?”
罗伊没接话。
瘦男人看了看他——一个十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手里攥着一根磨尖的木棍。他没再说什么,抓起铜币塞进怀里,快步走了。
码头傍晚开始变天。
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云层压得很低,天暗沉沉的。码头边的人开始收摊,酒馆里亮起油灯,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罗伊带着妮娜躲在货堆后面,盯着那栋石头房子。
房子不大,两层的石砌建筑,门口挂着一块生了锈的铁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只狐狸。一楼的门窗都关着,二楼朝南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哥哥,要下雨了。”妮娜小声说。
“嗯。”
罗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越来越厚,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下雨才好。雨越大,街上的行人越少,动静越不容易被发现。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天完全黑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货堆的油布上,噼里啪啦响。不到片刻就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顺着街道两侧的水沟往下淌,哗哗地响。
罗伊站起来,把木棍握在手里。
“走。”
妮娜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六岁的孩子,瘦得没什么重量,踩在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两个人贴着墙根摸到石头房子侧面。
罗伊绕到后墙,找到了那扇朝南的窗户,窗户对着码头大街。但后墙这边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通往一楼的门。
他试着推了推门,上锁了。
他沿着墙根摸到前门,同样锁着。
“哥哥,这里。”妮娜蹲在墙角,指着地面。
罗伊走过去,低头一看——墙角有个排水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小孩子钻进去。
“我钻进去给你开门。”妮娜说。
罗伊看了看那个排水口的尺寸,又看了看妮娜。
“行。进去之后别出声,摸到门口把门闩拉开。”
妮娜点了点头,趴下来,头先钻进排水口。她太瘦了,排水口的宽度对她来说绰绰有余,几秒钟就钻了进去,消失在黑暗中。
罗伊蹲在墙根等。
雨声很大,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响。过了大概三四分钟,门内传来轻微的木头摩擦声,门闩被拉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妮娜的脑袋探了出来。
“哥哥,快进来。”
罗伊闪身钻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厨房。灶台冷冰冰的,墙角堆着几个空酒桶,案板上放着半条吃剩的咸鱼。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油脂和麦酒混合的气味。
罗伊扫了一眼,看到灶台边上放着一把短刀。刀刃大约巴掌长,虽然生了些锈,但比他的木棍强多了。
他拿起短刀掂了掂,顺手插在腰带上。
“楼梯在哪?”
妮娜指了指厨房尽头的木门:“那边。”
罗伊推开门,是一道窄窄的楼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响。他放轻脚步,一阶一阶往上挪,每踩一阶都停顿一下,确认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二楼有两扇门。一扇朝南,一扇朝北。
朝南的那扇门缝里透出灯光。
罗伊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有人在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和一个女人的声音。男人在抱怨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女人偶尔应几声,语气敷衍。
罗伊轻轻推了推门。
没锁。
他握住刀柄,猛地推开门。
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
瘸狐正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手里拿着一只酒瓶。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扎了个结。脸上留着两撇灰色的八字胡,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
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是之前那个酒馆的老板娘,她穿着松垮的亚麻衫,正在用一块布擦头发。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小孩。
湿淋淋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瘸狐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罗伊不给他机会,径直冲了上去。
罗伊跳上床,一刀扎进瘸狐的脖子,瘸狐刚抬起的右手捂住了脖子,一团明亮的小火球消失。
血喷了出来,溅在罗伊的脸上和身上。瘸狐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双手胡乱挥舞,酒瓶砸在地上摔碎了。罗伊拔出刀,又捅了一下。
瘸狐倒了下去,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旁边的女人终于反应过来,张嘴就要尖叫。罗伊一把捂住她的嘴,刀刃横在她的脖子上。
“别出声。”
女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罗伊看着她。
刀刃抵在她脖子上。女人看到他的脸,只要她去报信,瘸狐的手下就会满城搜捕他。
罗伊心下一横,刀刃划过。
女人倒了下去。
罗伊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手在发抖,刀柄上全是血。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换作前世他肯定是连鸡都不敢杀的,但如今穿越后,饥饿和求生的欲望已经彻底占据了他的大脑,他凭借着仅剩理智来到了这里,为的就是黑吃黑。
他把油灯挪到一边,开始在房间里搜刮。
瘸狐的钱藏在床板下面的一个铁盒子里。罗伊撬开盒子,里面有一些银币和铜币,还有几枚戒指和一对银耳环。他数都没数,一股脑塞进怀里。
墙角有一个木箱子,里面有几件干净的衣服。罗伊翻了翻,找到一件小号的亚麻衬衫和一条麻布裤子,虽然有些大了,但总比他身上这件破烂强。他把衣服卷起来,一并塞进怀里。
梳妆台上放着一把木梳和一把篦子。
罗伊看了一眼,妮娜正好用得上,因为她的头发里全是虱子。
他搜完整个房间,确认没有遗漏什么值钱的东西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水灌了进来。
罗伊回头看了一眼瘸狐,他歪倒在床上,女人倒在床边。血在木地板上蔓延开来,被雨水冲淡了一些。
他翻过窗台,跳了下去。
二楼的高度,落地的时候膝盖猛地一震,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走到后门,敲了两下。
妮娜打开门。
“哥哥,你流血了?”
“不是我的。”罗伊拉起她的手,“走。”
二人在厨房饱餐一顿后悄悄离开。
和瘸狐的交手让罗伊意识到,自己所穿越的世界并非普通的欧洲中世纪,而是一个存在超自然力量的魔法世界,但魔法显然不是人人都能学习使用的,同时魔法的实用也并不便利,不然她不可能偷袭得手。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活下去。
大雨还在下。
街道上空无一人。雨水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
罗伊拉着妮娜在雨中奔跑,没有方向,只知道要远离那栋石头房子。他们穿过码头区,钻进一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又钻进另一条巷子。
他们一路跑到城墙缺口附近,罗伊才停下来,靠在一面墙上大口喘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追来。
雨太大了,没人发现瘸狐死了。至少今晚不会。
罗伊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借着远处透来的微光数了数。银币大概七八枚,铜币一小把,加上那几枚戒指和耳环,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他把短刀插在腰带上,把木棍夹在腋下,蹲下来看着妮娜。
“怕不怕?”
妮娜摇了摇头。
罗伊看着她,六岁的孩子,浑身湿透,冷得嘴唇发紫,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抱怨。
“走,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罗伊伸出手,妮娜握住。
两个人身影消失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