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散碎的金箔,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斜斜铺出一条温润的光路。
尘埃在那道光柱里缓慢地旋转、沉降,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银河,让亿万颗不会说话的星辰悬浮在半空,默默演绎着一场仅限于此刻的、安稳到近乎奢侈的宇宙。
嘀嘀嘀——嘀嘀嘀——
闹钟的蜂鸣声执拗得像一根扎进深眠茧房的细针。
一只白皙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了两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边缘,用力一按。
世界重新安静了下来。
——大概只安静了三秒。
咚咚咚。门板上传来轻柔而克制的敲击声。
「誘美,该起床了哦。」
隔着半扇橡木门,母亲的声音像刚出炉的海绵蛋糕上淋着的蜂蜜,带着晨间特有的、让人毫无防备的温软。
「知道了——"
月姬夜誘美含糊地应了一声,掀起被子坐起身,细碎的银发被静电带得蓬蓬乱乱,活像是某种幼小型猫科动物的鬃毛。她赤脚踩上地板,冰凉的触感从脚心直蹿上来,让最后一丝黏在眼皮上的睡意瞬间碎了个干净。
「喂!笨蛋主人,穿鞋啊!」
头顶上方飘来一个气鼓鼓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骄矜的味道——是那种死都不会好好说话的类型。
月姬夜誘美不紧不慢地抬眼,就看见璃茉悬在半空中,双手叉腰,一双琉璃般的眼眸瞪得溜圆。她今天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色蕾丝睡裙,裙摆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般微微鼓起,银白的长发瀑布似的倾泻而下,发梢在晨光里泛着近似碎钻的细芒。
精致得不像活物——说她是哪家古董店里被施了魔法人偶,估计都有人信。
「本公主才不是担心你。」
璃茉把脸别过去,粉嫩的嘴唇撅出一道高傲的弧度。
「……要是笨蛋主人感冒了,谁还能天天跟我拌嘴、给我做吃的,还任劳任怨被使唤啊?」
月姬夜誘美忍不住笑出声来,眼底还残留着睡前水渍似的睡意,语气却已经满是调侃:「伺候?明明昨晚半夜是谁偷偷帮我盖好踢掉的被子,又是谁把我踹到床底下的玩偶一个个捡回来摆好的?」
她歪了歪头,嘴角翘得老高,「我半夜可醒了一次,什么都看见了哦。」
璃茉的脸颊「轰」地烧了起来,连耳尖都变成了淡淡的樱粉色。
她慌乱地挥舞着那两扇半透明的小翅膀,翅尖在空气中划出紊乱的弧线,试图用夸张到滑稽的气势掩盖那点藏不住的心虚:
「胡、胡说!本公主只是……只是怕你感冒了没人给我做早餐!对!就是这样!」
「欸——别飞那么快嘛。」
月姬夜誘美站起身,故意拖长了尾音,嗓音里带着一种逗弄完小动物后的餍足。她赤脚朝梳妆台的方向走了两步,余光瞥见那个小身影在半空中一个急刹车,像只绷紧了弦的小猫。
「小璃茉。」
她顿了顿,微微侧过头,眼底盛着清晨的微光。
「想不想吃今天早上的——‘特制松饼’?」
璃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前一秒还在空中胡乱盘旋的小身体被按了暂停键,那双写满了「本公主很高贵你别过来」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两个字:渴望。
纯粹、直白、毫无掩饰的渴望。
「松……松饼?!」
她几乎是瞬间闪现到了月姬夜誘美面前,小手紧紧攥住对方的衣角,刚才的傲娇和矜持碎得连渣都不剩。
「要、要加双倍蜂蜜的那种!还有草莓!切成小兔子的形状!还要——"
「好好好,双倍蜂蜜,双倍草莓,都给你切小兔子。」
月姬夜誘美笑着伸出手,揉了揉璃茉柔软的银发——手感像是揉了一团会撒娇的云朵。她牵起那只冰凉的小手,指尖传来的温度微凉却并不刺骨,像初春时节刚解冻的溪水。
「不过先把房间收拾好。」她说。
璃茉一脸「就这?」的无所谓表情,从月姬夜誘美掌心抽出手,轻飘飘地飞到床边。纤细的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啪。
——仿佛一颗透明的石子落入了原本凝滞的空气湖面。
一圈圈淡银色的涟漪从她的指尖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先前被踢乱的被褥自动铺平,被角翻折得整整齐齐;散在床角的几只玩偶乖乖地悬空而起,依次飞回床头排列成一队;就连月姬夜誘美那只被踢到角落的粉色小兔拖鞋,也自动飞到了她脚边,鞋尖朝外,整齐得像是百货商店橱窗里的陈列品。
整个动作安静而精准,没有落下任何一寸褶皱,也没有掀起一丝不必要的尘埃。
末了,那圈涟漪终于抵达房间的边界,如同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耗尽了最后一丝动能,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哼。」
璃茉扬起下巴,银发随着她微微摆头的动作轻轻摇曳,像一株被风拂过的白色芦苇。
「这种小事对本公主来说,比打个哈欠还简单。现在——快走啦!去餐厅!去餐厅去餐厅去餐厅!」
月姬夜誘美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止不住地上翘。
「话说,小璃茉。」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穿过半掩的纱帘,落在庭院中央那棵早已亭亭如盖的染井吉野樱上。树梢已经缀满了粉白色的花苞,再过几天大概就会盛开了。
「我们来到这里,「她收回了视线,声音放得很轻,「……有十五年了吧?」
「十五年六个月零三天。」璃茉掰着那几根纤细的手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便利店的收银小票,「你都上高中二年级了,时间过得还真是快啊。」
「……是啊,真快。」
月姬夜誘美轻声应和: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身旁那面梳妆镜冰凉的镜框。
镜中的少女有着如月光般倾泻而下的银白长发,发梢处挑染着几缕深邃的紫罗兰色,像是将半片夜色偷偷揉进了发丝的缝隙里。她的眼眸是与发色同系的深紫,却比虹膜本身的颜色更加沉郁,仿佛整片暮霭被凝练成一滴液体后,又小心翼翼灌注进了瞳孔的容器之中。
脸蛋尚未完全褪去少女的稚气,轮廓的线条圆润得恰到好处。可不知为何,那张脸又呈现出一种近乎神性与妖冶交织而成的矛盾感——疏离,却又温柔。
清冷,却偏偏热烈。
非要说的话,她并不属于喧嚣的白昼,也不属于死寂的深夜。如果非要下一个定义,那大概是:独属于她的、静谧而破碎的黄昏。
月姬夜誘美微微侧过头,指尖隔着冰凉的镜面,描摹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谁能想到呢?
这样一个美丽得近乎犯规的少女,曾经居然会在医院的白色病房里,浑身插满管子,连每一次呼吸都需要依靠机器的辅助。而那个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要耗尽全身力气的「她」——在彼时的外表之下,躯体还是「他」。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苍白的天花板,消毒水刺鼻的气味。监护仪在深夜发出的、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还有那种连指尖都无法随意蜷曲的无力感——仿佛意识被囚禁在一具正在缓慢腐烂的容器之中。
那些日子里,窗外那棵移植过来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而「他」能做的,只是透过那扇被消毒甲醛溶液占满的玻璃,看着花瓣从绚烂到凋零,再从凋零到绚烂——连伸出手去触碰的权利都没有。
然后,在一如既往的深夜,一切毫无征兆地归于黑暗。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成了月姬夜誘美。一团温热的、软软的、刚出生不久的、连翻身都需要别人帮忙的小小糯米团子。
从重新学会走路,到重新牙牙学语,再到终于能够完整地说出一句「早上好」。她花了比同龄人长得多的时间,才重新学会面对世界。
可曾经的伤痛并没有随着那具躯体的死亡而消散,而是化作了一道无法愈合的暗痕,深深刻在灵魂的最深处。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依然会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在梦中发出细碎的呜咽。
八岁之前,她被医生正式诊断为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以及……孤独症。
幸好……
月姬夜誘美轻轻合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方投落一小片阴影。
幸好这世上还有璃茉,还有妈妈,还有这个永远喧嚣、永远充满烟火气的、属于「月姬夜誘美」的家。
就在她不知不觉沉入回忆的间隙里,璃茉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里那几乎只有她们彼此之间才能读懂的倾向。
「笨蛋主人。」
那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刻意板起的小腔调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
璃茉飞到她面前,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月姬夜誘美的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指尖冰凉,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皮肤。
致每一个在黑夜里寻找星光的你:看到大家在分享的故事,我常常会想起书中那句——“我贪恋的人间烟火,不偏不倚,自始至终都是你呀”。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曾是那个在病榻前望着窗外发呆的孩子,也曾是那个在深渊里踽踽独行的旅者。那些藏在灵魂深处的暗伤,那些无人诉说的委屈,就像夜诱美曾经面对的镜子,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触碰不到真实的温暖。
但请相信,哪怕命运给了我们最烂的剧本,我们也依然拥有改写它的权利。就像夜诱美从病床上的绝望,一步步走到舞台上闪闪发光,从封闭的自我走向与海梦、新菜、千岁、诱九的羁绊——这世上最动人的奇迹,从来不是魔法,而是我们在彼此的生命里,成为了对方的“人间烟火”。
你不需要成为完美的人,不需要一夜之间变得强大。只要你还愿意在黑暗中为自己点一盏灯,只要你还愿意对某个人说一句“我回来了”,你就已经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
这本书,是我写给所有在夜里哭泣、在白天伪装、在孤独中倔强生长的朋友们的信。它不完美,但它足够真实——真实到会让你在某一页突然红了眼眶,又会在下一页忍不住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