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紧吃饭去啦，不然一会儿妈妈又要唠叨个没完。」她别过脸去，声线压得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什么客观事实，「要是再磨蹭，今天早上的特制草莓松饼——就没有你的份了哦。」
月姬夜誘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底那层薄雾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知道了，贪吃鬼。」
她顺势牵起璃茉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真实而柔软，让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走吧，去尝尝妈妈的手艺。昨天看她买了蓝莓和覆盆子，说要试做新的果酱搭配……说不定，会是比草莓更令人心动的酸甜滋味呢。」
两人相视一笑。
谁也没有再提及那段晦暗的过往。
有些伤口被小心翼翼地妥帖收好，并不代表它们不存在——而是因为已经被照亮到了足以与阴影和平共处的程度。
若论这世上最了解如今的月姬夜誘美之人，非璃茉莫属。
自月姬夜誘美在这个世界睁开双眼的那一刻起，璃茉便如影随形，相伴了整整十五年六个月零三天——不是守护灵那种需要维持仪式和契约关系的、冷冰冰的客套，而是毫无缘由、毫无解释、却自始至终守候在她身畔的、只属于她们的羁绊。
不是随从，不是附庸，不是工具。
只是——「半身」。除此之外，再找不到更贴切的词了。
璃茉轻盈地飞起，在月姬夜誘美肩头蜷成一个小团，像商店橱窗里那些不会动的精致人偶。那双蝴蝶翅膀似的睫毛轻轻阖上，只有偶尔会微微转动的琉璃眼眸，泄露着一丝丝真实的活气。
月姬夜誘美顺势合拢手掌，在肩侧轻轻拢了拢，像是要把那一小团的重量和温度更稳妥地收纳进自己的体温里。
出了房间，下了楼。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岁月在絮絮叨叨着一些陈年的话题。转过楼梯拐角，便有一股浓郁得近乎蛮横的烘焙香气扑面而来——黄油在平底锅里被加热到临界点时焦糖化的焦香，面粉经过高温烘烤后的麦香，以及装在玻璃罐里，还没来得及完全冷却的新鲜莓果酱，在高温下迸裂出的酸甜气息。
三种味道彼此交缠，毫无缝隙地填满了整条走廊，顺着鼻腔一路滑进肺腑，轻而易举就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黏在骨头缝里的困倦。
餐厅里，几个精致的骨瓷盘已经摆上了餐桌。
金黄松软的松饼堆叠得恰到好处，琥珀色的枫糖浆沿着边缘缓缓流淌，在盘底积成一小汪甜腻的浅池。几颗饱满欲滴的蓝莓与覆盆子被随意点缀在上面，像是珠宝匠人漫不经心撒在画布上的宝石。
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隙洒下来，在纯白色的桌布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将那些浆果照得近乎透明。
月姬夜誘美走到餐桌旁，深吸了一口气，顾不得什么仪态，像只被香味钓上来的馋猫。
「好香！好香！」
她双手合十贴在鼻尖前，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妈妈今天是不是多放了黄油？感觉味道比以前更浓郁欸。」
「慢点吃，小馋猫。」
温柔的女声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妈妈端着最后一盘刚出炉的松饼走出来，围裙的肩带上还沾着些许面粉的痕迹，眼角的笑意比窗外洒进来的晨光还要暖上几分。她把盘子放在月姬夜誘美面前，用手指轻轻推了推。
「特意给你们留了最大的一份，浇了双倍的焦糖酱。」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像是两个共享秘密的小女孩，「左边那盘是给她的，我放了无糖糖浆，应该尝得出来。」
月姬夜誘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自己肩侧。
——肩头的璃茉依旧保持着玩偶般静止的姿态，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可月姬夜誘美分明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体在妈妈说出「给她那份」的瞬间，轻微地僵硬了那么零点几秒，随即又恢复如常。
「谢谢妈妈。」
她压低声音，嘴角弯成一道柔软的弧。
「谢什么，」妈妈挥了挥手，转身去收拾料理台上的碗碟，动作熟稔而从容，「快去坐着，别让小……那位等急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月姬夜誘美在椅子上坐下，叉起一块沾满焦糖酱的松饼送入口中。
蓬松的面糊质地在舌尖瞬间化开，蓝莓的微酸与覆盆子的清甜在温热中交织，还有焦糖化后的黄油那股略带坚果气息的焦香——暖流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像是有一小片阳光在胃里静静融化了。
「唔……太棒了！」
月姬夜誘美半眯起眼睛，幸福地晃了晃脑袋，银发随着动作在肩头轻轻摆动，像是一株被风吹拂的银白色风铃草。
「妈妈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厉害了……不过，今天没有巧克力酱的份吗？」她歪着头，眼底写满了期待，「就是那种——苦苦的、黑黑的那种？」
妈妈笑着摇了摇头，从身后的橱柜深处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小玻璃瓶。瓶子里盛着浓稠的深褐色液体，在光线下泛着近似丝绸的光泽。
「就知道你藏不住心思。」她把瓶子放在月姬夜誘美手边的桌面上，瓶底与瓷碟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这是昨天傍晚特意熬的，加了一点点朗姆酒提味。喏——你的‘秘密武器’。」
月姬夜誘美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人从内部点亮了两盏小小的灯。
「最喜欢妈妈了！」
她迫不及待地接过瓶子，拧开盖子，浓稠的黑巧克力酱顺着瓶口缓缓淌下，与琥珀色的枫糖浆在瓷盘上交融。深褐色的光泽在盘中氤氲晕染开来，宛如一幅流动的抽象画——
一边是秋天枯叶的暗褐，一边是夏日蜂蜜的晶透，两色在松饼的丘陵与沟壑间曲折流淌，最后汇成一种独属于这个清晨的温暖色调。
而就在月姬夜誘美埋头大快朵颐的时候，肩头的璃茉正在经历一场严酷的考验。
她一丝不苟地维持着人偶该有的那种无机质的僵硬姿态，连眼睑都纹丝不动，仿佛真的只是一只被月姬夜誘美随手摆在肩头的、做工精良的普通娃娃。
——前提是，忽略那双正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叉子轨迹的琉璃眼珠。
每一次月姬夜誘美将沾满巧克力酱的松饼送入口中，璃茉的瞳孔都会随着叉子的移动完成一次精确的追踪。
她甚至能听见对方咀嚼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那种松软的面糊被牙齿碾碎、巧克力酱被唾液融化的、让人发疯的满足声。
每一下咀嚼，都像是在她静止的心湖里投下一颗石子。
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名字叫做「渴望」。
忽然，一阵细微的瘙痒从颈侧传来——不是虫子那种毫无章法的乱爬，而是极其有节奏的、带着明确诉求的轻轻挠弄。
是璃茉在用指腹蹭她的颈侧皮肤。
月姬夜誘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知道了。」
她无奈地轻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时的呢喃。
趁着妈妈转身收拾碗碟、背对着餐桌的空档，月姬夜誘美悄悄用叉尖挑起一小块沾满了黑巧克力酱的松饼碎角，借着桌布边缘的遮挡，手腕轻轻一抬——
动作精准得像某种久经训练的暗号交接。
那块小小的松饼碎角，准确无误地送入了璃茉微张的唇间。
——娃娃虽小，胃口倒不小。
那块对璃茉的体型来说堪称「巨大」的松饼一入口，她的两颊瞬间鼓成了圆滚滚的松鼠颊，黑巧克力酱沾在那张精致的嘴角，黏糊糊地一小块，看上去狼狈又可爱。
璃茉费力地咀嚼着，原本假装维持的「死寂娃娃」状态瞬间破功。那双琉璃般的眼眸里，竟泛起了薄薄一层满足的水光，像是某种被打湿了的玻璃珠子。
「……还要。」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嘴角的黑巧克力渍随着嘴唇开阖的动作微微颤动，「这次要草莓的，整颗的，不要碎的。」
月姬夜誘美忍俊不禁，借着低头喝果汁的动作掩饰唇角的笑意，又一次用叉尖悄悄挑起一颗完整饱满的红草莓——
趁妈妈端着空盘子转过身的前一秒，手腕一翻，精准地将那颗草莓塞进了璃茉嘴里。
「唔！」
璃茉猝不及防地瞪大了眼睛，两颊鼓得更圆了。
就在这顿早餐温馨又略带惊险的默契中，窗外的晨光无声地爬高了半寸。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厨房与餐厅交界的阴影里，妈妈正背对着她们，低头洗着一只刚才用过的小奶锅。
她的嘴角也弯着，弧度与餐桌上的月姬夜誘美相同。
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又仿佛，什么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