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多川，那个人偶……」
五条新菜的声音很轻，像是某种只有在安静环境下才能被捕捉到的频率。他手里还按着之前一路拎过来的购物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放下——目光却越过袋子的边缘，停留在月姬夜誘美的肩头。
不。不是在看她。
是在看她肩头的某个……东西。
月姬夜誘美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
璃茉正以一个「完美的人偶姿态」定格在那里——双手捧心，眼帘低垂，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一侧肩头，在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近似于瓷器的光泽。
但月姬夜誘美知道。
她知道璃茉没有睡着。
那具小小的身体里，某种属于「活物」的感知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依旧存在的频率运行着。璃茉的睫毛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里，正在进行一种极其微小的、近乎本能的颤动——那种颤动不是机械的，而是某种类似于「呼吸」的生理节奏。
五条新菜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人偶……」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是古董吗？」
月姬夜誘美的心猛地一沉。
「不，只是……普通的娃娃。」她下意识地把肩头的重量往内侧收了收，「从二手市场淘来的。」
「但是——」
五条新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购物袋的皮绳。「它的关节连接方式……不是现代的球形关节结构。那个肩部的衔接处，更像是……」
「新菜君。」
喜多川海梦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不是之前那种轻快的语调，而是带着某种微妙的、像是察觉到什么但不打算说破的意味。
「新菜君，你对人家女孩子的娃娃评头论足，会被当成变态的哦？」
「欸？！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五条新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里的袋子差点全部滑落。他手忙脚乱地重新调整握姿，塑料袋在他掌心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我只是——那个人偶的做工很——很漂亮——不是——」
「知道啦知道啦~」喜多川海梦摆了摆手，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新菜君看到精致的东西就会走不动道，这我早就习惯了。不过呢——」
她把视线转向月姬夜誘美，眨了眨眼睛。
「小美雫的娃娃确实很漂亮哦。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觉得了——那个脸型的比例，不像是普通工厂能批量生产的水平。」
月姬夜誘美感觉自己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璃茉的睫毛颤动频率在加快。
那意味着她正在「醒着」，并且正在以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在心里默默吐槽着什么。
——「主人，你再不把这些人的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我就要忍不住翻白眼了。」
月姬夜誘美仿佛能听到璃茉的声音。
「要不要——去别的地方逛逛？」她站起身，动作比预想的要急促，「那个……三楼好像还有限量版的谷子，我想去看看……」
「赞成！」喜多川海梦立刻站了起来，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我也还没逛完呢！新菜君，你的腿还好吗？能继续走吗？」
「能、能走……」五条新菜低声应道，已经把购物袋悉数提了起来，「我没事的。」
「那就出发吧~」
喜多川海梦挽住了月姬夜誘美的手臂——不是那种网红们为了拍照而刻意摆出的亲密姿势，而是某种更加自然的、像是中学女生下课一起去洗手间的那种轻松随意。
两个人的裙摆相互摩擦，发出一种极其轻微的、丝绸与蕾丝碰撞的沙沙声。
月姬夜誘美低头看着那条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温暖。有力。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亲昵。
这就是喜多川海梦。
原作里的喜多川海梦是「辣妹 × coser × 直率 × 热情」的完美集合体，而此刻正挽着她的手的这个人——每一处细节都在证实着那个虚构形象的「真实性」。
如果不是因为在场的人数太多、环境太过嘈杂，月姬夜誘美几乎想要立刻把璃茉从肩头上抓下来，质问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璃茉只是沉默地保持着那个「人偶」的姿态，像一尊被精心安置在神龛里的雕像。
——而在月姬夜誘美看不到的角度里，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微微转动了一下。
视线所及之处——
是五条新菜低垂的侧脸。
以及他手里某个袋子边缘，露出的那一角包装图案。
那是某款限定版的人偶工艺书籍。
而璃茉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微微眯了起来。
像是某种领地意识被触发了的小动物。
漫展大厅的喧嚣层层叠叠涌来，人声、叫卖声、相机快门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浪潮，却唯独隔不开两人身侧这片微妙的凝滞氛围。
月姬夜誘美脚步虚浮，神思早已抽离躯体，全然落在方才那场颠覆认知的冲击里。哪怕身侧挽着自己的人温热鲜活、真实可触，她依旧觉得眼前的一切像一场随时会碎裂的幻梦。
「喂——小美雫？」
轻柔的呼唤拉回她涣散的神智。
喜多川海梦歪着头的脸重新进入视野。
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直直望着她，里面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关切。明明是在人来人往的漫展街道上，她的注意力却像聚光灯一样，死死盯在月姬夜誘美身上。
「你怎么看着这么恍惚？像是丢了魂似的。」
月姬夜誘美张了张嘴。
想说「没事」，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口，怎么也出不来。
毕竟，她的视线还黏在喜多川海梦脸上——那张和动画里分毫不差的脸，连歪头的角度都一样。
「小美雫？」喜多川海梦又叫了一声，尾音里掺进了真切的担心。她朝前走了半步，裙摆窸窸窣窣地擦过地面，一只手悬在半空，像是要碰一碰对方的肩膀确认体温。
「……我没事。」月姬夜誘美终于挤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只是……」
她顿住了。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滚。身份、立场、后果、风险——这些词像被丢进搅拌机的水果，连原来的颜色都快搅没了。
但有一个念头穿透了所有噪声，浮出水面——
我想要确认。
只想确认一件事。
「我想知道——」她直视喜多川海梦的眼睛，嗓音低而清晰，像在说一句不可撤销的咒语，「——你的名字，不是cos名。」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戏剧化到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是两个少女之间的、被过滤掉外界噪声之后的微息。连穹顶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都变得遥不可及。
喜多川海梦微微一怔。
但那怔忪转瞬即逝。
随即，她的嘴角以一种月姬夜誘美无比熟悉的速度和弧度弯了起来。
「小美雫不过是想知道我的真名嘛，」尾音轻轻翘起，像某种软体动物从缝隙里探出触角，「嘻嘻嘻。」
——那个笑声。
那种舌尖抵在上牙膛、气流从两侧溢出、发出近似海豚音鸣叫般的三段式笑声。
月姬夜誘美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喜多川海梦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弧度的狡黠感不是表演出来的，是某种深植在性格底层代码里的、不需要经过任何媒介就能直接输出的东西。
「喜多川海梦。」
五个音节，被那双玫瑰色的嘴唇轻轻吐出来。每一个字的音调、节拍、气息——都和月姬夜誘美在碟片播放器前反复听过无数次的录音分毫不差。
时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像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归位，像理开了纠缠数月的耳机线后突然呈现的崭新状态。月姬夜誘美脑海中二次元形象的幻影和眼前这个人的实体，在零延迟内完成了重叠。
不是cos。
不是扮演。
是真的。
「……」
喜多川海梦看见她的嘴角在不断上扬。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笑。嘴唇向上弯曲的线条过于利落，缺乏了笑容中本该存在的模糊和犹疑。反而像某种被预设好的程序——又或者，是「反派角色」阴谋得逞时才该有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满意弧度。
「……小、小美雫？」
喜多川海梦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的裂缝。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手臂依然挽着五条新菜——仿佛那个细小的动作能给自己提供某种安全感。
「你没事吧？是不是低血糖？还是中暑了？」
她慌忙丢下外套和钱包，一把扶住月姬夜誘美的手臂。触觉反馈了过来——肌肤温热，没有冷汗，可那双紫色瞳孔里折射出的光，分明已经飘到了某个她无法触及的维度。
五条新菜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凑上前：「怎、怎么了？刚才摔到哪里了吗？」
他的声音像被人踩在地板上的玻璃罐，破碎的边缘在空气中胡乱滚动。
可惜喜多川海梦没有理会他的慌乱。
她的目光聚焦在月姬夜誘美脸上——聚焦在那不住上扬的嘴角，聚焦在那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们的眼睛。
「这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