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正,是当过一回病秧子。」月姬夜誘美的声音里没什么自怜,反倒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久病成医的道理懂吗?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干不了。躺在床上等人喂饭、等人擦身、等人替我干所有我自己干不了的事。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挺废的,还不如你呢。」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尾音散在蒸汽里,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远的落花:「甚至那会儿,我都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是个拖累......连人都算不上。我活着的意义就是让别人累,连自己想死都做不到,因为连够到窗户自杀的力气都没有。」
誘九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某种更重的东西堵在了嗓子眼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片已经凉了的牛肉,手指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把茶杯放下,看着誘九:「所以啊,别老拿『没用』来压自己。我上辈子那个样子,连生活自理都做不到,这辈子不也好好地站在你面前了?」
誘九抬起眼,想说什么,但月姬夜誘美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而且你知道吗?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很清楚。」她忽然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出神了一瞬,「上辈子我住在医院里,病房窗户正对着一条巷子。巷子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伯,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摊,香味会顺着风飘进来。我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就会想——等我能下床了,一定要去买一个,加麦芽糖的那种。」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了一件旧的、边缘已经磨圆了的小物件:「结果到死我都没能下床。那个烤红薯的味道,我记了两辈子。」
誘九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那种泫然欲泣的红,而是一种更克制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之后才泛起的薄红。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两下眼,然后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像是在用冰水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月姬夜誘美看着她那副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有戳破。
她只是安静地等了几秒,等誘九把水杯放下来,才开口,语气恢复了方才的轻快:「所以这辈子我什么都想试试。吃东西也好、做衣服也好、上台也好、交朋友也好......但凡上辈子做不了的事,我都想试一试。包括被人喜欢这件事——虽然偶尔还是会觉得『我不配』,但至少试过了。」
「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不用先变完美才有资格去爱别人,因为你得学会爱你自己。就像那缕没能尝到的烤红薯香,遗憾本身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它提醒你还活着,还渴望着。」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我还是特别喜欢华夏。甚至比我现在居住、带给我快乐的这个国家,喜欢得多。因为那片土地更厚、更包容......有机会我想回去看一眼。不当参与者也行,就当个归人,就和无数想回家的孩子一样。」
誘九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但月姬夜誘美注意到,誘九的手指在桌沿下面越攥越紧了,指节泛白,像在努力把什么话接住,不让它掉下去。
因为她不懂,不懂为什么月姬夜誘美能如此坦然地拥抱那些残缺的过往,不懂那片叫华夏的土地,为何能承载如此厚重的悲欢,又为何能让一个带着前世伤痕的人,生出这般近乎虔诚的归属感。
而这就是无数华夏儿女心底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共鸣。
最后想不通这些的誘九,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句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声音:「......那到时候,我陪你去。毕竟那里好吃的应该不少,你可不能落下我。」
月姬夜誘美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没想到誘九会说出这句话——不是「你一个人去不安全」,不是「那我帮你查攻略」,而是「我陪你去」。
那个「陪」字比任何关心都更重,因为它意味着誘九把自己也放进了那个画面里,放进了她的未来里。
她看着誘九看了两秒,然后弯起嘴角,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腕:「好,到时候一起。说好了,我带你吃华夏美食。」
誘九别开视线,耳根又红了一度,似乎有些期待,又像是在想些什么。
锅里的汤又冒了一轮泡。
店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首舒缓的钢琴曲,琴键一下一下地敲着,混着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把两个人之间那段安静填得刚刚好。安静里有一种被允许停留的温度,像一杯放到刚好入口的水——不烫了,也不凉。
窗外的蝉鸣依旧不停,但听着已经不像午前那么刺耳了。誘九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来。
「那他......」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锅里的咕嘟声淹没,「那个前辈......你觉得,我该去告诉他吗?」
「你现在想告诉他的时候,会觉得害怕吗?」
誘九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怕。怕他拒绝我,怕他觉得我烦,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他。」
「那如果有一天你变得不那么害怕了,再告诉他也来得及。」月姬夜誘美伸出手,隔着桌面轻轻覆上誘九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温热而干燥,像一只被阳光晒透了的、刚刚好的手,「但你要明白,我之所以支持你,并不是期待你为他准备一场完美告白的那个时候——而是你准备好,可以接受任何答案的时候。」
誘九抬起眼。那双和月姬夜誘美如出一辙的紫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是湖面被风吹皱后正在缓慢平复。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她问。
「等到你不再觉得『他不喜欢我』是世界末日的那一天,怎么样?」月姬夜誘美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目光还是软的,「不过在那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
「你那身破卫衣啊。」月姬夜誘美站起身,从椅背上捞起自己的外套,动作利落地甩到肩上,「赶紧走吧,趁现在还不是太热,赶紧带你去买几件能让你看起来有点人样的衣服。」
说着她从自己的钱包里摸出几张大额纸币和一张照片放在了桌上。照片的边缘有她的签名,看服装应该是这次舞台的抓拍。
誘九看见姐姐已经打算离开,也站了起来,还有意无意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下摆的线头松了一截,衣摆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旧污渍,领口也微微变形了。
真的没什么人样,松垮地挂在身上,衬得整个人更加单薄且缺乏生气。所以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一只终于决定从屋檐下走出来的猫,步子犹豫但确实在往外迈。
但迈开步子之前,她停了下来。侧过身,目光落在月姬夜誘美的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较真的神情。
「姐姐,你刚才说,人不用先变完美才有资格去爱别人——那你呢?你自己信这句话吗?」
月姬夜誘美推门的手顿住了。
她站在那扇被推开了一半的门前,侧对着誘九。午后的光从门缝间涌进来,把她一半的脸照亮,另一半留在室内的阴影里。明暗交界处正好沿着鼻梁的轮廓切下去,把她的表情分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风铃在头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清亮的声音。店内冷气与室外热气在门缝处交汇,形成一道微凉的气流,拂过她垂在肩侧的银白发梢。她沉默了几秒,像在心里把那句话轻轻放下来,然后侧过头,对上誘九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