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就是，你要从今晚开始，好好睡觉。」月姬夜誘美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根被稳稳按进木板里的钉子，不重，却扎得实在，「明天早上八点，我来叫你。」
誘九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来得及完全收住，但已经被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压了下去——像有人在她那团乱糟糟的毛线球里找到了一个线头，轻轻拽了一下，整团都开始松动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指在筷子中部来回蹭了两下，才终于把话从嗓子眼里推出来：「......能陪我吗？」
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尾音几乎被锅里翻滚的气泡吞没了：「就今晚。陪我睡，像小时候那样。」
「行啊。」月姬夜誘美歪了歪头，嘴角翘起来，带着那种只有面对誘九时才会流露的、懒洋洋的纵容，「不过我睡相你知道的，跟八爪鱼差不多。半夜被缠醒了可别怪我。」
「我什么时候怪过你。」誘九低下头，耳根有点热。她伸手去捞锅里最后那片豆腐，筷子夹了两次都滑掉了，豆腐在汤里打了个转，溅起一小圈油花，像是在故意嘲笑她。
月姬夜誘美看不过去，伸手替她夹起来放进碗里：「连片豆腐都夹不住，还说能照顾自己？这三年你到底怎么过的。」
「汤太滑了。」誘九嘟囔着，低头把豆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嚼着，「又不是我手抖。」
「嗯，不是你手抖。是锅的问题，是筷子的问题，是今天地球自转的方向不对。」月姬夜誘美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反正绝对不是我们小九的问题。」
誘九差点被呛到，鼓着腮帮子瞪她一眼，嘴角却还是没忍住弯了一下。
那根一直绷着的神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一拨就松了，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软下来——肩膀不绷了，握筷子的手指也松开了，像终于从某种防御姿态里退了出来，跌进了一个被允许松懈的安全区。
窗外蝉鸣一阵接一阵，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冒泡。热气把两个人的脸都蒸得有点模糊，但彼此之间那道说不清的距离，好像就在某个瞬间悄悄近了几寸。
「姐姐。」誘九放下筷子，指尖无意识地蹭着碗沿，那根快要脱落的线头被她缠在指腹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连自己都搞不定，还总爱装得很厉害的样子。」
月姬夜誘美没急着接话。她偏过头喝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被太阳晒得发亮的树叶上，像是在琢磨什么——那副姿态很像她坐在缝纫台前，对着布料比画许久，才决定从哪里下第一刀。
安静了约莫五秒，她把茶杯放下来，看着誘九：「那你觉得什么样算有用？」
「能赚钱？会社交？把自己打理得滴水不漏？还是到哪儿都是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个？」
誘九一愣，嘴张开又合上，想了半天也没捋出个答案。锅里的汤汁又咕噜咕噜翻了一轮，她才犹犹豫豫地开口：「至少......不该像我这样吧。例假来了还得让姐姐帮忙买卫生巾，内衣都是你帮我挑的，连换个灯泡都要上个月才学会——我连自己都搞不定，凭什么去喜欢别人啊。」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但语气里没有怨气，更多像是一种「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的平淡。
那种平淡反而比哭诉更让人在意——像是她早就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过了很多遍，最后得出了一个让自己失望的结论，然后就这么把它收进了口袋里，随身带着，不声不响。
听到这句话，月姬夜誘美的手指伸进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璃茉。那个触感很轻，像一尾小鱼在指缝间倏地滑了过去，又像一根羽毛尖儿扫过皮肤——是璃茉特有的、不着痕迹的回应方式，意思是：我在，你说。
月姬夜誘美的指尖在布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口袋里那团银白色的小小重量还在。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常展露的、尘埃落定般的平稳：「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上辈子瘫在床上翻不了身，呼吸靠机器挂着，连杯水都拿不起来——按你的说法，我是不是连喜欢别人的资格都没有？」
誘九猛地抬头，筷子从手里滑下去，磕在碗沿上叮当一声脆响。
她瞪圆了眼睛，视线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在了月姬夜誘美脸上，带着一种「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茫然：「你......你说什么？什么上辈子？你没发烧吧？还是最近赶活动太累了？」
「没发烧，也没赶活动太累。」月姬夜誘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但握着杯壁的指节却微微泛了白。
那一点用力很轻，只有她自己知道——就像踩在一根细细的钢丝上，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但她还是迈了出去，「就是字面意思。我其实......上辈子活到二十来岁就没了，还是这辈子重新投胎，才成了你姐。」
她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给自己找节奏：「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从小就比别的孩子稳重？那些精细的手工活你以为天生就会？那都是上辈子练出来的。上辈子我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够不着别的东西，只有手能活动，就靠做针线打发时间——缝了拆、拆了缝，练了十多年。」
誘九张着嘴愣了半天，睫毛扑闪扑闪的，脑子好像转不过来了。她盯着月姬夜誘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视线在姐姐的眉眼之间来回扫，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锅里的汤还在咕噜咕噜地翻滚着，像某种无声的背景音，把这段空白填得刚好。过了好一会儿，誘九才挤出一句：「......真的假的？」
「真的。」月姬夜誘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很稳，像一颗被确认过重量的砝码放在天平上，「我其实病了挺多年，但最后没能挺过去。醒来的时候就是这具身体了——几个月大的婴儿，躺在婴儿床里，连话都不会说，只能成天看着天花板发呆，等什么时候能重新学会翻身。」
誘九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像在消化一道超纲题目的专注：「那你上辈子......」
「上辈子是男孩子。」月姬夜誘美替她把后半句说完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很多次，「起初也觉得很奇怪，适应了很久。但后来慢慢就习惯了——毕竟上辈子困在病床上的时候，连翻身都做不到，更别说像现在这样站在舞台上、穿漂亮的衣服、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性别这件事......对我来说反而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能动、能呼吸、能做事情。」
誘九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视线落在从锅沿升起来的那缕白气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半晌，她忽然冒出一句：「那你上辈子......长得帅吗？」
月姬夜誘美挑了挑眉，嘴角挂上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显然没料到这丫头的侧重点竟然歪到了这种奇怪的地方。可自己的妹妹终究是自家养大的，该宠就宠着吧——她叹了口气，伸手在誘九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挺帅的。但这不是重点吧？」
「怎么不是重点？你说你上辈子是个男的，那我总得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男的啊。」誘九揉了揉被弹的地方，嘟囔着，但眼底那层原本紧绷的东西已经被冲散了。
她的语气轻快了几分，像是消化了那句话的重量之后，终于有余力去玩味其中的细节了，「而且——」她顿了顿，歪着头，像在认真端详一件刚被重新定义的东西，「难怪你这么会照顾人。原来是当过一回别人的哥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