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滴答。
像这样的声音,究竟是时钟还是雨滴?
男孩不知道。
只是徒然地望着自己的两手。
“你想要平凡的生活?”
那个男人问着。
男孩没有说话,却是点了下头。
“哪怕会失去原本的自己?”
——即使如此,我也并不在乎。
男孩如此想着。
——因为我讨厌自己。
讨厌和别人不一样的,无法去拥有的生活。
“那么,就把它封存在记忆的最深处吧。”
男人的大手伸了过来,就像摆弄游戏的摇杆那样,随心所欲地揉着男孩的头。
“直到你——自己想取回的那天。”
滴答,滴答,滴答。
像这样的声音,究竟是时钟还是雨滴?
宋铭念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里的是灰蒙蒙的天。
怎么了?
感觉做了令人怀念的梦。
梦里有奇怪的大叔……
不对。
那个轮廓和声音,怎么感觉像是和失踪没区别的老爹?
“真的假的啊……”
不由得捂住了脸。这时才发现变身已经解除,且只有右手能抬起来。
左手……感觉好像动不了。不如说……就好像被什么给压着一样,有点麻麻的……
为了确认而向左翻身。
继而呼吸整个停止。
是的,就是这样的。
在望见那双如若深渊的眼眸之时,宋铭念全都想起来了。
自己原本是在山崖之上。
没完没了地开着枪,时不时还上手上脚地同空壳战斗。
然后。
有什么在眼前飞了过去。
身体快于思考。但是追不上去。
心脏骤然缩紧了一拍。在那个瞬间,好像有什么突然就改变了。
明明应该追不上的。
脚下的是地面或虚空都不重要。
只是抓住了那只手。
接着,拼劲全力般地——把她拉近自己。
金墨的变身已经解除了。但这时夕雾君的变身还在。
所以使用了自己的灵刃。夕之枪除了正常的射击之外,还有一个能发射道具的枪口。
安装的是钩锁,故而短暂地定在了山壁上。
减缓了下落的高度,但哪怕在变身的前提之下,后背撞到山体的冲击也好吓人。
脚下更是一片如梦似幻。
——已经回不去了。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忽地觉得或许死亡也没那么可怕。
反正也还有她。
放开了握枪的手,转而护住对方的头。
紧密的拥抱与相贴。哪怕感觉不到任何体温,也觉得一切全都无所谓了。
摔落之后,一阵翻滚。
物理和精神的冲击,使得夕雾君变回了宋铭念。
没错……
事情应该,就是这样。
在此之后,自己短暂地失去了意识。直到雨滴如哭泣般从天际落下,方才睁开了眼。
……她呢?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像这样看自己的?
是一开始就没有失去意识吗?
还是比自己更早醒过来呢?
不管是怎样……
像是现在,这般呼吸可闻的距离。
都未免太过近了。
即使想要躲开也无法动弹,她的头枕着自己的手臂,要移开的话就会直接碰在地上。
……应该怎么办呢?
去问,“你没事”……吗?
还是说,“你起来”……呢?
好像都不合适。
要不干脆就说,“我好累”……吧?
像往常一样扯开话题。
然后嘻嘻哈哈地站起来。
确认身体没什么问题之后,再为劫后余生而热烈欢呼。
接着怀抱积极向上的心态,投身到思考如何离开此地的构想之中——
“你。”
……才怪。
“为什么……”
已经没有余力去想那种事了。
“会在……”
视线也好心跳也罢,全部都被锁住。
“这……里?”
为什么呢。
明明也不是第一次这家伙独处了。
要说距离的话,之前在街上抱她的那次,也远比现在近啊。
区别只是没有面对面罢了。
可是自己,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更鲜明地,意识着她的存在。
看起来很柔软的头发也好。
好似要把人吸进去的眼眸也罢。
就连那,总是会不定期说出冰冷的伤人话语,又总是会随机性发出甜美声音的……
嘴唇,也是。
……不。
嘴唇是没办法说话的。
也不可能发出声音。
非要讲的话应该是声带是喉咙,是脑袋是内心。
这样才是最科学的。
但是。
嘴唇……
呼吸突然乱了。
但不是宋铭念,而是武明暄。
原本就很轻的气息忽地颤抖起来,不是冷的发抖,是从身体深处漫上来的、控制不住的那种细微震颤。
像是一块看起来坚实又华美的砖,从里向外裂开了。
“你怎么了,有哪里疼吗?”宋铭念一下半撑起了身体,左臂虽然动了一些,但也未完全抽回。
他把右手放在她的肩上,想要让她平躺下来。
“是摔到了吗?还是撞到?脑袋吗?还是说颈椎……”
“……肚子。”
“嗯?”
“肚子……好疼……”
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破碎了,她的眼里满是水雾,左手捂在腹部,指节压得泛白。
这时宋铭念才注意到,她其实一直都半蜷缩着。好像只要这样,就能缩到一个哪里都不会疼的角落里去。
“让我看一下。”他说。
武明暄想要阻止,却已经分不出多余的力气。
宋铭念把手伸了过去,覆在她捂着腹部的手上。她的手指下意识攥了一下,但没有攥住,被他一点一点地掰开了。
“不……”她终于发出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别看……”
“我要看。”
宋铭念的声音比平时低,但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想用另一只手去挡,手腕却被握住,轻轻放在一旁。
他没有用力,可她也没有力气再挣扎了。他用自己的掌心垫着她的头,手背压进地面。
她像是终于放弃了对自己的维护,把所有的抵抗都交了出去。
宋铭念掀开她衣摆的时候,手指在抖。
她腹部偏左的位置,有一片大面积的淤青,从肋骨下缘一直蔓延到腰侧,颜色深得发紫,边缘泛着黑青色的痕,中间有一块几乎变成了墨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渗开。那片淤青的范围比他的手掌还大,压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道被狠狠砸进去的印记。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颜色上,整个人忽然静止了。
感觉到他的僵住,她的声音从极近的距离传上来,轻得像一片快要落地的叶子:“……别看了。”
宋铭念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
他看见那片淤青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猛地收紧了,然后整个胸腔空了,所有的空气被一瞬间挤了出去,吸不进来,呼不出去。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片墨色淤青和她苍白皮肤的对比,那个对比太大、太深,像一把刀,把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了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