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从学校里头荡出来。
谢言一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蹭,书包带子勒在肩窝里,里头只装了一本翻烂了的识字本和半截铅笔头。路边的槐树刚冒了新芽。
他走到第三棵槐树底下的时候,脚底踩了块松动的石板。准确地说,是那块石板早就想把他绊倒了,它等了整整一个春天,今天终于逮到机会了。谢言整个人往前一栽。书包带子从肩头滑脱,识字本飞出去摔在土路上。
他跪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眼前突然炸开一道白光。
他下意识闭上眼,然后他听见了——不对,不是听见,是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像毛笔蘸了冰水,在他颅骨内壁上一笔一划地写,每一笔都带着凉丝丝的触感,从眉心一路淌到后脑勺。
“宿主谢言,谐音系统绑定完成。”
谢言趴在地上,膝盖还在疼,手掌蹭了土,呼吸还没喘匀。他愣了两秒,又两秒。然后他仰起头,望着那团白光里浮出来的几个字——浅白色的,悬在槐树新芽和碎石子路之间——他忽然笑了。
那笑先是憋着的,从嘴角往外溢了一点点,紧接着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哗地一下喷出来。他坐起来,书包散在地上,识字本摊在脚边,他仰着脸朝那行字吼了一句:“啊!系统你大爷的,你怎么现在才来?”
声音在槐树底下转了个圈,惊得树顶上两只麻雀扑棱棱飞开去。
“老子穿越过来六年了!六年!你知道这六年我怎么过的吗?冬天睡炕头脚丫子晾在外头冻得像两根冰棍,夏天茅房里蹲个坑屁股上咬三个包,吃顿肉恨不得数着米粒咽——你现在才来?你是蹭了六年的网速才加载出来的是吧?”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系统绑定时间与宿主年龄无关,需等待谐音大道与宿主灵魂频率完全同步。六年前宿主灵魂穿越时存在严重‘震荡期’,状态类似于……刚出锅的饺子,抖动剧烈,无法完成绑定。”
谢言的笑声戛然而止。
“饺子?”
“比喻。方便理解。”
“我他妈是个饺子?”谢言捡起识字本往书包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行,饺子就饺子。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来干什么?能不能给我变出钱来?不能变钱能不能变肉?我昨天晚上做梦都梦见自己啃猪蹄,啃到一半被人叫醒了——那人就是我爹,喊我起来添柴。”
“谐音系统,源自谐音星创世之初‘谐音大道’,与整颗星球的语言磁场同根同源。本系统存在的目的是协助宿主理解并运用谐音之力。谐音星上名字即命、读音即运,但规则混沌模糊,绝大多数人死于字面谐音的粗暴对应。系统将为你实时解析万物谐音关联,揭示话语背后的真实博弈。如:谢言=谐音=喜言=信言=吸烟=下雨,如果有人在你面前吸烟你会心情不好,如果下雨天你心情也会不好;但是你说的话会让人忍不住相信且别人会不由自主地喜欢你说话。”
谢言眨了眨眼,又想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我爹我娘天天吵架,那些话底下还有别的意思?”
“不仅有,而且你回去就能看见。另外,本系统具备任务升级机制。完成指定任务可获得经验值,提升系统等级。等级提升后将解锁新功能:谐音解析范围扩大、主动施加谐音干扰。当前等级:Lv.0。”
谢言捏着书包带子,手指头攥得发白:“有任务?”
“首个任务已触发——任务名称:第一口。任务内容:今晚晚餐桌上,从至少三名家庭成员手中‘抢’到一块肉。任务奖励:经验值+50,谐音解析范围扩大至50米。任务提示:硬抢会被打,你爹的鞋底厚三寸。建议利用谐音大道规则,以智取胜。”
谢言盯着那行字,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翘到最后,整张脸都笑皱了。
“我要吃肉了。”他说,“系统你给我等着,今晚这肉,老子吃定了。”
他迈开腿就往家里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地砸着屁股。系统那行字缩成一个小光点,挂在他视野右上角,静静地亮着,偶尔闪一下,像在憋笑。
谢言冲到篱笆门口的时候,院里的动静已经炸了锅。
他爹谢财正抡着斧头劈柴。那人上身一件打了八个补丁的灰褂子,袖子捋到胳膊肘往上,膀子上腱子肉一跳一跳的,每劈一下嘴里就偷偷跟着“嘿”一声,嘿得整面院墙都在抖。斧刃落下去,碎屑崩出去溅在井台沿上,崩得田禾洗菜那盆水都跟着晃。
田禾蹲在井台边上,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在脑后,洗菜的动作看着轻,但每一下都精准得吓人。她洗菜的节奏跟谢财劈柴的声音错着拍子,他劈一下她停一下,他歇一下她快一拍,两人的声儿在院子上空撞来撞去,谁也不让谁喘匀了气。
谢言推开篱笆门,系统光点猛地炸开了。
“解析中——谢财劈柴时偷偷发出“嘿”的声音,其实不发出“嘿”的声音也照样劈柴,偷“嘿”=田禾。田禾菜已经洗好了还在洗菜,其实洗菜不用一直洗,洗菜=谢财,两个人在用谐音恶心对方。”
谢言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三秒,他爹的斧刃又落下去一下,一块柴劈成了两半,大的那头砸在地上弹起来滚到田禾脚边。田禾看都没看一眼,一盆水泼出去,水线划过半空落在排水沟里,哗啦一声,正好压在谢土收斧的间隙里。满院子静了半拍,又接上下一轮。
谢言咽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爹!娘!我回来了!”
谢土直起腰,斧刃杵在地上,拿手背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来了?饭马上好——今天劈了一百二十根柴,大的烧火小的引柴,半点没糟践,你爹我干活不糊弄!”他说到“不糊弄”三个字的时候特意把斧柄在手里转了一圈,转完了往田禾那边偏了偏下巴,下巴尖扬得能挂灯笼。
田禾把最后一颗菜从水里捞出来,空盆底朝上亮了一下,反手扣在台面上,盆底干得能照见人影。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都精准地落在排水沟里,滴不到外面一滴:“饭在灶上温着。今天洗了五盆菜,根是根叶是叶,一点泥都不带进厨房。”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跟捻了线似的,从谢财的耳根子刺进去,“不像有些力气活儿,看着声势大,一算浪费的比用上的还多,一百二十根柴有六十根都劈歪了。”
谢财把斧刃往木桩上一剁,闷声像砸了块石头:“多干出来的叫富余,懂不懂?我重劈回来就是完好的。你洗菜用了五盆水,水费呢?算过没有?”
田禾把抹布往井台沿上一搭:“你劈歪六十根,搭进去的是你自己的力气。我洗五盆菜,一盆水都没浪费。力气和水,哪样更值钱,你心里没数?”
“我力气不要钱!”谢财大喊。
“你力气不要钱,你力气要饭还要菜——你多吃的饭菜是谁做的?”田禾继续挖苦道。
谢言站在灶房门槛上,爹娘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谐音在其中。他又看了看灶房里那张桌子——桌中央那碗肉已经端上来了,酱色的汤汁冒着热气,烫得满屋子都是油香。他舔了舔嘴唇,攥了攥拳头,把书包搁在门后头。
今天晚上,这肉必有他一口。
饭桌上人齐了。大哥谢顺,二哥谢富,三姐谢美,四哥谢贝力。
谢言坐下来的时候系统刷了一整屏字,四条解析整整齐齐排在他视野下方,像四颗棋子落在棋盘上。
“谢顺=喜水,谢富=喜肥,谢美=喜没,谢贝力=喜不离=喜不理。”
谢言盯着这四条解析看了两秒钟,手心开始冒汗。系统光点在右上角闪了闪,又追了一句:“四人均有破绽,今晚你只需要三块肉——至少三块。”
谢言深吸一口气,把凳子往前拉了拉。
谢财和田禾落了座。谢财一屁股坐下去,凳子腿在泥地上碾出嘎吱一声长响,他第一句话就摔进肉碗里:“今天劈了一百二十根柴,淌了一身汗,腰都直不起来了,这顿饭得多吃两口补补。”田禾端着碗坐下,碗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今天洗了五盆菜,手指头泡得发皱。有人多吃两口,就有人少吃两口——谁多吃谁心里有数。”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了一下,同时往肉碗里扫,然后谢财盛了一碗清汤放在田禾面前,田禾也不甘示弱,随手夹了一根青菜放在他碗里。
“吃肉上火,喝汤润润。”谢财说。
田禾看了一眼那碗汤,没喝,“青菜清火,你也润润。”两个人的筷子在空中打了个照面,又各自收回去。
谢顺第一个动了,作势要夹肉。谢言瞬间开了口:“大哥,你今天学习辛苦了,小弟给你倒点水。”说着便倒了满满一大碗水搁在谢顺面前。”
谢顺夹肉的筷子顿住了。他看了看那碗水,嘴角绷了一下。他刚要开口说什么,谢言的筷子已经伸进了肉碗——快得像一条水蛇从石缝里钻出来——把碗底一块裹着浓汁的瘦肉夹了出来,搁在自己碗沿上。从谢顺松神到谢言得手,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谢富的筷子探向肉碗,瞄准了一块纯瘦肉。谢言嚼着嘴里那块肉——热腾腾的酱汁在舌头上炸开,美得他想原地翻个跟头——但他没停,他转头对谢富说:“二哥天天在家帮爹娘干活,是要好好补一补。”说着他跳过那块纯瘦肉,将一小块油腻无比的肥肉夹进谢富碗里,随机迅速将那块瘦肉夹进自己碗中。
谢富的筷子悬在肉碗上方三寸,像被冻住了。
接着大家都各自动筷,各自心怀谐音。
桌上的饭菜被吃的干干净净,碗里连一粒米都没剩下,肉汤被谢财拿去泡饭,半盘青菜被田禾一人吃了,调味料葱姜蒜也被一扫而空,只剩几个空盘子空碗。
谢美全程愣是没吃到一块肉。她张了张嘴,合上了,碗搁回桌上时比平时重了三分。
酒足饭饱,但是没有一个人离开,生怕有人偷藏偷吃,聚在一起拉呱。谢财给大家各自倒了一碗水,笑咪咪地说“大家辛苦了,多喝点水。”第一轮喝完了又各自添了点,轮到田禾的时候,她怒道,“我吃饭之前喝了一碗清汤你不记得了吗?别给我倒了。”“你们几个也都别喝了。”说完把碗里的水泼了出去。谢富掏了个镜子出来看来看去,谢美讽刺道,“你一个大男人还拿镜子出来照,不知羞耻。”“你看你胖成什么样了,好意思说我”,他俩你一句我一句撕了起来,差点动手,刚撕完,谢富又跟谢顺撕了起来。“你这都喝几碗水了,比猪都能喝!”谢顺怪叫,“你刚刚吃饭的时候,我们一人只吃一碗饭,你一个人一碗又一碗,一锅饭给你吃完了,你才是猪。”谢富大骂。现场只剩谢言一人风中凌乱,他不太懂他们在争什么,因为什么吵起来的,系统一一分析给他听,谢言才恍然大悟,竟全是因为谐音规则,谐音竟有这般魔力可以驱使人们做出一些反常行为,如果被用来做坏事那就不妙了,他下决定要掌握谐音大道,不能任其被随意利用,否则必定大乱。
谢贝力吃完看大家都没有走的意思,就大声问谢美“饭菜都吃完了你为什么不回去呢?”,谢美没回答,谢贝力又问了一遍,语气明显加重了。“哦,我刚吃的有点噎,需要喝点水,等会就走。”谢美随口应付一下。
谢贝力回房间了,关门的声音格外的大,其余人等了半天硬是没等到一块肉就各自离开了。
系统在视野里炸了一串金色的字。
“任务完成。第一口。经验值+50。等级:Lv.0→ Lv.1。范围扩大至50米。恭喜宿主。”
桌人谁也没看谁,可每个人都在重新打量面前这桌菜,和桌角那个最小的弟弟。
谢言起身背书包往门口走。他走到灶房门框边上的时候,田禾从灶台后面追出来,在他掌心里塞了一把葱和白馍,谢财站起来往他另一只手里塞了一大壶白开水留着路上喝。
他走出巷口,背后传来爹娘断断续续的争吵声——“你多塞了”“我没有”“你的错”“你倒那么水多干嘛”——但他没回头。
路边那两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晃着枝桠,树干朝相反的方向长,但根底下的土是连在一起的。
从今天起,这颗星球上的每一句话,在他耳朵里都会变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