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周末怎么还穿着校袍？”
“我的衣服不多，而且校袍耐脏啊，”云朵扯了扯自己的领口，“我还有一件昨天刚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克希薇娜往前走了两步，她决定终止这个话题。
“你想吃什么？”
“嗯……”云朵摸着下巴思考起来：“太华菜吧。”
克希薇娜偏头看了她一眼。
云朵的校袍袖口在晨风里轻轻晃着，膝盖上贴着一张帝企鹅卡通创可贴。
“你知道诺沃城哪里有太华餐馆吗？”
“不知道。”云朵理直气壮。
“我倒是知道一家不错的太华菜餐厅，跟我来吧。”
克希薇娜带云朵穿过校园北边的小门，拐进一条她从没走过的巷子。
太华裔在诺沃算少数。
太华餐馆大都开在靠近码头集市的商业街上，离学校不近，也没有方便的公交车。
克希薇娜带着云朵换了两趟公交车，又走了一段不算短的街道，从一条窄巷拐进另一条窄巷，最终停在了一面褪了色的招牌下面。
招牌上用粗楷体写着四个字：望乡餐馆。
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迹已经剥蚀得几乎看不清：
正宗太华小炒·营业至凌晨。
铺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今日供应：红烧肉、清炒时蔬、萝卜骨头汤”。
门框两边的对联纸已经褪成了浅粉色，联上写着“莫言身是客，未肯负平生”。纸边被厨房的蒸汽常年浸泡，起了一层细密的褶皱。
云朵站在店门口闻了闻。
猪油煸蒜的焦香味，酱油和糖在热锅里炒化之后的甜咸味，还有高压锅里熬煮骨头的味道。
这些气味从半敞的店门里涌出来。
云朵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家不错。”
克希薇娜推开店门，门框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店里不大。
门口放着一个收银柜台，一个长条形的保鲜柜，里面有半成品的凉菜。
店里摆着几张木桌，桌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塑料膜。
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小罐油泼辣子、一壶醋、一个一次性筷子筒。
此时正是早饭和午饭之间的空档，店里没什么人。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听见风铃声抬起头来。
老板是太华人，轮廓柔和，鼻翼宽而平，眼窝浅浅的。
他把报纸叠好放在柜台上，看了看克希薇娜，又看了看云朵。
“小薇来了啊，今天带人来了？”
“嗯，带了个朋友来。”
克希薇娜挑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抽了张纸巾擦桌面，云朵坐在她对面。
“你经常来？”
“偶尔。”
“你一个人来？”
“一个人。”
云朵没有追问。
她接过克希薇娜递过来的菜单，菜单只有一面，上面是太华字，有翻译，但她其实看得懂。
“你点吧，你是常客，应该知道什么好吃。”
“红烧肉，清炒时蔬，萝卜骨头汤，再加一份蛋炒饭。够吗？”
云朵把菜单放在桌边，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好，像一只乖巧等待投喂的白毛小动物。
菜上得很快。
蛋炒饭是第一个上来的，用的长粒米，油光均匀地裹在每一粒米上。
蛋丝炒得细碎，撒了一小把葱花，香味直冲鼻腔。
红烧肉是砂锅炖的，五花三层分明，皮炖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筷子一夹就断了，肉在筷尖上轻轻颤动。
萝卜骨头汤是用高压锅熬煮的，汤面浮着几颗枸杞。
萝卜块大而完整，筷子插进去像插进一块热黄油，毫不费力就能一分为二。
云朵先舀了一勺蛋炒饭塞进嘴里。然后她发出了“嗯”和“啊”之类表示满足感的感叹。
克希薇娜把剩下的蛋炒饭推到她面前。
“多得是，别急。”
克希薇娜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
筷子在碗和嘴之间来回移动，偶尔夹一块红烧肉，把瘦肉吃掉，肥肉放在碟子边上。
云朵看到了那些被遗弃的肥肉，抬起眼睛问她为什么不吃。
克希薇娜说吃不惯，云朵的筷子已经伸了过去，把她碟子里那几块被冷落的肥肉夹走了。
“红烧肉的精髓就是肥瘦一起吃。你这样挑出来，肉会伤心的。”
克希薇娜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这次是肥瘦一起。
肥肉入口即化，在舌尖上化成一小摊温热的油脂，混着酱油和冰糖的焦香。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这么瘦，就该多吃点。”
“你还好意思说我。”
云朵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也很瘦，但是她其实挺能吃的，只是因为没有钱才吃得少。
今天有人请客，她没有理由不多吃一点。
她吃完第二碗蛋炒饭的时候，克希薇娜的第一碗还有一半。
克希薇娜把萝卜骨头汤往她那边推了推。
云朵给自己盛了一碗，捧起碗喝了一口，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
克希薇娜看着她。餐厅里的光线不算好，只有头顶一排白炽灯，灯光打在云朵的头发上，折射出一层毛茸茸的白光。
她的睫毛在低头喝汤的时候会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咀嚼的时候腮帮子会一鼓一鼓的，鼓起来的位置还会随着咀嚼的节奏左右移动，像正在专心对付一颗坚果的松鼠。
她的手指捏着筷子的时候，总有一根小指会翘起来。
“你怎么不吃了？”
克希薇娜迅速低下头，用筷子往嘴里塞了两口饭，嚼了四五下就咽下去了。结果咽得太快，噎住了。
她咳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汤喝了一口，又发现那是云朵的碗。
“你是不是嫌我吃太多了？”
克希薇娜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没有。”
云朵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了。
“你有什么不爱吃的？都挑给我，我不挑食。”她看了看克希薇娜碗里还剩一半的蛋炒饭，补了一句，“但饭要吃完。不能浪费。”
克希薇娜还发现，云朵筷子用得很熟练。
“你怎么这么会用筷子？”
克希薇娜只知道云朵是阿斯特拉家族的人。
阿斯特拉家族属于传统贵族，应该不太会用筷子这种太华式餐具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