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当然，我可是半个太华人。”
“半个？你是混血？”
“对，我妈妈是霍诺弗爱尔人，爸爸是太华人。”
“所以严格算起来，我对太华菜的口味是有基因层面的话语权的。”
克希薇娜再次观察起云朵的脸，还是勉强能够看出一丝东方神韵的。
“八岁之后我才被接到霍诺弗爱尔，在那之前我一直在太华。”
“来了之后才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冬天能冷成这样的地方。”
“到霍诺弗爱尔的第一个冬天，我出门的时候都以为自己的耳朵会被风吹掉。”
“那算下来，你用刀叉的时间应该比筷子要长才对啊。”克希薇娜把胳膊肘支在桌上，双手交叠撑着下巴。
“话是这么说，也许是因为太华人的血脉天赋？那种东西就像刻在血液里的本能。也可能是因为筷子是我爸教我的。”
克希薇娜盘算了一下，她似乎明白为什么云朵总是很在乎别人叫她“云朵”而不是叫她霍诺弗爱尔语的名字了。
“所以你在阿斯特拉家族里过得并不好？”
克希薇娜把这句话说完就后悔了。她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直了，但已经收不回来。
“也不算不好吧，有地方住，有饭吃，也让我上学。只是我很不满他们总是限制我的自由，还把一些莫名其妙的期待强加在我身上。搞得好像我姓阿斯特拉就得活成他们想象中的样子。”
云朵的表情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一味地干饭。
不会聊天的克希薇娜不知道如何接话，只能僵硬地终止话题。
“吃出妈妈的味道了吗？”
云朵嚼着饭的动作停了半拍。
“没有。我妈不会做饭。她做的菜都是焦炭，煮个面条都能把锅底烧穿，小时候都是我爸做饭。”
“啊这……”
“我爸妈走后是我哥做饭，他做饭只能说是勉强能吃。”
……
吃完饭克希薇娜付钱的时候，云朵站在门口等她。
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街上觅食的人多了起来。
克希薇娜走出店门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正看着橱窗玻璃上映出的两人的倒影。
云朵注意到克希薇娜出来了，把目光从橱窗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她。
“下午有什么事吗？”
云朵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我能有什么事，打工的地方今天休息。”
“那要不去逛逛？”
“逛逛？逛什么？我可没钱乱逛。”
“就随便看看，又没让你买。”
云朵把头转回来，抬脚就往学校的方向走。
克希薇娜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云朵的手腕。
于是她们沿着步行街往前走。
诺沃的步行街夹在商业街和市政广场之间。
地面铺的是红砖，没有车经过，街两旁全是店铺，橱窗里的陈列品从魔法用品到日用杂货应有尽有。
克希薇娜感觉好久都没有这样和朋友逛街了，她上一次逛街还得追溯到小时候和奶奶进城。
那时候她还不到十岁，被奶奶牵着手在集市上走。
路过卖棉花糖的摊位就站住不动，不说话，就用眼睛看，一直看到奶奶从荷包里摸出几枚硬币给她买一支。
云朵对挑衣服这件事毫无经验，她的衣服是临走随手塞进行李箱的几件旧衬衣。
而克希薇娜对挑女生衣服这件事也毫无经验，她的便服只有两种。
运动外套和牛仔裤，以及另一件运动外套和另一条牛仔裤。
两个人在女装店转了三圈，对着模特身上那件碎花连衣裙沉默了很久，然后不约而同地绕开了。
克希薇娜从试衣间外面的挂架上拿了一件棒球服外套。
这件外套是深蓝色的，袖子是灰色拼接。
她捏了捏面料，又看了一眼吊牌，然后把外套递给云朵。
“穿上去看看。”
“干嘛？我又不买。”云朵把手背到身后去，没有接。
“我给你买行了吧，不要你出钱。试一下又不犯法。”
云朵这才把外套穿上去。肩膀刚好，袖长也刚好。
云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刚才那个穿着黑袍子的姑娘像是两个人。
克希薇娜看着镜子里的云朵，又看了看架子上挂着的那件同款。
“这件我也要了。”
她付钱的时候眼皮没眨一下。
云朵凑过来看了一眼收银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吸了一口凉气，然后低下头默默心算了这串数字够她在食堂吃多少顿饭。
“你家是不是很有钱？”云朵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克希薇娜接过收银员递过来的购物袋。
“不算。但给你买两件衣服的钱还是有的，饿不着你。”
“那你自己为什么要买一件？”
“……买两件打八五折。”
克希薇娜随口扯了个谎。
云朵刚想问“我怎么没看见”，克希薇娜就把购物袋塞进她怀里。
纸袋在她胸口撞了一下，她便用双手接住了。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克希薇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转过身，看向街对面。
“奶茶喝不喝？”
“……你请客我就喝。”
云朵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态度比之前干脆，大概是已经接受了“今天花克希薇娜的钱是不可避免的”这个事实。
“那你喝什么口味的？”
“这个……我没喝过，我不知道。”
“那喝什么我说了算咯。”
克希薇娜轻车熟路地走进奶茶店。
“黑糖珍珠，少糖去冰。”
等奶茶出杯的时候，云朵靠在取餐台旁边的墙壁上。
“黑糖珍珠是什么味道？”
“等下你就知道了。”
两杯奶茶差不多同时从出餐口递出来。
杯身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深褐色的黑糖正沿着杯壁往下淌，留下歪歪扭扭的纹路。
拿到奶茶，两人继续沿着步行街往前走。
路过一个小吃的摊位时，云朵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摊位的铁板上并排烤着十几只章鱼烧，翻面的小铲子在摊主手里上下翻飞。
面糊在铁板圆孔边缘嗞嗞冒泡，撒上去的海苔粉随着热气轻轻抖动。
“你不是刚吃完饭吗？又饿了？”
“不是饿了，就是想尝尝……”
……
于是逛了一圈下来，除了那两套衣服，两人手上又多了好几个纸袋和小吃包装。
“你干嘛老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克希薇娜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往天上看了一眼，又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只是看着你吃东西的样子让人觉得很幸福。”
“跟你吃饭也挺好的，不会催我，还会帮我买单。”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人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
克希薇娜和云朵站在车厢后排靠着窗的位置，手里拎着购物袋和小吃包装。
很快云朵就睡着了，克希薇娜的右肩承担了云朵头部的全部重量。
她偏过头去看车窗外倒退的街灯。
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和睡在她肩膀上的那一团白色的碎发。
光线从街边掠过，像是幻影。
她想把这一刻留存得更久一点。
但公交车终归会到站。
云朵像是被人按了开关一样从克希薇娜肩膀上弹起来，揉着眼睛往窗外看了两秒，突然抓住克希薇娜的手臂把她往过道里推。
“快下车！要坐过站了！”
两人跌跌撞撞地跳下后门踏板，车门在身后合上。
云朵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远去的公交车，长出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