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馆的茶室里,时不时响起骨瓷杯和杯碟碰撞的声音。
维奥莱特把茶杯放回碟子上,手指沿着杯口边缘轻轻转了一圈。
“然后我说,不行,绝对不行。去年万灵节已经有人扮过月光女神了,而且那个人的头冠是镀银的,我的可是纯银的,要是被人认混了怎么办?”
说话的是塞西莉亚·霍桑。霍桑子爵家的三女儿。
她留着亚麻色卷发,今天戴了一对珍珠耳环,每颗都有指甲盖那么大。
当说到“纯银”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上其他几个人,似乎在等有人问她那头冠长什么样。
坐在她旁边的艾米莉·弗林特很配合地问了一句“什么样的头冠”,她便放下茶杯开始描述:
月牙形的底座,镶嵌了十二颗月光石,每颗都是她父亲亲自挑的。
维奥莱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她旁边的露易丝·斯特林在听到“十二颗月光石”时也低头喝了一口茶。
维奥莱特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戒面是一颗切割成方形的海蓝宝石。
露易丝没有开口问塞西莉亚关于头冠的事,而是侧头和右手边的玛格丽特低声聊起了另一个话题。
“明天的化妆舞会,你们有舞伴人选了吗?”
发问的是坐在长桌另一头的伊莎贝尔·阿什顿。
阿什顿伯爵家的长女,比在座所有人都大一级,是淑女茶话会名义上的会长与组织者。
她穿着浅灰色高领毛衣,袖口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纹样,没有戴首饰,头发也只是用一根黑色丝带松松地扎在脑后。
但没有人会因为她的朴素而轻视她提出的问题。
茶话会的座次是默认按照家族地位排的,而她坐在长桌的最上首。
塞西莉亚率先公布了自己的选择。
她打算邀请马尔科姆·格雷。格雷男爵家的次子,是学校马球队核心成员。
艾米莉紧跟着说想邀请菲利克斯·邓恩,飞行扫帚社的副社长。
露易丝表示自己还在两个人选之间犹豫,一个是炼金课的助教,一个是隔壁班的班长。
淑女茶话会的成员不少,而且每个人都有名有姓。
这下算是知道为什么维奥莱特记忆力那么好了。
光是记住这些人的名字就够呛了,还得记住她们的家族背景、性格爱好、关系圈层……
即使是云朵这种天赋型选手,也定然是有来无回。
塞西莉亚喝了一口茶后忽然看向维奥莱特:
“说起来,明天的化妆舞会,你有舞伴人选了吗?”
“秘密。”维奥莱特放下茶杯,看着杯中那片缓缓下沉的茶叶碎末。
到底有没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其他人也没有。
这是一个很高明的答案,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问的钩子。
话头很快被旁边的女生接过去。
“说起来,阿斯特拉家的两位今天又没来呢。”
塞西莉亚用茶匙轻轻搅着杯中的红茶,银匙碰在骨瓷杯壁上发出叮叮声。
她说话时没有看任何人,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提一件根本不值得特意提起的事。
“你什么时候见她们来过?”
艾米莉把手里吃了一半的司康放在碟子边上,然后掸掉沾在手套上的碎屑。
“开学到现在,我就见过她们一次。还是开学那次的迎新茶会,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莫文娜学姐上次来还是因为会长亲自去请的。”露易丝小声补了一句。
“她妹妹赞蒂娅更绝,”艾米莉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上学期和她同班,整整一个学期,我没听她说过超过十个字。”
“不是不跟我说话,她跟所有人都不说话。上课坐在边靠窗的位置,下课就走,从来不等人,也不跟人同路。”
“有一回我在走廊里迎面碰到她,刚想打个招呼,她就从我旁边走过去了。”
塞西莉亚放下茶匙。
“艾瑟尔默学长就不一样吧?”露易丝补充道,“他挺爱笑的。上次在校门口遇到他还跟我打招呼呢。”
“那可是咱伊莎贝尔大人看上的男人,能一样吗?”
艾米莉说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没有说话,其他人自然不敢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将话题对准了最后一位阿斯特拉。
“你们有没有注意过那个小阿斯特拉?”
“那个克劳德诺?”艾米莉正在用叉子把司康上的蔓越莓一颗一颗拨到盘子边上。
“白头发,矮个子。”
“哦,她啊。”艾米莉放下叉子,“她真的是阿斯特拉家的人?不是我刻薄,她和莫文娜站在一起的时候,你会以为她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
“我倒是觉得她挺好玩的,比起另外两座冰山,她简直就是一只可爱的白色小狗。”塞西莉亚如此说。
茶话会在下午五点准时结束。
伊莎贝尔第一个起身告辞,之后是露易丝等人,然后是其他几个女生。
塞西莉亚走之前,还特意绕到维奥莱特旁边夸了一句她的新口红,随后和艾米莉挽着手臂离开了。
中心花园的石板路被银杏叶铺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维奥莱特走在连廊下面,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手机正在看消息提醒。
她还没来得及解锁屏幕,金翼会的人就围上来了。
“维奥莱特大人!明天化妆舞会我们会在校门口附近集合,您到时候是从哪边过来?”
“我们会一路走到三教。如果您从东翼过来,我们可以在喷泉那边等您。”
“对了对了,您的装扮是什么主题?需不需要我们配合风格?我们几个人讨论了好几天都没定下来,就等着您的指示。”
“不用特意配合我。选自己最喜欢的角色就好。”
维奥莱特笑着说道。
这个笑容虽然没有在茶话会上那么僵硬,但依旧感觉不到笑意。
“那我们明天几点集合?我建议提前至少一个小时,这样可以在入场前拍点照片。”
“七点吧。”维奥莱特说,“还有其他事吗?”
“维奥莱特大人,这是送给您的。不是正式礼物,就是我自己烤的饼干。姜饼人,万灵节嘛。如果您不喜欢,下次我换别的。”
一个女学生从纸袋里又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盒,里面装着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工肥皂。
淡紫色的,表面印着鸢尾花的图案。
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往维奥莱特手里塞,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急,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尾音劈叉了,像一只叫声太尖的小鸟。
维奥莱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干袋、塑料盒,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臂弯里的另一束干薰衣草。
她把干薰衣草和饼干袋拢在一起抱稳,腾出一只手,轻轻按了按那个女生的肩膀,说了谢谢。
“那您的舞伴呢?”
这个问题问出来后,其他金翼会成员全都安静下来。他们都想知道答案。
“我的舞伴我会自己选。”
维奥莱特把饼干和手工肥皂整好,冲金翼会的成员们点了点头告别,沿着连廊向前走去。
金翼会的成员们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风从中心花园的方向吹过来,把地上的银杏叶卷起几片,其中一片落在维奥莱特的肩头。
她伸手把叶子取下来,捏着叶柄转了两圈,放在连廊的栏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