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有着一群人。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天野久远这个外来者,宽阔的天台上搭着碳炉,网架上的肉串发出悦耳的声响,细细的白烟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
看起来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派对。
天野早就知道立教大学以“自由的学府”自称,在各种方面都称得上是宽松,即使是一般学校禁止进入的天台,认真填写申请表后就可以批准,哪怕直接说想在天台上烤肉,只要做好消防预案也能通过。
天野能感觉到,那些人与自己年纪相仿,他们穿着出自原宿或是涩谷的,不知名小众设计师的文化衫,尽情欢笑着,手里是透明的玻璃杯,算不上澄澈的酒液摇晃着在杯中卷起波澜。
他们似乎是在庆祝度过春假,又一次聚集在一起。
天野不免有些出神。
他一向与这样热闹的活动绝缘。
尽管他总是提起有一位京都朋友,但京都并不是他的故乡,实际上他一次都没有去过京都。
天野久远的故乡是濑户内海上一座小小的离岛,小到在地图上几乎看不见,也不像小豆岛那般有着濑户内美术节这样三年一度吸引游人的活动,只是一个十几年如一日没有变化,冷清的小岛。
小岛上几乎见不到同龄人,大概是受到了大人们口中少子化的影响。
天野小的时候并不知道少子化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小岛上明明有着小学却废弃不用,他却需要每天乘坐渡轮到大一些的本岛去上学,至于中学,岛上就从来没有过这种奢侈的东西。
天野对学校的记忆总是和那艘渡轮密不可分。
说是渡轮,其实只是一艘老旧的快艇,最多乘坐12个人,就算已经很小了,天野也从没见过它满载的时候。
渡轮上隐约还能看到四国汽轮株式会社的印字,但真的就只能看到印字留下的些许痕迹,这艘船的拥有者是一个剃着光头,手臂上还有着纹身的健硕老头。听岛上的老人家说,老头年轻时在大阪混过黑道,后来犯错被砍掉小指踢了出去,洗心革面后被四国汽轮收留,就这么干到退休。
这艘快艇就是他多年的老搭档,退休后老头拿出几乎所有积蓄,从老东家那带走了它,回到这个小岛上做起了港口生意。
老头一天只出海两趟,早上五点半把天野送到本岛,下午四点半从本岛接他回来。
因为他那严苛的时刻表,天野从来没有睡过懒觉,也没有空闲参加社团活动,别说社团活动了,他在本岛上了十几年的学,却依旧只知道从港口到学校的那几条路。
至于商业街,美术馆什么的,对他而言,都只是在同学的闲聊中听到的传说。
但是,天野并没有讨厌这样的不便。
正好相反,他非常喜欢故乡的渡轮。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只是对世间的一切都一无所知的小孩的时候,他总是期待着每日乘上渡轮的时间。
因为愿法理子总是比他先一步到达港口,他也总是隔着老远看到愿法,就一边开心地呼喊着她的名字,一边努力向港口奔去。
而愿法每次都像如梦初醒一般,从眼前的书本上移开视线,柔和地说出“慢慢来,小心别摔倒了”。
对天野而言,这是秘密的时光。
老头开船的时候总是沉默寡言。海风与渡轮压出白色飞沫,濑户内海澄澈到透明般完美无瑕的水面在视野中倒退,天野偷偷侧过头,愿法理子漆黑的长发如狂花盛开,偶尔会有飞鸟划过水面,愿法理子静静听着天野说起学校里无关紧要的见闻,视线却始终看向远方。
天野不明白,为什么愿法理子总像是在忧愁着什么的样子。
直到愿法离开这座什么都没有的离岛,每天的渡轮上只剩下无话可说的天野。
即使自言自语,也不会有人再关心他那些无聊的见闻。
那之后天野才发现,他从来没有理解过校园生活。
他不知道同班同学说的家庭餐厅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卡拉OK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一群人一起在公园里散步有什么开心的,不知道美术馆为什么值得他们等几个小时才有一班的环岛公交特意过去。
他从来都不知道,不是一个人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回过神来,面前的人们仍在肆意狂欢着,啤酒与烧烤,哪怕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只要有这两样东西就能继续欢笑。
校长的演说到了尾声,楼下游行的队伍还在念着整齐嘹亮的口号,精灵们仍不死心地一次次穿过中庭,不知哪里起着冲突,空气中传来淡淡的硝烟味。
明明到处都热闹得不行,天野却不可思议地感觉到宁静,自从来到东京后一直若有若无的焦躁突然就消失了。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吧。
天野摇摇头,在内心嘲笑自己太容易被别人影响。
就算想要寻死,也不会挑在这种让人想再活一天看看的好日子吧。
天野没有忘记自己上来的原因,他也很快就找到了那名少女,并不难找,因为她在人群之中也是格外显眼。
天野有些不解,他没有露出笑容是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和朋友聚在一起就会开心。
那么少女呢?难道她也和自己一样吗?可是仅仅如此的话,为什么要拼命地注视着前方,为什么要咬紧嘴唇,为什么像是要哭出来一样,为什么……
要歇斯底里地大喊,刺破这里欢快的空气?
“危险!”
少女说。
顺着她的目光,天野久远看见了。
靠近天台的边缘,已经喝得晕头转向的男生们,开玩笑地推搡着。
因为被酒精麻痹了大脑,手上变得没轻没重,脚下却瘫软绊在一起。
然后,向着天台那没有加装防护栏的边缘,倒下。
——假如说,现在在天野你的面前,有不认识的同学想要跳楼寻死,你会袖手旁观吗?
天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冲了出去,乡下小岛出身的少年不只是擅长游泳,对跑步也有着自信。
毕竟,他总是要在放学的第一时间,就捉紧冲去港口。
少年不知道和朋友们聚在一起活动是什么样的感觉,即便曾经有过热心的同学询问他要不要放学后一起去家庭餐厅,他也只能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对不起,我还要赶船”。
可是,并不是这样就结束了。
“——希望你们玩得开心。”
即便自己无法理解,他仍然会露出笑容,衷心祝愿那个鼓起勇气来邀请自己的同学。
即便自己无法理解,会让大家都欢喜的事情,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是坏事吧?
所以,哪怕只是不认识的陌生人,天野也不想在这种本该欢声笑语的日子里,有不幸降临到他们身上。
天野明白自己不是救世主,也没有弥赛亚情结。
这只是单纯到不能再单纯的,理解不了那些复杂问题的,少年的喜恶问题而已。
“捉紧我!”
再次意识到的时候,天野发现自己已经穿过人群,捉住了即将跌下楼顶的那个男生的衣领。
他似乎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瞬间的恐惧之下,他紧紧捉住天野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想要沿着天野的手臂往上爬。
但是这个动作却起了反效果,原本天野就是死死抵着天台的边缘,拼命维持住重心,这一番拉扯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也失去了平衡。
视野倾斜。
天野看到,穿着清一色正装的新生们秩序井然地涌出礼堂,而游行的队伍也像刻意为他们留出道路似的,绕过了礼堂。
朝山小姐,还真是乌鸦嘴啊。
这种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居然只有这种事,天野都快给自己气笑了。
然而下一刻,腰上突然多出了一股力量。
有人拉住了自己。
尽管没能回头,天野还是猜到了会是谁。
因为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非常淡的,青草的气息,女孩子的气息。
她一定还是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吧。
可是,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她看起来这么轻,柔弱无力的样子,怎么可能拉回两个已经失衡的成年男性呢?
不松手的话,就连她都会被拽下去。
那样的事,稍微,会感到讨厌。
“如何呢?会后悔自己没有学会魔法吗?”脑内的朝山小姐露出好奇的眼神。
不,完全没有。
天野心说,既然失败了,相比起死皮赖脸祈求奇迹,还是干脆承认自己失败了然后乖乖承受失败的代价,更显风度吧。
而且,创造奇迹的从来都不是魔法,而是人才对吧。
“——天野君,你的钱包找到了。”
穿着黑色水手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少女捉住了天野的衣领,轻描淡写地,仿佛旱地拔葱一般,发力!
天野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就能看到天空了,为什么天空与地面在视野里不断交织。
再下一刻,他重重地摔回天台上,猛烈的冲击让横膈膜痉挛收缩,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今泷小姐会在这里?”
黑色水手服的少女蹲在他身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透出了疑惑,大概是不明白天野为什么一脸痛苦的样子?
“我是来给你送钱包的,社长专门嘱咐我不要让你知道是她找到的。”
绘里香晃了晃手上那个跟了天野十几年的旧钱包。
“专门嘱咐你不要说你还说?你果然是属腹黑的吧。”天野无奈地咧开嘴。
“只要天野君假装不知道就可以了,就当是还过我饮料钱了。”提到这事绘里香也不由嘟起嘴,“被人惦记着这种小事我也不会觉得高兴。”
“那瓶饮料完全没用啊,总觉得我吃亏了。”身体上的情况缓和了一些,天野重重舒了口气,“不过,你来的太及时了,感激不尽。”
“先不说这个。”
绘里香突然话锋一转,指向他的身后:“你如果打算继续性骚扰的话,我是不是回避一下比较好?”
这家伙在说什么?
天野疑惑的同时,感觉到身下确实有着不同寻常的柔软触感。
额,难道说……
他回过身,瘦弱的少女正被他坐在身下,脸上的表情不说是安详,也可以说是死不瞑目。
“等等,同学?!醒一醒!”
天野连忙摇晃她的肩膀。
“这下伤脑筋了。”绘里香则是若有所思。
天野刚想问她又在伤脑筋什么,绘里香自顾自地说:“我是该去叫校医,还是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