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袋，立教大学，塔克大礼堂里传来校长讲话的声音。
“自二十八年前门扉开启以来，整个日本的形势发生前所未有的改变。在以第四真祖为首的幻想种领袖们的友善合作下，人类与幻想种间建立了友好共存的新秩序。
立教大学始终提倡共生的思想，鼓励你们深度参与跨文化、跨种族交流，而今，如何推进人类与幻想种之间文化融合，日益成为迫在眉睫的课题……”
而在礼堂外，鲜红的旗帜画着剑与骷髅，挥舞着，摇曳着，如信标般舒展，旗帜之下是长长的学生队伍，他们步调一致，整齐划一地像支军队。
“烧死第四真祖这个狗娘养的！”
“烧死第四真祖这个狗娘养的！”
他们声势浩大，经过时仿佛万马奔腾。
天野久远站在校门口，通宵后的眼睛里遍布血丝。
他还记得在报考资料里见到的立教大学，典雅的建筑掩映在绿荫之间，温和的牧师随时准备倾听你的困惑，光看照片都能感觉到自由随和的空气。
他狠狠往自己脸上招呼了一巴掌，尝试清醒一些。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圣战！圣战！圣战！”
游行的学生队伍一齐踏步，地面都隐约颤抖，正对着校门的两棵喜马拉雅雪松本就像倒置的陀螺，在震颤中更是像被抽得打转起来一般。
“对幻想种所呈现出的多样文明形态，我们应以包容尊重作为基石，交流互助作为砖瓦，共同构建……”
礼堂中，校长继续念着他的通稿。
一定是睁开眼睛的方式不对。
天野久远坐着电车来到池袋的时候还是凌晨五点，那个时间校园里自然是一片漆黑，于是他便在正门对面的便利店里消磨时间，不过因为太过疲惫，刚坐下他就一头倒下昏睡过去。
嗯，能量饮料除了甜得发腻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
总之，当他被便利店员工摇醒的时候，入学式已经过去了大半。
天野闭上眼睛，祈祷自己能回到正常的世界线，然后满心期待地再次睁眼。
游行的学生队伍居然真的消失了。
天野大喜，难道说自己真的跨过0.1%世界变动去到命运石之门线了？
然后他再定睛一看，发现游行的队伍并不是消失了。
而是被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位穿着白衣，双持银剑，反光的圆框眼镜让人不寒而栗，呼出的热气仿佛熔岩气化般，肌肉健硕的校园牧师。
“阿门！！！”
牧师带着笑容，挥舞着银剑向游行队伍发起了冲锋。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那个笑容，天野觉得最合适的应该是遇猎则喜，这根本就是战斗牧师等到了他梦中期盼的异教徒压不住笑了啊！
“打架是不对的！”
从天空中又传来一个声音。
天野心说这学校里原来还有知道这一点的正常人吗？
粉色的光束从天而降，身着轻飘飘短裙的魔法少女出现在牧师和学生中间，硬生生将两边分隔开。
“大家都微笑吧，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让大家露出笑容而存在的啊！”
魔法少女从地上拉起牧师和领头的学生，捉住他们的手按在一起。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倒在地上，则是因为魔法少女隔开他们的方式是给他们一人来了一拳，左拳输出高右拳高输出，天野看到他们的天灵盖都明显凹下去一块。
但他还没来得及吐槽，下一刻魔法少女也被不知道从哪出现的银线缠绕起来，转眼间便被捆绑倒挂在雪松的枝头。
年迈的修女控制着银线，一脸庄严肃穆：“学校里禁止变身魔法少女。”
难道学校里就允许十字军东征和异端审判吗？而且刚才发生的事到底哪里有魔法的元素了！
天野感觉脑袋有点晕，不过现在游行被中断，他总算有机会先往礼堂去了，和外面这群妖魔鬼怪一对比，校长的长篇大论都变得顺耳起来，他都想过去给校长一个拥抱了。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走进校门，游行队伍中突然有人回过头来。
是一位少女。
金发碧眼，面部轮廓棱角分明，细长的耳朵梦幻灵动，贫瘠的身材一览无余……那是一位精灵。
噔噔咚。
天野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的京都朋友说过，东京有一个地下网站，每年都会进行“这个幻想种真危险”的排名，而精灵从来没有掉出过前三。
据受害者言，一但男性被她们盯上，便会被吃得一干二净。
哪怕侥幸从她们的巢穴逃出来，后半生也会留下强烈的后遗症，只要接触到雌性生物便会失禁瘫软学狗叫，永远回不到正常生活中。
那位精灵少女用天野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她的周围，同样是精灵的学生纷纷抬起头。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看向天野久远。
他不敢犹豫，撒腿就跑。
为什么又是这样？每天都被人追着跑的日子可要不得啊。
天野欲哭无泪，你们到底看上我哪了，我改还不行吗？
精灵们一路追进矗立在学校中心的诸圣教堂，因为正在举行入学式的缘故，教堂里见不到人，她们扫了一圈，便往另一个方向追去。
天野松了口气。
他是无意间瞥见教堂里有一扇小门，想都没想就钻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昏暗狭小的封闭空间，四面都用木板隔开，只有面前的木板上留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听到精灵们远去的脚步声，天野正打算推开门确认一下情况。
从那个洞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捉住了他！
天野大惊失色，还有第二关？
洞的对面传来温和的女性声音：“主会倾听你的一切，无论是烦恼还是罪恶，都请说出来吧。”
天野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是误打误撞进忏悔室来了。
“不好意思我走错了，我现在就出去。”
天野冲着面前的木板频频点头，他想要把手缩回来，可是捉着他的那只手巍然不动。
“不，你应该说，你有罪。”
天野急了，我怎么就有罪了？被坏女人骗有罪吗？
可是再拖下去，入学式很快就要结束了，入学式本身倒不要紧，但之后还要去领取学生手册和选课指南，错过的话后续的校园生活都会寸步难行。
天野决定速战速决，于是一咬牙：“修女，我有罪。”
“是啊，你该反省，拥有力量却不去使用是罪孽，那些追求着你的精灵，你本该用你的力量为她们带去爱，魔法与希望，你却逃避了你的责任。”
修女循循善诱：“你应知耻。”
天野又是一愣。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话说他越来越觉得修女的声音是不是在哪里听过，而且应该是刚听过没多久。
他脸色猛然一变：“朝山小姐？！”
“早上好，天野同学。”
“能不要这么云淡风轻地打招呼吗？我的心脏会受不了的。”
他分明还记得昨晚绘里香凌厉的一刀给朝山结由捅了个透心凉，血浆和打了厚码的B级片似的喷得到处都是，怎么这会儿又出现在学校里了？
修女叹了口气：“你还只是学生不会懂的，对于社会人而言，工作与生活是分开的。”
天野眨眨眼：“什么意思？”
“就是说，昨晚委员会杀死了我享受生活的那部分，所以现在我只能乖乖在这里工作了。”
“工作和生活原来是能物理上分开的吗……”
教练我想学这个，不对，是委员会好恶毒的惩戒手段。
还有修女的生活乐趣是开酒吧哄骗小男孩去当魔法少女这对吗？
“像我们这种契约兽，为了尽可能扩大业务范围，留有十几二十个克隆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啦。”
说到这里修女突然悲伤起来：“但是那个女孩下手也是真的狠辣，她的刀切断了我作为契约兽的权能，如今的我既无法立下新的契约，也失去了对旗下魔法少女们的控制，只能回到无聊的教会打工维持生计这个样子。”
天野咽下口唾沫：“朝山小姐，您不会是来报复我的吧？”
“怎么会，委员会并没有让Mistake Magic Master停止营业，只要那家店还在，我哪有报复别人的理由呢。”
天野喜出望外：“那您能放我走吗？我还要去参加入学式。”
“先别急嘛，天野同学。”
修女抚摸起他的手背：“我能感觉到和你的契约还在，可是被委员会阻断了。然而那个阻断是单向的，只中止了你履行契约的义务，并没有阻断你成为魔法少女，只要你有那个心，现在也能完成变身。需要我教你怎么变身吗？”
“不用，谢谢，还有学校里禁止变身魔法少女。”
天野心说开什么玩笑，我折腾一整晚就是为了不用变身。
“真遗憾，那使用魔法的方式呢？你也不想知道吗？也是有的哦，不用变身就可以使用的魔法。”
那好像也不是不能考虑……
天野连忙摇摇头，不行，好危险，既然是这个女人说的话那肯定埋着什么陷阱，圣斗士怎么能被同一招击败两次！
天野对自己的倒霉有着十足的自信，命运即便真的有馈赠，那也绝对轮不到自己头上。
他坦诚地说：“魔法少女什么的，我对这些事情没有什么实感。我想要的只是能平静度过接下来在东京的生活，恢复自由，然后能以自己的意志决定要去哪里。
朝山小姐，这难道是种奢望吗？”
“平静的生活么。如果你指的是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日常，那只是绝不可能存在的幻想。”
朝山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不再是之前漂浮在空中般的语调：“假如说，在天野你的面前，有不认识的同学想要跳楼寻死，你会袖手旁观吗？”
天野不知道她突然换到这个话题是什么目的。
这种事情大概率一辈子都不会碰到吧。
可是这种话就好像复习的时候说“这个题型应该不会考到吧”一样。
对于未来不确定的事情，天野有着从一开始就做好万全准备的倾向。
从没有什么教育资源的乡下，靠着自认为也算不上多聪明的脑袋，考上放眼全日本也名列前茅的立教大学，天野依仗的就是这个。
“我应该，会尽可能去阻止他吧。”
“是你会做的事呢，但是如果那个人已经跳下去飞在半空中了呢？”
为什么要问这么坏心眼的问题？
天野有些生气。
这根本就是预设了“天野不使用魔法等于见死不救”这种错误前提的陷阱提问。
“想要拯救别人只是我的意愿而不是义务，我会尽我的努力去做好这件事，但如果没有做到，那也不是我的责任，我不会为了完成这件事而无休止付出代价。
所以，如果那个人已经从楼顶跳下，我只会干脆选择放弃，而不是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提早掌握魔法。如果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那我会在更早的时候就阻止事态发展到那一步，而不是到无可挽回的时候再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后悔。
那种后悔……不过是逃避而已。”
一阵沉默。
安静得能听见教堂顶上时钟的秒针摆动的声音。
修女突然笑出声来。
没有一丝矜持可言的，放肆的大笑。
“天野同学，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欲罢不能啊。
你会在什么时候，为了谁而使用你的魔法呢。我真的很好奇，好奇到哪怕再被委员会杀死几次也想看到。”
“想要擅自期待是您的自由，但是我不会让您遂心如意的。”
天野觉得烦躁，将手抽了回来，这一次他没有感觉到阻力，大概是因为朝山已经心满意足。
“我还要去参加入学式，先走一步。”
他站起身，又顿了顿：“还有，朝山小姐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是吗？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讨厌我，庆幸我被那个下手没轻没重的女孩干掉了。”
“我是讨厌您。但是这不会改变您在我需要的时候帮过我的事实。”
天野推开忏悔室的小门，习惯了昏暗环境的眼睛在明亮的光下有些刺痛：“所以，至少在我还清欠您的钱之前，我会庆幸您还好好活着。”
离开教堂，隐约还能听见校长的声音，看起来入学式还没结束。
趁着没被精灵们找到，天野一路向着礼堂跑去。
3月31日，春和景明，一切都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不知何处传来唱诗班的合声，赞美诗随风流淌，淹没了天野久远的脚步声。
这个世界上存在魔法少女。
也存在血族，精灵，圣徒，等等等等。
但是天野久远的世界里不需要这些。
走进那间礼堂，和其他所有普通的学生一样，无所事事地打发时间，吐槽校长的讲话又臭又长，抱怨作为一个工科生为什么要必修基督教通识。
这便是天野所期待的，平凡的校园生活。
然而，他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爬满了绿藤的两层红砖楼，长长的走廊像是看不见彼方的隧道。
他发现了一位少女。
年纪比自己要小一些的少女，大概也是新生，黑色的短发，乖巧的波波头，顶着红色的棒球帽，压低了帽檐遮挡住他人的视线，一身宽松的灰色运动卫衣，长长的下摆几乎要遮住短裤，短裤下是套着黑丝的纤细长腿，轻轻用力就能折断一般。
她四处张望，不知在寻找什么，天野离得有些远，并没有被她注意到，她面色凝重，不时皱起眉心，俨然一副忧郁美人模样，最后似乎是放弃了寻找，轻轻地叹息，直直向着楼顶走去。
“假如说，现在在天野你的面前，有不认识的同学想要跳楼寻死，你会袖手旁观吗？”
想到朝山刚刚才说过的话，天野不由心跳加速。
不会吧？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可是神差鬼使，天野也踏上了通往楼顶的阶梯。
旁边的教室里偶尔会传来讲师与学生讨论的声音，橘黄色的灯光在天野的脚边投下浅浅的影子。
顺着阶梯一路向上，并没有见到那个少女，他很快就来到顶层，面前是一扇虚掩的，通往天台的门。
结果，自己最后还是没有去参加入学式啊。但是，不亲眼确认一下的话，说不定会后悔吧。
心想着，天野推开门，走进室外明媚的阳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