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刚刚经过下午三点，秋叶原的街面上便凭空刷新般出现许多穿着各式校服的少年少女。
即使在嘈杂的秋叶原，中学生也是最喧嚣的存在，他们的笑声无拘无束，透过薄薄的玻璃，飞进路边那家不起眼的烧鸟店。
麻生杏奈坐在窗边，满是羡慕地叹了口气。
在18岁的青春年华，她没有选择继续升学，而是早早给家中帮忙，每天都埋头于经营的繁忙中。
往年的四月都是她与阔别一个春假的朋友们相见，期待着新学校新班级新朋友的时节，但从今往后四月的色彩便与她再无瓜葛了。
“也不知道昨天那个小哥怎么样了……”
内心的想法脱口而出，她连忙捂住嘴巴，要是给老爹听到了怕是又免不了被调侃一番。
其实非要说的话，那个乡下小子并没有什么起眼之处，尤其是跟在红发大姐姐身边的时候。
她不知道要过着多么光彩夺目的人生，才能培养出那个大姐姐一般，随意地举手投足便能吸引众生目光的气质。
不过，哪怕身边的聚光灯如此耀眼，麻生杏奈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天野。
看到天野，她莫名就会想起小时候养过的胖头金鱼。
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在夏日祭上捞到的金鱼，装在小小的塑料袋里，看不见那道无形的边界，一次又一次撞在塑料袋上，可每一次都被狠狠弹回去。
就这样，没能养上几天，胖头金鱼就去世了，真是傻得可以。
总感觉，那个小哥也会在东京撞得头破血流。
麻生杏奈又是轻轻叹息，希望他至少比胖头金鱼聪明一些，不要让自己那么疼。
离晚上的营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店外的走道上远远传来说话的声音，她习惯性地起身，准备去告知来客还没有开业，请他们稍等片刻。
“那些精灵非要说我身上有她们女王的气味，以为我是背弃契约逃出来的奴隶，所以要捉我回去，我好不容易才和她们解释清楚。”
“真不容易……天野同学领到学生手册了吗？”
“等我到指定教室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了，只能明天再去碰碰运气。”
“我有多拿一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真的吗？我可以收下吗？帮大忙了宇佐见同学！你是天使吗？你是天使吧！”
“抱歉，被说这种话会有些难为情。”
“我会注意的……”
“不不不用！我没有觉得讨厌的意思，嗯，能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咦？
麻生杏奈站在店门口，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肉麻的情景剧。
这时天野也注意到了她，爽朗地挥手打招呼：“麻花辫小姐，昨天承蒙照顾，我又来打扰啦！”
不过麻生杏奈的注意力并没有在他身上，而是紧盯着缩在他背后，小松鼠般的少女。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在麻生杏奈的认知里，就算是足球部或是棒球部那些受欢迎的男生，也不会24小时里就和三个女人纠缠不清。
难道老爹说的是对的？
看起来憨憨的胖头金鱼，其实是能称霸新宿的牛郎之神？
天野无辜地眨眼：“是我太自来熟了吗？抱歉抱歉，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昨天……”
“当然还记得，欢迎光临。”
麻生杏奈压下心里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不悦，切换到营业时的状态：“距离营业开始还有半个钟头，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喝杯水稍作等待。”
……
时间的脚步似乎慢了下来。
麻生杏奈，正值18岁的花季少女，与荷尔蒙爆表的许多同龄人不同，大多数时候都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
可是为什么现在自己要躲起来？
尽管脑海中有这样的疑问，麻生杏奈还是紧紧将耳朵贴在墙壁上。
“东京的高中生原来是这样的吗？”
“嗯，因为有许多花火大会放在工作日的晚上举行，如果学校离家里很远的话就来不及换浴衣，所以会直接穿着校服去参加。”
也有一早就把浴衣塞在书包里，等着放学就换上，然后忐忑等待心上人夸自己可爱的人哦。可惜每次那种时候自己都要忙着给店里帮忙，没有这样的机会。
麻生杏奈在心里嘀咕，这种程度的事情我也知道啊。
“宇佐见同学空闲的时候会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对不起我是无趣的那种类型，爱好的话……读书？”
“好厉害，难怪能考上文学部，我就完全静不下心来。”
“天野同学如果想培养读书的习惯，我建议从简单有趣的书开始看起，比如《银河铁道之夜》。”
那真是个很唯美也很动人的故事啊，宫泽贤治的另一本《夜鹰之星》我也很喜欢。
麻生杏奈在心里嘀咕，这种程度的事情我也知道啊。
“天野同学一个人来东京，故乡的朋友不会担心吗？”
“这个啊，我有一个朋友，是个个头很小的女孩子，她一直待在神社里所以对常识的认知有些偏差，我来东京的时候……”
麻生杏奈突然竖起耳朵，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颊贴在墙壁上挤成扁扁的一片。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店主大叔已经无语地在一旁看了两三分钟。
“……杏奈啊，你这是在干什么？”
麻生杏奈被大叔吓得一个激灵，一想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脸上瞬间染上绯红：“不，不要偷听别人说话啦老爹！”
大叔一头雾水：“要是来客人了就让他们进来，你也应该休息够了吧。”
说罢，没有理会一旁手足无措的杏奈，大叔推开了店门：“不好意思让您久等……”
然后，他就见到了那条眼神纯真的胖头金鱼。
“晚上好大叔！”胖头金鱼精神十足。
大叔看着天野，再看到他身后的宇佐见，又回头打量了一眼杏奈，神情微妙：“今天带着女朋友来了？”
宇佐见的脑袋上肉眼可见地炸出一圈蒸汽，像杏奈一样慌张地手舞足蹈，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不是啦，是我的同学，我还没有女朋友啦。”
完全没有意识到大叔的坏心眼，天野爽朗地回答。
“哼，今天可别忘带钱包。”
大叔也没多说什么，挥挥手招呼他们进来。
还会特意提醒我，大叔真是个好人。天野心想。
此子断不可留，日后必成大患。大叔咬牙切齿。
天野同学还没有女朋友。宇佐见奏轻声嘀咕。
胖头金鱼好像也挺可爱的。麻生杏奈想入非非。
华灯初上，夜幕降临后的秋叶原愈发热闹起来，随处可见的餐饮店招牌亮起霓虹灯，穿着各式制服的女仆们毫不吝啬地站在街旁分发着宣传单，上班族带着满身疲惫举起酒杯，坐在对面的血族却精神正足，偶尔会有跑车车队疾驰而过卷起滔天声浪，转瞬间又被穿着热裤、肌肤晒成小麦色的龙娘超过，青春热辣的龙娘还不忘对车上的公子哥们竖起中指。
“小杏奈，再来两杯生啤！”
“松本叔你可节制一些，要是喝醉了我可是会去联系您太太的哦。”
杏奈奔走在吧台与坐席之间，熟练地往杯中倒入冰块，应付着常客们的攀谈。
像她家这种小型居酒屋，基本上都是靠着常客维持生计，附近其他居酒屋的老板娘也总是和她说，作为看板娘就是要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话题都能热情接住，这样才能维系住和客人的关系。
“我也再来两杯生啤！”
“我就是为了看到小杏奈的笑容才坚持上班啊！”已经半醉的大叔起哄。
每到繁忙的时候，店里总是乱糟糟的，刚开始的时候杏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他们，不知不觉间却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好的，7号桌两杯生啤，东云先生还请麻烦为了您的妻子和孩子努力工作哦。”
可是今晚总觉得无法集中。
杏奈也知道，明明是需要集中精神做好工作的时候，不可以辜负客人们的信赖，可她的视线却不自觉飘向角落的那个位置。
平时习惯了用最短路线来回吧台和坐席区，今天却会特意绕些路，只为了经过那个角落的时候能听见几句他们的闲聊。
莫名在意他。
是因为同情吗？还是说，对待宠物一样的关心？
少女想不明白。
趁着短暂的空闲，杏奈冲出一杯大麦茶，想着用新品试尝的名义送给天野，可等她走近角落的位置，才发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
“天野同学，其实我……”
宇佐见奏正襟危坐，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话语，声音带着些许哽咽。
是这样啊。
杏奈恍然大悟，这种场景她还在学校里的时候就见过许多次了。
这一定是准备告白吧！
真好啊。她心想，那个小松鼠一样的女孩子看起来不会是什么坏人，小哥能得到这样可爱女孩子的喜欢，一定也很开心吧。
之后就是顺理成章地交往，牵手，亲吻，两边都已经是大人了，再往后自然就是……
杏奈一阵面红耳赤，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偷听下去。
这种甜蜜时刻外人就不要插足啦。左耳的小人说。
就因为是幸福时刻才更需要有人见证不是吗？右耳的小人说。
说的没错啊！畏畏缩缩的女孩子，鼓起勇气向喜欢的男孩子告白，能成为这一幕的见证者是我麻生杏奈的荣幸！
杏奈一把推开左耳的小人，鬼鬼祟祟地躲到附近的柜台后。
“我其实——有预知梦的能力。”
宇佐见奏竭尽全力地告白，几乎虚脱过去。
杏奈深受感动，太棒了宇佐见小姐，我会为你加油打气……咦？
她在脑中反复咀嚼那句话。
这是什么最新流行的告白方式吗？就好像曾经有段时间男生都会装出文艺范来用“今晚月色真美”这种文绉绉的话告白一样。
“原来如此，所以宇佐见同学是梦见了天台上会发生的事，所以放弃参加入学式也要赶过去吗？”
天野频频点头，一脸正经。
不对小哥，不对！那一定是女孩子的告白，不要被表象欺骗了快点注意到啊！
杏奈急得咬住自己的袖口还浑然不知。
“嗯，我偶尔会做很真实的梦……在梦里，总会有不好的事情，而最后那些事也一定会在现实里发生。”小松鼠楚楚可怜地抬起脑袋，“天野同学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嗯？我相信啊。”
天野反而不解为什么宇佐见会问这样的话：“难道宇佐见同学有骗过我吗？”
“没、那种事，当然没有！”
宇佐见几乎是跳起来反驳。
杏奈也几乎急得要跳起来。
你快点安慰她啊！她是在说自己一个人做噩梦会感到害怕，这么明显的告白为什么听不出来，快点按住她的肩膀告诉她你会一直陪着她啊！
“宇佐见同学一直都有这样的能力吗？”
“最近才开始会有那样的梦。”
原来如此。
天野大概明白了，宇佐见也是和自己一样，因为某些缘由而获得能力的人，这样一来毫无疑问，宇佐见的事处在管理委员会的业务范围内。
不过他对这方面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了解，没办法判断出能力的成因和解决方法。
倒不如说其实也不需要他去判断，这种事委员会内部一定有其他专业机构能够判明。
但现在天野更加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
“宇佐见同学会觉得麻烦吗？”天野问，“毕竟是那种内容，还很真实的梦，应该……不太好受吧。”
宇佐见奏缓缓坐下。
低垂的眼帘里，橘黄的灯光倒映在水晶般的眼瞳中，流光溢彩，反射出斑驳的光影。
小小的身躯颤抖着，她抱紧自己的肩膀，努力克制，让人害怕那过于纤细的手腕会不会因此而折断。
只要宇佐见有想要摆脱这个能力的意愿，天野就会马上将管理委员会引荐给她。
既能增加自己的业绩，也能帮助到正在困扰的同学，世间再没有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了。
不过，似乎并不顺利啊。天野无奈地自嘲。
“……我不觉得，是麻烦。”
宇佐见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因为我能看见，知道那些不好的事情会发生，所以我才可以，出现在那个地方。”
“我明白了。”
天野能感觉到，宇佐见已经快到极限了，对她来说光是将这些话说出来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吧。
“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厚颜无耻，但是宇佐见同学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看，像是今天的情况，如果只有宇佐见同学一个人，可能就会出现受伤的人，更糟糕的情况下你自己也会因此受伤对吧。”
“嗯。”宇佐见无法反驳。
“所以，下次再做梦的时候可以告诉我吗？如你所见，我只有身体结实这个优点，多少能派上些用场吧。”
虽然今天出道即是滑铁卢，最后还是靠绘里香出手相助。
“天野同学……”
“咳咳。”
眼看着氛围距离告白越来越远，杏奈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们：“这是大麦茶，今天的赠品哦。”
“赠品！谢谢你麻花辫，额……”
天野突然意识到，一直叫人家麻花辫是不是不太礼貌。
“麻生杏奈，叫我杏奈就可以了，其他客人也是这么叫的。”杏奈以恨其不争的眼神瞥了天野一眼，转而靠近宇佐见一些。
“宇佐见小姐，首先我想说声抱歉，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受惊的小松鼠明显畏缩起来，下意识躲向座位深处，可是杏奈并没有让她逃走。
“我也觉得，您不是会说谎的人。虽然我可能什么忙都帮不上，但如果您觉得烦恼，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比如吐槽某条胖头金鱼不解风情榆木脑袋，之类的。
天野突然感到鼻子一痒想打喷嚏。
略微思索后，他觉得一定是愿法理子在背后说自己坏话。
听到杏奈的话，宇佐见只觉得不可思议：“……咦？可是，为什么？”
“你看这家店里几乎都是大叔嘛，难得遇见同龄人，想要和你们成为朋友也是很正常的想法不是吗？”
说出口的时候，杏奈自己都有些惊讶。
毕竟这个想法，从来没有在她的脑海中出现过。
该说是不假思索呢，还是脱口而出呢。
这样一来真心不就完全暴露了嘛，一定会被当成自来熟的奇怪家伙吧。
杏奈在心中无声地苦笑。
可是，天野却皱起眉头：“我还以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原来只有我这么认为吗？”
真是受不了他。
杏奈心说，这下彻底投降了。
他真是个，无论何时都直率过头的，笨蛋。
“那至少现在开始，我们能自称是彼此的朋友了。”杏奈觉得自己今天还是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朋，朋友……”
对宇佐见来说，这个词似乎新颖过头，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随后突然站起身弯下腰：“小，小女子不才，未来永远，还请多关照！”
“等等等等，这句话麻烦留到结婚的时候说啊宇佐见同学！”
“哦？小哥你都已经想到结婚了吗？”
“说来惭愧我以前真的思考过将来的婚礼是要西洋式还是神前式。”
“我，我个人更加喜欢神前式，因为白无垢很好看，可是如果天野同学更喜欢西洋式……”
“总感觉对话中有什么前提被篡改了？！是我缺失了关键记忆吗？”
一旁的大叔们又开始呼喊着离开岗位太久的杏奈：“小杏奈，生啤还没来吗？”
“马上就来！”
杏奈举起手，感觉脚下都变得无比轻快，忍不住蹦跶起来。
“喂喂你看到了吗？小杏奈的笑容！”
“好想年轻二十岁……”
“混账，你就算年轻二十岁也已经是大叔了啊！”
真啰嗦啦，大叔们。
杏奈带着他们的点餐，在小小的店铺里跳起只属于她的舞蹈。
她的目光还是会下意识地偏向那个角落里的位置。
但是已经不需要再躲躲藏藏。
每当注意到她的目光，天野就会做出打气的手势，大大方方。
据说，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可是他一定会记得吧，哪怕只是自己不经意间释放的一点点善意。
总感觉，脸颊变得滚烫。
杏奈的脚步愈发轻盈，像是要把自己甩在身后。
决定了，今年的夏日祭，久违地再去捞一条胖头金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