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中村从便利店辞职了,天野再没见过他,不过小奏也没有再做预知梦,想来他应该还在哪里活蹦乱跳吧。
当然也有可能是被锁在精灵女王的地下室里,谁知道呢。
不知不觉间,四月已经过去了一半,回归到日常之后时间便过得格外快,还没有等天野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习惯了大学生活。
阴雨绵绵的周末,下午三点,非营业时间,麻生烧鸟屋里没有客人,杏奈整理好柜台,便急不可耐地跑向已经等待她许久的朋友们。
“干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清脆作响,加了冰块的果汁带着凉意直冲天灵。
“恭喜呀小哥,终于找到合适的房子,不用再每天住在网咖。”
简单祝贺后,杏奈开启了今天的话题。
“久远同学,恭喜。”
小奏也举起手中的苹果汁。
不过面对朋友们的祝贺,天野久远却笑不出来。
事情是这样的,在东京寻找租房的标准流程是,先向不动产经纪人提出你的需求和价位预期,对方为你推荐一些物件,看对眼之后再由经纪人向物件管理者确认意向。
对天野而言,一开始那张长长的需求清单倒不是问题。
物件所处地区是否有要求?没有。
车站距离是否有要求?没有。
户型结构是否有要求?周边设施是否有要求?能否接受与幻想种同住……
没有,没有,没问题,都行!
天野飞速斩落一道道询问,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直到最后一行。
您的预期租金是多少?
天野深吸一口气,当着经纪人的面大笔一挥:“越低越好!”
他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明白只要有水有电别漏雨,这房子就不会要他的命。
但是没钱会。
天野久远目前正深陷经济危机的泥潭。
真奇怪啊,明明没有近视,打开钱包却看不见钱。
接过天野的需求清单,经纪人连连称奇:“天呐,我手上有一个物件,简直就是为客人您量身定制的啊。”
天野喜出望外:“真的吗?”
“是啊,是个有些问题的物件,地处偏僻,房屋老旧,周边什么都没有,而且前段时间被人为损坏了目前还在维修……但是确实足够便宜!”
当经纪人说出那个数字之后,天野感觉自己就好像是第一次来到东京、误入新宿的乡下土妹子,被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风骚大叔耳语两句后便面红耳赤。
那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数字。
“你说的那些都不是问题!”天野斩钉截铁,“我很中意,就是它了!”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看房子吧。”经纪人也对他的意向非常满意,连连点头。
于是天野就跳上经纪人的车,一路向西开去。
过了一会儿,经纪人将车停在一处不大不小的车站旁。
“那边附近没有停车的地方,剩下的路我们就走过去吧。”
天野点点头表示理解。
“整个街区都挺旧的,垃圾回收车一周只来两次,所以垃圾容易堆积起来。”
天野点点头表示理解。
“就是这间了,之前的住户破坏比较严重,现在还在维护,客人您要是没问题的话后天就能入住。”
天野点点头表示理……等一下。
这仿佛是李梅烧烤幸存者一般的公寓怎么这么眼熟。
经纪人没发现他脸色不对,还是自顾自地说:“管理者一直在和我们抱怨上一任住客太没有责任心,把房子搞成这样一拍屁股就人间蒸发了,不过里面的家具什么的倒是没有损坏,您如果想留着就全归您了,不想要我们也会处理掉……客人您还好吗?”
天野看了看房梁上还没清理掉的绳结,又看了看经纪人写满期待的脸。
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
有着这样的辛秘,天野只能老老实实说出了不合气氛的感想:“我觉得网咖也挺好的……”
“能不好吗?”杏奈冷笑一声,“每天都能吃到小奏亲手做的便当,就算是住网咖又有什么关系呢,对吧?”
“我我我我,我只是顺便做了久远同学那一份!”
小奏手忙脚乱地反驳。
“怎么这反应还和青涩的高中生一样。”
杏奈叹了口气:“小哥, 你不觉得每天劳烦小奏帮你准备便当你也应该有点表示吗?”
“说的也是,小奏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天野立刻就陷入沉思。
尽管这个情况让人有些害羞,但难得能让天野自己说出这种话来,小奏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于是望眼欲穿地盯着天野那张呆呆的脸:
“什,什么都可以吗?”
“只要在我承受能力内……”
“你可拉倒吧。”杏奈一把打破了刚刚冒出点粉红色的氛围,“小哥你要是有钱能不能先把我这的账结一下。”
这话可是戳到天野痛处了。
平心而论杏奈已经是相当讲义气,天野在店里的消费基本都是按成本价来算,而且还贴心地允许他赊账到下个月,她要再想让步,店主大叔可就要从后厨杀出来了。
南无麻生杏奈菩萨,大慈大悲度世人,天野几乎把头埋到桌洞里去。
“谢礼什么的是没得指望了,不如退而求其次,小奏你有什么希望小哥为你做的吗?”
杏奈冲着小奏眨眨眼,小奏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她没想过要天野拿什么东西出来感谢自己,杏奈也知道,哪有什么退而求其次,杏奈从一开始就算好了在这挖好坑等着天野自己跳进去呢!
“什,什么都可以吗?”
“只要在我……”
“什么都可以,尽管说尽管说。”杏奈受不了这两个人磨磨唧唧的,一把堵上天野的嘴,谁让她是债主,债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杏奈心说这个家没我得散,要放这俩人自然发展,怕是给他们都灌醉了换上浴衣再扔进温泉旅店,第二天开门一看也会发现天野在浴室里呼呼大睡,回来还要一个劲吹嘘温泉真舒服让杏奈血压飙升。
“那,那久远同学今天晚上……”
杏奈在心里呐喊鼓劲,回过头一看天野脸上写满茫然她又气不打一处来,心说我真得控制你了,一会儿不管小奏说什么,直接点点头把所有事都办了!
就在小奏将要发起决胜冲锋的时候。
“天野君晚上已经有约了。”
说话的人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绘里香。
“呜哇!”
小奏给吓了一跳:“今泷小姐什么时候来的?”
“工作结束就来了。”绘里香歪歪头,“打扰到你们了吗?”
绘里香依旧穿着那一身黑色的水手服,不过今天她背着那把长得有些夸张的刀,还戴着管理委员会的红色袖章,看起来确实是刚刚结束了工作就急匆匆赶过来的样子。
“等等今泷小姐,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进到室内之前先把身上擦干。不好意思杏奈小姐,我借用一下干毛巾。”
天野拿来毛巾,盖在绘里香的脑袋上就揉搓起来,而绘里香就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侍从服务的女王。
“太麻烦了。”
“后面要清洁地面的人可是我啊,而且你也不想感冒吧。不好意思杏奈小姐,我借用一下电吹风。”
“天野君,我觉得威胁女孩子不太好。”
绘里香言简意赅地表达自己的抗议。
“我是什么病原体吗还能控制你感冒,真是的衣服都湿透了,你就不能撑把伞吗?”
绘里香恍然大悟的样子像是在说“原来还有这种办法”,紧跟着她就从裙子口袋里翻出一个朴实无华的零钱包,里面躺着一枚孤零零的五百日元硬币。
“天野君,我的钱不够买伞。”
“我看到了。不好意思杏奈小姐,我借用一下……”
“停!!!”
杏奈终于受不了了,冲上去指着天野的鼻子:“这个女孩子是谁?”
“今泷小姐是我工作上的同事。”天野说。
“我是天野君人生的指导者。”绘里香说。
天野心说这辈分怎么越来越不对了。
“你们那黏黏糊糊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对方还是学生啊,小哥你不会良心不安吗!”
杏奈感觉一阵头晕目眩,怎么又跳出来新的女人,这条胖头金鱼到底是多会沾花惹草!
不能让天野就这么堕落下去,她必须出重拳!
“嗯?我也是学生啊。”天野摸不着头脑,“杏奈小姐,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你不用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啦,就像小奏那样,放松一些。”
听他这么一提醒,杏奈才注意到小奏已经有段时间没动静了。
她看向小奏。
宇佐见奏睁大眼睛木在原地,看起来已经走了有段时间了。
“小奏!喂?在吗?”
在杏奈忙着给小奏招魂的时候,天野怯生生地举起手:“不好意思杏奈小姐,我借用一下……”
“自己去仓库拿!”
阴雨绵绵的周末,下午三点半,非营业时间,麻生烧鸟屋里没有客人。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果汁,绘里香换上从杏奈那借来的高中校服,坐了还没一会儿就觉得衬衫领口太紧闷得难受,于是随手解开两颗扣子。
天野甚至不需要用余光看到,便又给她扣了回去,用单手。
熟练得杏奈不得不侧目重新审视他。
而这样的事情在三分钟里已经是第四次了。
出现的女人也已经是第四个了。
“所以你们是什么关系?”杏奈的声音降到冰点。
“同事关系。”
“同居关系。”
天野猛地回头,心说我平时年轮蛋糕上供得很积极啊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再问一遍,你们是什么关系?”
杏奈拿出了杀手锏,把天野的账单拍在桌上。
天野只能硬着头皮认下了。
“同居关系。”
“主仆关系。”
绘里香捉起天野盘子里的烧鸟,毫不客气地一口吞下。
一时间店内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见大家都没反应,绘里香露出一副“你们是都不饿吗”的表情,向着下一串烧鸟伸出手。
你果然是腹黑系的吧!
“今泷小姐你和我来一下。”
天野赶忙拉住她的手就要起身。
“站住!”
但他的债主一拍桌子,呵退他所有侥幸的念头:“说清楚,同居是什么意思?”
“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三分钟够了吗?”
天野心说这不是我的台词吗!
“久,久远同学,我相信你……”
“小奏!”天野又说我们之间的羁绊坚不可摧啊。
小奏死死盯着绘里香,但是绘里香淡然的样子完全不吃压力,她只能咽下一口唾沫:“今泷小姐,如果你被威胁了,可以告诉我们。”
咦?是我听错了吗?相信在哪了?
绘里香思索片刻,诚恳地点点头。
“我被天野君威胁了。”
“你看看你背后那把刀再说一遍。”天野一把按住她的脑袋。
“昨晚天野君威胁不让我睡觉。”
“不,不让睡觉!”
小奏倒吸一口凉气。
天野连忙解释:“不是的!是这家伙非要做宵夜把厨房搞得一团乱,我是让她收拾完厨房前不准睡觉!”
“因为太激烈了,今天走路的样子都变得奇奇怪怪。”
“太,太过激烈!”
小奏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的!她说的是打扫卫生!喂今泷小姐你说话的时候不要省略主语啊!”
杏奈拍拍桌子把越来越跑偏的话题扯了回来。
“所以小哥你们确实同居了对吧。”
她看了眼手机:“继续,你还有两分钟就要进斩杀线了。”
天野心说苦也,这也言斩!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两天前,天野结束了又一次的现场看房后,疲惫地回到办公室里。
绘里香刚好出外勤了,办公室里只有愿法理子无所事事。
天野这次的看房也不顺利,那个房间隔音很差,而旁边又住着两只魅魔,经纪人一边和他吹嘘房屋的硬性条件,什么刚刚翻新过,什么离最近的车站走路只要十分钟,什么家具齐全拎包入住,旁边全程都是不可名状的呻吟。
最后经纪人自己都绷不住了,只能悻悻地说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天野看着手机上显示的12点,也只能摇摇头说我没打算加入她们。
“什么啊,天野你还没找到房子?”愿法理子偷瞄到他从经纪人那拿的回执单,一拍大腿,“你早说嘛,我可以给你安排员工宿舍啊。”
天野一惊,说我们这套壳公司还能有这种福利?
愿法理子说怎么不能有啊,物件就在秋叶原,距离车站3分钟,面积充沛设施齐全开罐即食……额我是说拎包入住,月租只要这个数。
在东京待了快半个月的天野已经在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的过程中学到教训,他冷哼一声问,那么代价是什么?
愿法理子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但这可是管理委员会提供的福利,你想人家家大业大不差钱,你给他们干活总不能让你在秋叶原还受委屈吧?
最后见天野还是半信半疑,愿法理子掏出了杀手锏:绘里香现在就住在员工宿舍,你不信可以去问她嘛。
有管理委员会背书,再加上绘里香的信用保证,天野这才安下心来,在愿法理子早就准备好的租赁契约上签字。
不过这字他可不是乱签的。
管理委员会为员工提供宿舍,并发放住房补贴让大家可以低价租赁,按愿法理子的性子,这个补贴里就大有文章可做,天野有理由相信她会化身史密斯专员狠吃一波回扣。
不过他算过价格之后,发现哪怕愿法理子吃了回扣,这个租房的价格仍然十分优待,再三确认“不会突然涨价吧,不会住到一半给我赶出去吧”之后,天野这才放心签下名字。
但是他显然还是小看了黑心资本家创造盈利空间的能力。
管理委员会是按人头发放住房补贴,但愿法理子没说她也要按人头分配住房啊?
从管理委员会那只拿一间房,然后租给两个人,这不就凭空多吃一份补贴了吗?
愿法理子收起契约喜笑颜开,这个月又有钱给手游氪金了。
天色渐晚。
什么都不知道的天野,拿着愿法理子写的地址,来到现场时才发现,地段确实不错,正对着神田消防局,走几步就到车站,同一条街上从咖啡店到音像制品专卖店到特产超市应有尽有。
可是所谓的员工宿舍其实是一个集装箱。
准确来说是半个集装箱,因为一楼还是商品房,被租出去开了一家24小时健身房。
而比起集装箱更让天野惊讶的是……
此时一辆电车疾驰而过,一时间巨大的噪音将天野淹没。
承载着电车的高架桥微微颤抖,集装箱也是微微颤抖。
是的,这个集装箱就摆在电车轨道的正下方。
天野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但是转念一想,算了,大不了以后不睡懒觉,多花点时间泡在学校里呗,它都只要那个价钱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沿着集装箱的楼梯走向二楼的天野,完全没有预料到之后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