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池袋南口附近的家庭餐厅,喧闹的学生们占据了每一片空间,饮品吧台前大排长队,送餐机器人小心翼翼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温馨的灯光,食物的香气,欢快的笑声,太多信息让天野目不暇接,几乎要迷失在这片空间中。
“久远同学,这里。”
坐在角落里的宇佐见奏轻轻挥手,像灯塔一样指明了道路。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天野入座翻开菜单,家庭餐厅里尽是老少咸宜的菜品,卖相绝对说不上差,但他现在很难有什么胃口。
他随便点了一些便合上菜单:“小奏在那之后还有看到什么吗?在预知梦里。”
小奏点点头:“昨天晚上也、梦到了同样的内容。”
从预知梦中可以得到被害人的身份以及被害时的具体情况,这就是他们现在最值得仰赖的武器。
但这一次遇上了问题。
“周围一片漆黑?”天野皱眉。
“嗯,应该是在没有窗户的房间,或者地下。”小奏努力回想着梦中的情形,“冷气开得很足,像是在仓库里,但是空间并不大,没有听见回声。”
“可是什么都看不见的话,小奏是怎么知道里面的人是杏奈?”
“因为、杏奈小姐、在向我呼救。”
天野一愣:“呼救?”
“嗯,‘今天是4月30日,我不知道这是在哪里,现在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手脚都被绑住了,如果小奏你能看到的话,可以帮我报个警吗’,她是这样说的。”
杏奈是知道预知梦的事情的。
但是她应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别人的梦里呼救吧。
没人知道预知梦的原理,就连小奏自己也不知道出现在预知梦的人会是谁,但杏奈还是选择相信她。
她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人绑架了,而且只要自己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就会被察觉然后杀害,但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只有促成自己的死亡,她才能满足进入预知梦的条件。
太乱来了。天野要紧咬牙关:“还有别的线索吗?不管多小的都行,像是那个凶手的特征?”
“我,我有听到开门的声音,可是门外面也是一片漆黑。”
大概是因为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小奏痛苦地抱住脑袋:“我看不见那个人,他连脚步声都很轻。”
是地下?或者说外面的走廊也没有窗户?不行,这样的地方太多了,北至幕张南至横滨,整个东京的码头上到处都是符合条件的仓库,而往地下考虑的话就更多了。
东京的地下根本就是和东京同等大小的另一座都市。
不行,这样根本无法缩小范围。
天野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一些。
“既然视觉被封锁了,如果还有下次做梦的机会,可以多留意一下声音吗?”
“嗯,我会试试。”小奏点点头。
随后便陷入沉默。
从今天见面起,小奏就是一副踌躇的样子,送餐机器人逐渐靠近,欢快的铃声就像在催促她一般:“久远同学,你没事吗?”
“我吗?我没事。”
愿法理子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你解决不了这件事,把宇佐见奏的事上报给管理委员会,不会有人收拾烂摊子,一意孤行的话就后果自负。
这种事他早就知道了啊,作为一个父母早亡的孩子,他又什么时候期待过有人会替自己把麻烦事做了呢?
天野也知道自己脸色一定很差,于是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就连厕所也在大排长龙,天野干脆转头离开这家店,站在街边透气。
他并没有自负到觉得自己能搞定所有事情,像是以前岛上的神社每年都会主持夏日祭,那个时候整个岛上的人都会一起帮忙,如果光靠神主一家子忙活的话,是绝对不能热热闹闹办起来的。
既有每个人擅长不擅长的领域,也有单纯需要靠人数才能做到的事。
就算是魔法少女,也不可能什么都能做到。
那已经是,英雄的范畴了。
可是,就算不是英雄,天野也不想简简单单就放弃。
小奏会获得这个能力,大概是因为后悔吧,明明最好的朋友曾在自己身旁触手可及,可当她后知后觉明白发生了什么时,却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预知梦是她对自身后悔的补偿,如果连这样的自我安慰都被抹去了,那剩下的又会是什么呢?
天野清楚,父母去世后,填补他心中空洞的是愿法理子,而理子只身前往东京后,那个空洞便一直漏着风,驱使着他也来到东京。
而现在,现在他又该拿什么去填补呢?
“理子姐,我啊,和自负还差得远了。”
面前是熙熙攘攘的街道,天野的眼中华灯初上,繁花般盛开的电灯将昏暗的天空染上橙黄的色彩,昨日的积水早已消失不见,无数各不相同的鞋子踩在地面上,纷至沓来,片刻不停,构成了围拢整个世界的牢笼。
在不会远离也不会靠近的牢笼中,天野无力地靠着墙角,逐渐滑落,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只是……自私而已。”
我只是,想要用新找到的事物,去填补那个空洞而已。
不想孤身一人而已。
“久远同学?”
身后传来少女的呼唤声。
带着一丝疑惑的意味,隐隐藏着一声悠长的叹息。
“啊抱歉抱歉,洗手间人太多了,我就想着去附近公园的公共厕所,我,我只是突然觉得有点累,真没事的,我马上就回来你先吃点东西等我一下吧。”
天野慌乱解释着,想要从少女的身边逃离。
“……对不起。”
可是,少女低下了头。
“小奏为什么要道歉?”
虽然他自己也是总喜欢道歉的性格,但他并不喜欢别人这样。
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要和别人道歉,如果放在天野自己身上,他觉得忍忍也就过去了,可是让别人这么做就不行。
他想到小学的时候,他有一次和另一个男生打架,学校不知怎么联络到理子那边,于是那天的黄昏,天野便看到理子急匆匆从港口赶到学校,对那个男生还有他的妈妈鞠躬道歉。
他的妈妈骂得很难听,像是说天野没克死爹妈的野种,说理子是装大人陪他玩家家酒。
当时理子死死拉着天野,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从那天起,天野就发誓了,不能让别人为了自己的事道歉,哪怕是对自己道歉。
“因为,久远同学很痛苦的样子。”
小奏捂住裙子,也在天野的身边蹲下。
“昨晚没有睡好而已,毕竟你想一下子出这么多事……”
“骗子。”
小奏打断了他。
“久远同学,能伸出小指吗?”
“怎么了?”
小奏勾住他的小指:“杏奈小姐出事的日期是4月30日,我不知道这个时间能有多少余裕,所以,如果一星期后……4月23日,我们还没有阻止这件事发生的办法的话,就去联络管理委员会吧。”
“……这样真的好吗?”
“我觉得,杏奈小姐的事,更加重要。”
小奏说得无比真切,可是她也没有看向天野,而是和他一起眺望着面前的街道。
天野心说,到底谁才是骗子啦。
少女在颤抖,尽管她死死握着自己的手腕,却依旧控制不住。
她说的没错,无论天野的想法如何,杏奈的安危一定是最要紧的事情。
但是现在要做的,并不是将杏奈的生命和小奏的愿望放在天平上比较。
简单来说。
他全都要。
“我明白了,一周时间,这就是最后期限。在那之间,我们就尽管努力挣扎吧。”
天野站起身,拍拍脸颊。
“……嗯!”少女的回应无疑是欣喜的。
我可真是笨蛋啊,天野心想。
理子姐不直接联系管理委员会,而是将选择权交给自己的理由。
身为员工的自己任性的话,公司整体的风评也会受到影响,能接手的业务会减少,说不定绘里香身上的限制还会进一步增加。
但是理子姐依旧把选择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不是因为温柔。
不是理子姐对他的溺爱。
而是信任。
天野你的话,一定不会让自己后悔。不管是没能拯救朋友的后悔,还是没能帮朋友实现愿望的后悔。
动机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理由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
天野久远不该因为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停滞不前。
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昂首挺胸地前进,这就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我们分工合作吧,这段时间里小奏就专心从预知梦里找到更多线索,而我会从杏奈小姐那入手。不管是什么人盯上杏奈小姐,他总归要在杏奈小姐面前现身才能把她绑架到那个黑房间去。”
天野深呼吸:“所以只要我也盯紧杏奈小姐,就一定能找到那个人的破绽。”
“我,我明白了!我会加油的!”
这一次他没有绘里香的协助,而且他相信以绘里香的性格不可能允许杏奈就这么出事,所以当她觉得已经到极限的时候一定会去向管理委员会告发。
他也不清楚绘里香能忍耐到什么时候,所以光是被动等待绑架犯行动也不行。
最好,能主动逼他现身。
天野愣了一下……他好像,还真有这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