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昨日的阴雨绵绵完全不见踪影,气温又上升了一些,秋叶原的药妆店也早早将湿巾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绘里香,给我接杯水。”
一回到办公室,愿法理子就精疲力尽地躺进椅子里。
绘里香递过去一听啤酒,理子顿时大怒:“混账,哪有人工作时间喝酒的!”
缩在一旁的天野心说你喝酒什么时候管过是不是上班时间了。
“管理委员会那边怎么说?”
绘里香倒也没生气,又去水龙头那接了杯水。
“说是不关我们的事,一点风声都不愿走漏。不过那个司机的基本情报我还是想办法搞到了。”
愿法理子指指自己的脑子,大概是说对方不允许她拷贝资料,只能记住多少是多少:“直接说结论吧,那个司机是金摇杆。”
所谓金摇杆,是汽车司机的一种荣誉称号,官方给出的获得条件是驾龄十年以上,里程一万公里,并且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故。
虽然离驾车仙人还有些距离,但也大差不差了。
有这种称号的司机,基本上就排除了危险驾驶的可能性。
“事故的原因是什么?”绘里香问。
“这就是管理委员会不告诉我的事情啊,他们说这件事已经交给别家公司了,无关者不要瞎打听。”愿法理子不耐烦地赶开面色凝重的二人,“总而言之,这件事和我们没有关系,你们可别搅进麻烦事里,有这个精力不如多去做点能让我赚钱的生意。”
虽然知道理子靠不住,但没想到能靠不住到这个程度,天野也是无奈了。
他只能转向绘里香:“今泷小姐是怎么想的?”
“明显是冲着杀死我们之中的谁来的。”
绘里香给出的结论倒是简洁明了:“如果不是天野君使用了魔法,宇佐见小姐和优美都有可能会因此受伤,当然天野君,你也一样。”
“社长,那个司机……”
“和你们没关系。”理子倒也没有甩手掌柜到什么都不说,“不管是你们还是另外两个女孩子,那个狼人都没有见过,也就更别说有什么私人仇恨了。
顺带一提,也基本排除是报复管理委员会的可能性,不然这件事可不会这么简单就大事化小。”
“被别人控制的可能性呢?”天野问。
“光我知道的范围内,就有接近十种可能的方式。”绘里香也陷入沉思。
选项太多反而容易引起混乱,想要确定哪个才是正解就必须依赖管理委员会的检测机构,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连接触哪个司机应该都不被允许。
“我说你们盯着这事干什么,反正人已经被管理委员会带走了,不管背后有啥事,他的驾照都会被永久吊销,这事就这样盖棺定论呗。”
愿法理子完全不理解自己手下的员工怎么都较劲上了。
绘里香和天野偷偷交换了眼神。
“社长,类似的事故,这个月已经是第六起了。”
“这是好事啊,说明这次并不是冲你们来的对吧,只是事件偶然在你们周围发生了而已。至于是什么事件,自然有管理委员会去查,我们做好我们自己的就行。”
理子大概是觉得啤酒都已经从冰箱里拿出来了,再放回去也不合适,于是完全不管自己几分钟前才说过的话,回过神时已经豪饮下大半罐。
“还是说,你们有别的理由瞒着我?”
她又舔了舔嘴角的泡沫。
“我说出来的话,社长就会帮我们一起调查吗?”天野问。
“我这个周末还要去下北泽演出,你们想自寻麻烦可别带上我。”
“我想也是呢。”
尽管从没期待过理子,但真听她这么说,还是不由会感到失落。
这种感觉让天野很不舒服,他只能烦躁地抓乱自己的头发作为发泄。
“我去学校了,今天不会回来。”
对绘里香来说,这种莫名其妙就会发生的事故无疑会威胁到孩子们的安全,她不能接受街区里存在这种不安定的要素。
而对于天野,本来他的烦心事就已经够多了,说实话他也巴不得这场事故就是个无关的意外,他只想把所有精力放在另一件事上,可现在就是迟迟找不到两件事无关的证据,导致他不得不分散精力两头兼顾。
“慢着天野,还有一件事。”
但是愿法理子叫住了他。
“什么?”
“关于宇佐见奏的事情,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天野难以置信,他从来没和理子提过小奏的事,那就只能是绘里香将这件事说了出去。
绘里香没有答应过自己会保守秘密,说到底,他从来就没觉得小奏的事在他和绘里香之间应该是什么重要的秘密。
可是同样的,他也没想过绘里香会把别人的事说给第三者听。
“天野君,你应该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管理委员会的行事原则。”
绘里香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这件事无关他们之间的信任,绘里香是遵从着自己的原则做出的判断,并不觉得有哪里愧对天野。
“……现象的,无害化。”
天野也明白这点,所以知道自己并没有责怪绘里香的资格,面对着质问,他只能低下头。
“自杀在严格意义上虽然也是犯罪行为,但那是中村先生的个人选择,与宇佐见小姐的预知梦无关。但这次不同,在已经明确是杀人事件的现在,性质已经不一样了。
这不是天野君可以独自处理的事情。”
“只要和之前一样就可以了吧!我会负起责任阻止这件事发生!”
必须要阻止才行,如果他做不到的话,杏奈小姐……不对,如果是为了杏奈小姐,那交给管理委员会那些更专业的人来处理才更合理不是吗?
但是那样一来小奏必然会被强制消去预知梦的能力。
是要相信自己能搞定这件事?还是要守住小奏的心愿?
不行,这根本不公平,无论是那一边他都无法放在天平上。
“天野,你知道救助义务吗?”
愿法理子的语气从未有过的严厉:“见义勇为是社会提倡的美德,但不是法律规定的义务。换句话说,想要当英雄还是小市民都是你的自由,但是。
一旦你决定了伸出援手,就不被允许中断。在救助途中放弃救助,便和加害无异,是彻头彻尾的犯罪行为。”
“你是觉得我会半途而废吗?”天野莫名憋着一股火气。
“那倒没有,好歹我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点了解我还是有的。”
愿法理子又喝了口酒:“我只是告诉你,你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那还真是多谢您的提醒。”
“先别急着走,救助义务可不止一条。天野,如果你碰到一个溺水的人,而你决定去帮助他,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确认情况,叫救护车,必要时进行心肺复苏。”
这种常识就算小学生都知道。
“问题就在这里,你知道正确的做法,但是你却选择了背起那个人一路跑到医院里,结果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这种情况下,你一样也是加害者。”
愿法理子不再绕弯弯:“天野,去把宇佐见小姐的事上报给管理委员会。你已经是成年人了,难道还分不清对错吗?”
天野咬紧牙关。
无法反驳,毫无疑问理子说的是正论,天野心里也明白这一点。
“如果你一意孤行,失败的后果就是你会失去友人,同时也要承担法律责任被送进监狱。在那个瞬间你就会被管理委员会自动除名,朝山强加给你的魔法少女契约则会即刻生效。
你现在还有得选,非要去背水一战赌上自己的全部吗?
你应该没有盲目自信到变成蠢货吧,喂,天野!”
愿法理子的声音无比刺耳。
绘里香保持着沉默,沉默无疑也代表了她的立场。
天野全都明白,理子说的那些话。
来到东京后他似乎经历了许多,但回过头去看却只觉得尽是些运气好才偶然达成的奇迹。
打从一开始,小奏的愿望就是任性的。
“想要用预知梦的力量帮助别人”,这是原本就拥有力量的人才能说的台词。
少女没有那个力量,天野同样也没有。
两个人加在一起,也不过是半吊子而已。
什么盲目自信啊。
天野在心中嘲笑。
最不相信天野久远的,不就是他自己吗?
“……那社长为什么不直接联络管理委员会呢?”
“天野,你这家伙……”
愿法理子彻底无语了,她知道天野的顽固,但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蠢话。
“为什么社长还要把选择权交给我?”
“那还用问吗!”
她终于忍无可忍了,一个飞跃跳过碍事的办公桌,一把捉住天野的领口:
“我不是你的姐姐也不是你的妈妈,没有为你的任性负责的义务,如果你觉得这是对你的温柔那你确实蠢得没药救了!
大人啊,要为自己做的所有事情负责,如果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的话从最开始就不要跑到东京来,你这个——混账!”
天野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理子的力气有这么大,他被理子推到门上,措手不及间,额头重重地撞到墙上。
“自己去想清楚,我今天不想再看到你那张脸。”
愿法理子指向办公室的门,中气十足:“现在,给我滚!”
她现在想着,如果天野能转过身来,说一句“是我太不成熟了,对不起”,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是她也清楚,这种事怎么可能呢。
就好比她要离开家乡到东京来,难道被家里臭骂一顿、听了一堆“正确的话”就会放弃吗?
结果,天野一句话也没有说,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离开了办公室。
这意料之中的事还是让她郁闷地倒回椅子里,偏偏这种时候酒还喝光了,这就更让人郁闷了。
“绘里香,再帮我拿一听来。”
“哪有人工作时间喝酒的。”
“连你也……”
愿法理子没了脾气,像小孩子一样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不甘不愿地抬起头来:“我实在应付不来那孩子……绘里香觉得我做错了吗?”
“你很急躁。”
绘里香避开了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是因为上次那份调查报告吗?”
上次的调查报告。
天野久远来到东京的第一天,在新宿遭遇的那些来路不明的大叔大婶大哥哥。
当然,朝山结由也在调查的范围内,只是这位臭名昭著的契约兽早就被她们盯上了,所以反而没费什么力气。
按绘里香调查的结果,那些人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市民,甚至彼此之间的日常活动都没有交集。
但是愿法理子明确说了,要知道他们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同样的人。
顺着这个思路查下去,绘里香居然真的发现了这样的人物。
是一位少女,年龄在十六岁到十八岁之间,身高约160公分,穿着高中校服,但不知道是哪所学校的,毕竟东京二十三区内有上千所高中,全部调查过去要费不少时间,绘里香也没有闲到能把所有精力放在这件事上。
作为这次调查的一期报告,绘里香将那位神秘少女的事告诉了理子。
“绘里香,不要说多余的话。”愿法理子轻声斥责。
“单单是天野君的安危问题不至于让您失去理智。那个少女是你的熟人吗?”
知道瞒不过去,理子干脆放弃了:“现在还不确定,我只能祈祷最好事情的发展能和我想的不一样。总之,后续的调查由我接手,明白了吗?”
绘里香思索片刻,点点头。
“作为交换,这次的‘意外’事故我也会追查下去,请不要阻止我。”
“开玩笑,我什么时候阻止过你了。”
理子顿了顿:“做得太过火的话,管理委员会可是会直接介入的,到那时候你可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绘里香对这样的回答相当满意的样子,既然已经有了理子的保证,她也不打算浪费时间继续留在办公室里。
“……天野君的事,您有什么打算吗?”
临出门前,绘里香还是回过头,多提了一嘴。
“随他去吧,爱咋咋的。”愿法理子不爽地别过头。
绘里香不置可否,只是突然玩性大发一般随口说道:“你真的不是他的妈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