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弥补没有坐上滑梯的不满,杏奈强硬地拉着天野光顾了游乐园里的各个设施。
不过这间游乐园里确实没有什么有趣的项目,但这难不倒杏奈,她指指头顶上架起的单轨说我们就去坐那个。
她说的是叫天空线的项目,大概的游玩方式就是坐在特制的单车上,沿着平缓的轨道绕游乐园一圈,项目的卖点是那些单车并不会自己动,而是需要坐在上面的人使劲踩下脚踏。
天野心说完全搞不懂这种项目的魅力所在,但是坐上去之后,随着视野伸高他能够清晰看到蜿蜒向前的隅田川,还有附近鳞次栉比的低矮民居,像灰色的蛇一样盘旋到远方,这片风景倒也不错。
但杏奈显然不是冲着这个来的,天野还在欣赏风景呢,她突然加快速度一头撞在天野的单车上,单轨上没有地方可以闪避,杏奈阴谋得逞哈哈大笑,本来被撞一下其实也无伤大雅,可是天野突然就觉得不能让杏奈这么嚣张,于是也加速拉开距离。
原本惬意的骑行就变成了一场追逐战。
然而这是一条单轨,天野没骑一会儿就追上了更早之前出发的一对父子,老爹还在给小孩加油鼓劲说着坚持就是胜利这种大概不管是谁小时候都被灌过的鸡汤。
天野想提醒杏奈,但是他刚好挡住了杏奈的视野,等他转过头的时候杏奈已经气势汹汹地撞了上来。
一场惨烈的三车追尾。
单轨底下刚好路过的孩子指着他们兴奋地大喊:“妈妈我要玩这个!”
他的妈妈面色大变,连忙带着他离开。
而工作人员也终于出现,还是之前的小孩哥,咬牙切齿地说:“怎么又是你们!”
杏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准备跑路喽。”
然后就捉起天野的手,熟练地从旁边的检修楼梯跳下轨道,只留下小孩哥气急败坏的骂声。
天野又想,逃脱得这么熟练,其实杏奈记得很清楚吧,上次来游乐园时候的事。
之后一边躲着小孩哥,一边乘上各种各样的设施,杏奈玩得十分放肆,哪怕是旋转木马这样平平无奇的设施都能给她玩出花来。
她一刻也不给天野停歇,让天野觉得自己就是个晕头转向的陀螺。
难得有一刻的空闲他就会拿出手机,和小奏汇报一下他们现在的位置。
可是每当他询问小奏要不要一起来的时候,小奏只会说:“身体不太舒服,你们玩得开心。”
这还是让他心里有些堵。
不知不觉间,时间悄然流逝。
等到杏奈也精疲力尽时,正午的酷暑已然消散,夕阳西下,将半片天空点燃,而东面却已披上夜色,启明星清晰可见,昼夜的边际线在他们头顶缓缓推进,悄然无息,注意到时却又觉得惊心动魄。
“我们回来了。”
等天野与杏奈重新和小奏汇合的时候,已经来到下午五点。
小奏靠在一根柱子上,似乎是睡着了,在睡梦中皱着眉头,像是被噩梦困扰,听到天野的声音,她才无精打采地睁开眼睛,挤出一个笑容。
“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天野想去扶她起来,但小奏摇摇头拒绝了。
“我没事。”
她的目光越过天野,与杏奈交汇到一起,“还剩下最后一个项目,对吧。”
“嗯,最后一个项目。”
天野也知道还剩下什么,一整个下午,他们从摩天轮前经过了十几次,杏奈却一直对那个庞然大物视而不见。
“要再等你一会儿吗?”杏奈说。
小奏没有回答,她微微一笑,主动向着摩天轮走去。
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事情。天野心想。
他并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理子姐一个人去了东京之后,他在港口边坐了很久,久到不问世事开游艇的老头都看不下去,给他一脚踹进海里,等他爬上来又给他一脚踹下去,就这样重复了三次之后才给他捞上来,问他“你现在接受了吗”。
他说他接受了,可是接受了也还是会感觉难过。
老头就说,难过而已,人这种东西随随便便就会死掉,可是你不还活着,说明难过是比落水还要小的事。
他又说,那我就是觉得难过要怎么办?
老头一挑眉头说,我再给你一脚?
天野撒开蹄子就跑了。
但是他也明白了,因为人不会一难过就死掉,所以将来他也一定会遇见许许多多难过的事情。
两位少女并肩走在一起,不知道是杏奈也玩累了,还是配合小奏的步调,她们走得很慢。
天野跟在她们身后,同样走得很慢。
一路无言。
这条路很短,转眼就到了摩天轮下,凑近一看会觉得其实没有想的那么大,一共才八个车厢,是和这所游乐园的规模相匹配的袖珍摩天轮,转上一圈也只要三分钟。
“我们上去吧,小哥。”
杏奈不由分说,拉起了天野的手。
摩天轮的车厢同样很小,只能坐下两个人。
“可是……”
天野回过头,车厢经过最低点的时间只有二十秒左右,小奏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看着天野。
就像在温柔地说,你去吧。
那一刻,天野的脑中有许多事情一闪而过。
他觉得自己错了。
并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什么都没做。
他既没有找到避开杏奈死亡的办法,也没有完成桃矢小姐的期待。
相反的,因为他擅自决定了这场约会,有什么东西就快要失去了。
所以,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行。
该登上同一个车厢的人,不是他。
天野站稳了脚跟,他转过身,却被杏奈推进了车厢里。
“小哥你啊,一定会度过绝不无聊的人生。”
杏奈说着,自己却后退了一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牵起了小奏的手,将她也一起推进了车厢里。
乘仓的短暂窗口期转瞬即逝,工作人员臭骂着让他合上门,而杏奈站在入口处,冲着他挥了挥手。
“然后,一定会获得幸福的。再见了。”
她没有搭乘下一个车厢的意思,将天野和小奏送上摩天轮后,她便干脆地向着游乐园的出口走去。
突然,她又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空气说:“不要跟上来了,你现在该注视的人不是我吧?”
不可视的精灵之眼微微颤抖,挣扎一番后,还是悄无声息地飞走了。
原来她早就计划好了么。
随着摩天轮的上升,天野眼中的世界逐渐开阔起来,黄昏将一切都描上金色的边界,东京的高楼不断向着视界的边缘延伸,成群的乌鸦投下小小的阴影,富士山组成了最后的遮挡,他已经看不见远处的人,少女就像是在躲避他的视线,钻进房屋间的空隙里,一下便消失不见。
还没有到午夜,还不到魔法失效的时候,但仙度瑞拉已经足够幸福了,所以她脱去了水晶鞋。
天野知道她没有放弃,但是对死也并没有太多恐惧。相比起自己的死,她更不想看到朋友们为此劳累。
她的想法很单纯,接下来她要自己去解决这件事情。
并不是自负,只是无论能否解决,她都可以接受结果,仅此而已。
到底谁才是笨蛋啊。
天野懊恼地靠在玻璃上。
看着别人离开,这种事他本以为只要经历一次就够了。
“嘟嘟,嘟嘟。”
天野疑惑地抬起头。
小奏低垂着眼帘,不断重复着意义不明的噪音。
“久远同学觉得,这是什么声音?”
“柴油发电机?在我老家还挺常见的,因为经常会停电,几乎每户人家都会准备一台。”
“今天,从进入这间游乐园之后,我就一直在做梦。”
小奏说,“今天的梦里,这个声音格外清晰。”
“等一等,我现在有点乱……”
“久远同学,准备放手不管吗?只要一起度过了今天就满足了吗?”
可是小奏并没有给他喘口气的时间。
“这种事!怎么可能啊!”
他突然想起来了,绘里香在是否要上报管理委员会这件事上,和他有着分歧,他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在绘里香忍耐到极限之前”这个前提下才得以展开的。
但是最后,绘里香还是会根据她自己的原则,用她的方式解决这件事吧。
尽管这和天野的意志是相违背的。
可是在天野心里,即使绘里香最后那么做了,她也毫无疑问,是自己的朋友。
这只是天野自己的想法。
他却觉得,或许杏奈也是一样的。
“那么,事情就还没有结束。”
听到他的回答,小奏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就像是,将今日压抑许久的紧张感,都一下子释放了一样。
“……你说的对,事情还没有结束。”
杏奈也没说错,她的性命应该是她自己的事。
可是反过来说,他们愿意多管闲事也是他们自己的事,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要互相留一些空间吧。
没错,说到底杏奈也不想死,他们最终的目标是一致的。
不过是,分头行动罢了。
“小奏你找到声音的来源了吗?”天野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恢复到平时的状态,“柴油发电机在东京也并不少见,像是流动台屋上都会装着一台。”
“但是不太一样……功率不在一个级别。”
“能听得出来吗?”
“嗯,虽然响度很低,但那是因为距离远再加上隔着好几层墙的缘故。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为大型设施供电所使用的大功率发电机。”
“……大型设施?”
需要独立配备发电机的大型设施,在能想到的范围里有医院,一些企业的机房,还有……
游乐园。
天野打了个寒颤:“就在这里?”
小奏点点头:“嗯,杏奈小姐就是被人绑架到这里,然后杀害的。”
摩天轮很快就转完一圈回到地面,工作人员刚想打开车厢门,天野猛地推开门,气势凶猛吓了他一大跳。
工作人员不解地看着这个冒失的家伙,总感觉和上去之前判若两人。
很快他就释怀了,哦,这大概是告白成功了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亲子游乐园的摩天轮上告白,不过既然成功了就是好事吧,于是他想着鼓掌祝贺一下。
然而天野突然回头,凌厉的目光给他吓得呆在原地。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明天学校见。”
工作人员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小子扔下摩天轮里的女孩子,就好像有什么鬼魂在追着他一样。
那个女孩子慢悠悠地走下车厢,眼中倒映着夕阳。
“……嗯,明天见。”
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