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京都还挺冷的。
鸭川两岸的樱花还没开,只有一些花苞挂在枝头,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
三条大桥上有几个游客在拍照,下班的人裹着外套走得很快,自行车铃铛时不时响一声。
桥下的石阶上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旧式的水手服,赤着脚,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裙摆不停地往下滴水,脚边积了一小片黑色的水渍。
她双手交握在胸前,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现在……是几点了?”
她问每一个从身边走过的人。
声音不大,听上去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没人理她。
因为没人看得见她。
十六夜晓站在桥头,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六点二十三分。”
女孩抬起头。
她的眼睛颜色很淡,像褪色的照片。
看到他的一瞬间,她的表情变了变,不太确定的样子。
“你看得见我?”
“看得见。”
“你愿意和我说话?”
“正在说。”
女孩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像水面上的月光,一晃就没了。
“谢谢。”
十六夜晓,京都某私立高中二年级学生,学号十四。
在学校的身份是民俗学研究会的成员,准确地说,是唯一成员。
另一个身份则是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不算什么超能力。
他从记事起就能看见。
三岁的时候对着没人的墙角笑,五岁和隔壁空房子里的“老爷爷”聊天,小学入学体检那天告诉医生“你肩膀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医生建议去看心理科。
后来他就不怎么跟人说了。
不是看不见了,只是学会了闭嘴。
来京都是去年的事。
父母工作调动,他跟着转学过来。
选这所学校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它够老。
京都这种千年古城,到处都是老东西。
每条巷子、每座神社、每棵老树,都附着一些东西。
普通人觉得这里是旅游胜地,他觉得这里是宝藏。
“你又在自言自语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
十六夜晓回头,看见神代雪站在桥头。
她穿着学校制服,长发在风里不怎么动,右手握一串念珠,站姿很直。
神代雪,三年级的学姐,神代神社的继承人。
成绩全校第一,弓道部主将。
也是少数几个知道他能看见那些东西的人。
“前辈,你跟踪我?”
“顺路。”
“你家在反方向。”
她面不改色。
“今天绕了路。”
十六夜晓没再追问。
神代前辈说谎的水平一直不怎么样,但她每次都能说得很认真。
她走到他旁边,目光落在那片空石阶上。
他猜她应该也看见了那个湿淋淋的身影,那滩不会干的水。
“地缚灵。”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的?”
“今天。”
“你打算做什么?”
“帮她。”
神代雪转过头看他。
她的眼神带着审视,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大概是担心,但她不会说。
“你知道地缚灵处理不好会有什么后果吗?上个月鸭川附近有三个人落水,目击者都说落水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叫过去的。”
“所以你也在查?”
她顿了一下。
“我只是——”
“担心我?”
她没接话,但握念珠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前辈,”十六夜晓笑了笑,“既然来了,不如一起?”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
久到他以为她会拒绝。
“……明天放学后,到你的活动室来。”
说完她就走了。
步子很快,长发在背后甩了一下。
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她的声音又飘过来。
“在那之前别自己行动,这是命令。”
十六夜晓看着她走远,然后转回身。
那个女孩还站在原地。
“刚才那个人,”她说,“是你女朋友?”
“学姐。”
“是吗。”她歪了歪头,“她看你的眼神,很像一个人。”
“谁?”
她没回答。
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腕。
这个动作他之前就注意到了,她一直双手交握在胸前,左手覆在右手腕上,像在看时间。
“我的表停了,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
“那是你落水的时间?”
“我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只记得……答应了咲良要回去的,蛋糕还在包里……”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雾一样散进暮色里。
河对岸,最后一缕阳光沉了下去。
远处那些花苞在风里轻轻抖了一下,也许过几天就开了。
十六夜晓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把“咲良”这个名字记在了脑子里。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水无月美咲。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介入一个亡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