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后,十六夜晓在活动室里等神代雪。
活动室在旧校舍三楼最里面,原来是间废弃的储藏室。
窗户正对着校庭里那棵老樱树,据说是三百年以上的树龄。
花苞还没开,枝干在午后阳光里投下稀稀落落的影子。
他搬进来一个书架和一张桌子,又从图书馆借了些关于京都民俗的旧书,这社团就算开张了。
没人来参观。
因为学生中间有个传言:旧校舍闹鬼。
这个传言对了一半。
“那本书,能借我看看吗?”
十六夜晓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戴老式圆眼镜的青年,穿着旧式学生制服,身体是半透明的。
透过他可以看到走廊尽头那扇灰扑扑的窗户。
旧校舍的幽灵。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据他自己说生前是大正年间这所学校的学生。
因为一本书没读完,就一直待在这里。
他只能在旧校舍内部活动,最远到楼梯口,再往外走就会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一样闪个不停。
“这本?”十六夜晓拿起桌上的《京都怪谈集成》。
“对,一直想看,但出不了校门。”
十六夜晓把书推过去。
幽灵伸出手指,穿过了书页。
他好像不在意,低头做出阅读的姿势。
翻页的时候手指虚虚一划,书页就自己翻过去了。
这原理十六夜晓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你身上有鸭川的味道。”幽灵忽然说。
“鸭川的味道?”
“水、藻、还有没了结的念。”他推了推眼镜,“大正那会儿我经常闻到,每年春天都有人往鸭川里跳,殉情的、躲债的、不知道什么原因的都有,他们的念留在水里,年头久了全缠在一起,分都分不清。”
“你知道什么吗?”
“不是我记得,是鸭川记得。”他抬起头,“你应该去问鸭川。”
说完他就消失了。
《京都怪谈集成》还摊开在桌上,正好翻到“鸭川溺亡者”那一页。
十六夜晓低头看了看,纸上印着一张旧照片,昭和初年的鸭川,涨水季节,河水漫过了两岸的石阶。
他正看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幽灵那种无声无息的,而是实实在在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神代雪准时出现在门口。
她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不过换了便服,白衬衫,深蓝色长裙,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旧桐木箱子。
箱子看起来用了很久,边角包着铜皮,表面有几道划痕。
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整齐码着符纸、朱砂墨、几根白蜡烛,还有一把小梓弓。
每样东西都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符纸是手工抄的,纸面有细微的纤维纹路,朱砂墨闻着有股矿物味。
“神代家的道具。”她说,“我只演示一遍,能记住多少看你造化。”
“前辈,你愿意教我了?”
“不是教你。”她拿起一张符纸,语气平淡,“只是不想看你赤手空拳去摸高压线。”
“行。”
“地缚灵是最常见的执念型怪异。”她一边说,一边在符纸上画桔梗印,笔走得很流畅,“人死的时候如果带着很强的执念,灵魂就会被困在某个地方出不去,执念的内容不一样,恨、爱、后悔、愧疚,或者只是没来得及兑现的约定。”
“标准处理方法是净化,用结界限制它的活动范围,用祓词切断执念的根源,然后打开通往彼岸的路。”
“那如果执念的根源切不断呢?”
她抬起头。
“那就得找到执念的对象,让它把没做完的事做完,这叫‘缘切’。”
“但是?”
“……你怎么知道有‘但是’。”
“因为你说重要的事情之前会顿一下。”
神代雪沉默了一秒,然后继续画符。
“缘切比净化麻烦得多,你得和地缚灵共感,进到它的记忆里,这中间可能会分不清什么感受是你的,什么是它的,搞不好你自己的精神也会被污染。”
她把画好的符纸推过来。
“来,画一个,集中精神,不能有杂念。”
十六夜晓拿起笔。
符纸凉凉的,朱砂墨的气味清冷。
他闭上眼睛吸了口气,然后落笔。
线条在纸上延伸,构出一个完整的桔梗印。
最后一笔落下时,符纸突然亮了一下,很短,像火柴划着的瞬间。
神代雪盯着那张符纸,眉头动了一下。
“……你以前学过?”
“第一次。”
她又沉默了。
这次比刚才长一些。
“关于水无月美咲,你有什么发现?”
十六夜晓把查到的资料摊开在桌上。
一台旧笔记本、几页打印的新闻报道、一本手写笔记。
“水无月美咲,五年前三月二十一日溺亡,报道说是暴雨夜出门买东西,失足掉进鸭川,第二天遗体在下游找到,没有外伤,也没有被侵犯的痕迹,判的是意外。”
“那她执念是什么?”
“还不确定,但她提过一句‘蛋糕还在包里’。”
神代雪皱了皱眉。
“还有。”十六夜晓又说,“我查了最近三起落水事件,三个落水的都是年轻女性,都住在鸭川附近,都在黄昏时路过三条大桥,事发前她们都跟朋友说过同一件事,在桥上碰到一个问时间的女学生。”
“巧合?”
“这个城市没有巧合,你之前跟我说过。”
神代雪没反驳。
她站起来,合上木箱。
“去祇园。”
“现在?”
“你不是说蛋糕吗。”
祇园的傍晚比别处暗得更快。
窄石板路两边是老茶屋,屋檐下挂着艺舞伎名字的提灯,暖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偶尔能看到真正的舞伎从某扇门里出来,木屐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音,很快又拐进下一扇门里不见了。
十六夜晓跟着神代雪,绕过花见小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小店,暖帘上写着一个字。
季。
店面不大,只有三个吧台座位。
橱窗里摆着几款甜点:抹茶大福、焙茶布丁、樱花羊羹。
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几声。
店里只有一个年轻女人在擦咖啡机。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黑色短发,系着白色围裙。
眼睛是那种经历过事情之后才有的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一层淡淡的疲倦。
“欢迎光临。”她抬头微笑,“第一次来吗?”
“不是。”神代雪说,“我们是来谈你姐姐的事。”
笑容僵住了。
“姐姐?”
十六夜晓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上面是一个黑底红字的网页,毛笔字体写着“百鬼夜行帖”。
委托栏里有一条被顶到最高的帖子——寻找鸭川边的询问者,署名K。
“这个委托是你发的吗?”
她沉默了很久。
咖啡机滴了一声水,窗外又亮了一盏提灯。
然后她走过去把门口牌子翻到“已打烊”,请他们坐下,倒了三杯焙茶。
茶是刚泡的,焙煎的香气很快溢满了小店。
“我叫水无月咲良。”她双手捧着茶杯,像在取暖,“姐姐去世五年了,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那天晚上要是没让她出门就好了。”
“那天下暴雨。”神代雪说。
“对,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但还没到,姐姐说去便利店买点东西,让我先洗澡,我洗完她还没回来,我就先睡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茶杯边上收紧。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去给我买生日蛋糕,那天是我生日。”
杯子在她手里轻轻晃。
“她不是在便利店买的,便利店没有那种蛋糕,她去了祇园一家很远的店,那里的草莓蛋糕很有名,我随口说想吃,那条路平时走没什么,但那天雨太大了,河水涨得很高,河边有一段没有护栏……”
她说不下去了。
神代雪递了张纸巾过去。
水无月咲良接过来,道了声谢,但没擦。
眼泪就那么挂在脸上。
十六夜晓等她稍微平复了些才开口。
“你姐姐现在还在鸭川边,她在问时间。”
“时间?”
“她的手表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她想知道,自己的时间为什么停在了那一刻。”
水无月咲良抬起头,眼睛红了。
“她……还在?”
“在。”十六夜晓说,“但她需要你告诉她,你不用她再担心了。”
水无月咲良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间落下来,打湿了围裙。
神代雪坐在一旁没说话。
她手指在念珠上慢慢移动,一颗一颗地拨。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窗外天全黑了。
巷子里的红灯笼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