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京都,天气开始转暖。
鸭川两岸的樱花开了整整一周,然后开始谢了,花瓣落在水面上,顺着河水往下游漂,偶尔会卡在桥墩旁边的石缝里,过不了几天就会被水泡烂,沉下去,变成来年淤泥的一部分。
十六夜晓已经习惯了在放学后坐在活动室里画符,神代雪说他现在的成功率大概有五成了,算是勉强合格,不合格的那一半,大多是因为画到一半忽然分心,有时候是想到上一个委托里某个细节,有时候是窗外那棵老樱树开始落花瓣,他会不自觉地停下来看几秒。
“分心是大忌。”神代雪说。
“知道。”
“知道还犯?”
“努力改。”
神代雪没有再说什么,她从桐木箱子里取出一把旧锁,放在桌上,锁是铜的,表面氧化成了暗绿色,锁孔旁边刻着一个很小的纹样。
“今天的训练内容不是画符,是开这把锁。”
“开锁?”
“用灵力,不是用手。”她把锁推到十六夜晓面前,“这把锁寄宿了一个付丧神的残片,很早以前神代家收服的,关在锁芯里,你用共感去探它的气息,如果能‘看到’锁芯的内部结构,就算通过了。”
十六夜晓握住那把旧锁,铜质冰凉,但接触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脉动,不是机械的,是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锁芯深处翻身,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到的鼾声。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然后他感觉到锁芯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动,是一种很轻的、有规律的震动,不像是金属零件,更像是某种小动物在蜷缩着睡觉,他试图把意识往里探一点,那个东西忽然醒了。
锁芯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警觉,不是恶意,更像是被吵醒的猫,正隔着黑暗打量他。
“里面有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不大,在睡。”
然后那个东西翻了个身,锁芯咔嚓一声,弹开了,锁舌自己弹了出来,没有任何人碰它。
神代雪盯着那把打开的锁,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刚才说‘不大’的时候,声调变了,那不是你自己的语气,是那个付丧神影响了你。”
“有吗?”
“有。”她把锁收回去,“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共感太深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模仿对方的语气和情绪,下次注意。”
两人走出活动室时,夕阳正好,走廊里铺着一层橙红色的光,旧校舍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声,幽灵学长不知道去了哪里,走廊尽头的书架前空荡荡的。
校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额角一道旧伤疤,他靠在门柱上,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运动提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身上带着一股气场,这不是灵力的气场,是那种在街头待久了的人身上才有的、让人不想靠近的气息。
他看到十六夜晓和神代雪走出来,直起身,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十六夜晓身上。
“你是那个能看见鬼的高中生?”
“你是谁?”
“他们叫我武。”他把运动提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我是从大阪来的,听说京都有个学生能跟鬼魂说话,专接百鬼夜行帖上的委托,我之前跟别人在那边组过队,搭档出了点事,散了。”
“你搭档怎么了?”
武没回答,他的目光在旁边的围墙上停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重新看向十六夜晓。
“我找你不是叙旧的,我妹妹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去医院查不出问题,找神社也驱不掉,她不睡觉,也不怎么吃东西,最近开始说一些很奇怪的话,像是嘴里长了另一个人的舌头,我听到你在鸭川和伏见区解决过两个委托,应该有些本事,帮我查,只要能查出是什么东西,我自己对付。”
十六夜晓看着他的眼睛,不是从眼睛里看到什么灵异的东西,而是一种愧疚的表情,和水无月咲良在甜品店里提起姐姐时的表情一样,和铃木一郎念叨“还差三遍”时的表情一样,他觉得妹妹的事是自己的错,所以必须亲手解决。
“我不是医生。”他说,“但如果缠上你妹妹的不是病,我可以试试。”
神代雪在旁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
“委托人是谁?谁帮你在百鬼夜行帖上发的帖?”
“没人,我没上过那个网,是通过熟人介绍直接找过来的,介绍人说你们在伏见区处理过念经声的委托,那个委托人是他同事的邻居。”
“狐的线人。”神代雪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向武,“你妹妹现在在哪?”
“医院,但她一直求我带她出院,说医院里的东西更多,她能看到走廊里站满了人,墙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我不敢让她一个人待着,也不敢让她待在医院,昨天刚出院,现在安置在大阪一个朋友的公寓里。”
神代雪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问“为什么不早来找我”之类的话,只是把梓弓从肩膀上取下来,递给十六夜晓。
“拿着,跟我来。”她转身,朝武微微点头,“你妹妹的情况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着魔,这种程度的感知混乱,可能和灵脉异常有关,我需要亲自确认。”
武没有说话,他弯腰拎起脚边的运动提包,跟在两人身后。
走出校门的时候,十六夜晓注意到武的提包里隐约露出一截布条缠绕的长柄,不是棍子,也不是刀,看形状,像是一根拆了握柄带的旧棒球棍。
夕阳把三条大桥的影子拉得很长,鸭川的水面上漂着谢了的樱花瓣,粉色已经褪了,变成淡淡的白色。
十六夜晓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两个人的步伐。
这一个委托没有编号,没有等级,但他隐约觉得,这次的事情不会像前两次那样简单地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