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这次又没用结界。”
神代雪坐在活动室里,手里拿着一张刚画好的符纸,头也没抬。
“情况不一样。”十六夜晓说,“她不是恶灵,只是迷路了,她能听懂我的话,还主动带我去找她的墓碑。”
“残念不会‘迷路’,残念只会重复同一件事,直到有人打断那个循环。”神代雪终于抬起头,“你在打断循环之前先和她对话了,她就能回应你。”
“这不是好事吗?”
神代雪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大部分灵能力者做不到这一点吗?”
十六夜晓愣了一下。
“和残念对话,需要很强的共感能力,不是后天训练的,是天生的。”她把画好的符纸推到一边,“你三岁就能看见墙角里的东西,五岁和空房子的幽灵聊天,你的灵视强度,可能比你想象的更高。”
“所以?”
“所以我才觉得你危险。”她站起来,“不是对别人危险,是对你自己,共感太强的话,你可能会分不清什么是你的感受,什么是怪异的感受,上一次在鸭川你只是跟地缚灵说了几句话,这一次你跟残念聊了整晚,这中间有多少情绪是她的、多少是你的,你分得清吗?”
十六夜晓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确实分不清。
在竹林里,当那个无面的灵指着石碑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悲伤涌上来,当时他以为只是同理心,但那个悲伤实在太具体了,不是“我同情你”,而是某种堵在喉咙里的窒息感,像溺水的人说不出话,那不是他的情绪,是那个叫青柳的女人的,但在那个瞬间,他确实分不清。
“下次我会注意。”
“不是注意的问题。”神代雪拎起桐木箱子,“是需要训练,控制共感的方法,我下次教你,今天先去找狐,你欠他东西。”
“欠他什么?”
“上次的情报费,他说算我账上,那是骗你的,他从来不请客。”
十六夜晓推开夕照堂的门时,狐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书。
封皮上印着明治年间的木版画,是一只九尾狐蹲在寺院屋顶上。
“岚山的事搞定了?”狐头也没抬。
“嗯,一个三十年前的残念,找到了她的墓碑,叫青柳,昭和三十七年死的,碑上刻着‘无颜见父母’。”
“青柳。”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放下书,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账本,“昭和三十七年,岚山竹林,青柳...稍等。”
他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处。
“昭和三十七年六月,岚山附近发生过一起自杀事件,一名在祇园工作的年轻艺伎从岚山竹林跳崖身亡,遗书只有一句话‘给父母丢脸了’,报纸上没登她的照片,只提了姓氏,原因据说是她和一个客人有了感情纠纷,在那个年代,这种事传出去确实会被人嚼舌根。”
“所以不是毁容,是她自己觉得没脸见人。”
“对,很有意思的案例,比起生前真的被毁了容,这种纯粹的自我惩罚要固执得多。”狐合上账本,“你自己的感觉呢?在竹林里待了一整晚,身体有没有什么不对?”
十六夜晓想了想。
“冷,然后有一阵特别想哭,不是感动的那种想哭,就是忽然很难过,像自己欠了什么东西没还。”
“共感反噬,不严重,但值得注意。”狐推了推眼镜,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茶壶和两个杯子,“下次见到残念,别急着问‘你在找什么’,先观察,再对话,给自己留一点判断的时间。”
“神代前辈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那她一定说得很不客气。”
“……确实。”
狐笑了,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茶色清绿,飘着淡淡的梅子香。
“今天来不只是汇报吧?”
“嗯,上次情报费怎么算?”
“你倒是实诚,神代家丫头从来不主动提钱的事。”狐摊开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情报费分三档,一档是公开资料,图书馆查得到的,不收钱;二档是圈子内部资料,只在小范围内流通,五百到一千;三档是只有我知道的事或者说只有我活到现在的老东西才知道的事,单独议价。”
“上次的公寓死亡记录算哪档?”
“大部分是二档,昭和六十一年的怪异记录也是,两份情报加起来,算你一千,不过看在你是新人的份上,给你打个折。”
“多少?”
“不收钱。”
十六夜晓看着他。
“但有一个条件。”狐端起茶杯,金色的瞳孔在蒸腾的热气后面微微发光,“你的第二个委托,那个岚山的无面女,是你一个人搞定的?”
“嗯。”
“那就对了,你能和残念对话这件事,比你以为的要有价值得多。”狐放下茶杯,“大多数灵能力者处理残念的方式是净化,用结界困住,用祓词驱散,效率高,但会彻底抹掉残念,残念里携带的信息、记忆、未完成的事,全部消失,等于把一个活生生的故事烧成了灰。”
“但你不一样,你能让残念自己把故事讲完。”
“这有什么用?”
“举个例子,京都有一百多个地方被标记为‘低风险灵脉异常’,每年定期报告,从昭和年间到现在累积了几十年的档案,其中至少四成不是灵脉本身的问题,是有残念附着在灵脉上,如果用净化的方式处理,只能暂时清理干净,但如果你能找到残念的源头,让它自己离开,灵脉就彻底干净了。”
“所以我每完成一个委托,等于是帮你清理了一条灵脉的情报?”
“准确,这份情报值钱,各家的神社和灵能力者都会关注灵脉状态,谁掌握了准确的灵脉情报,谁就在圈子里有话语权。”狐推了推眼镜,“所以情报费不用付了,你以后每完成一个委托,把详情告诉我,作为交换,我提供你需要的情报。”
“那我需要什么情报?”
“目前不需要,但等你的团队人多了、接的委托等级上去了、开始碰到和千年契约相关的线索的时候——”狐笑了一下,“你就知道我的情报值多少钱了。”
十六夜晓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但梅子的香气还在。
“成交。”
“成交。”狐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木盒子,“对了,这个给你。”
十六夜晓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面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
“空白委托记录册,百鬼夜行帖的前身,江户时代的‘百鬼夜行帐’,就是这种手写册子,后来才变成网站的,你现在是正式成员了,按老规矩,应该有一本,不用真的在上面写报告,网站会记录一切,但这个——”狐推了推眼镜,“留着当纪念吧。”
十六夜晓翻开册子,纸张已经泛黄,摸上去有种古旧的粗糙感,扉页上有人用毛笔写了几行字,墨迹已经很淡了,笔迹却清晰有力。
“百鬼夜行,皆为人心。见鬼者,先见人。”
他将册子收进口袋,朝狐点了点头,起身走出夕照堂。
门外的三条商店街依然热闹,游客挤在土特产店门口挑抹茶饼干和和风小物,没人知道身后那家没有招牌的书店里坐着一只活了近千年的狐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