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闷响压下来时,穹顶那道暗线裂开了。
洛塔一把扣住伊芙伸向干粮袋的手腕。
“别动。”
她的声音不高,伊芙却立刻停下。布袋卡在通道边缘,系绳被一块翘起的石片勾住;再往下半寸,便会碰到内壁上刚刚亮过的环纹。
“我没打算进去。”伊芙看了看被扣住的手,“只是想用炭笔把绳子挑回来。手、脚和头都不过线。”
洛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炭笔尖离石纹还远,伊芙也确实没有越过绳标,动作本身没有错。可头顶石层仍在响。她心里已经判断完了,扣住腕骨的手却没有跟着松开。
“等岩顶检查完再说。”
“好。”
伊芙答得很快,手腕也没有挣。隔着护腕边缘,洛塔的拇指正压在她腕侧。那里的脉搏平稳得过分,仿佛刚才自毁的守护者和头顶三次异响都只是一段需要继续观察的机关演示。
洛塔后知后觉地松开手,转而用剑鞘压住布袋系绳。
“我替你留着。”
伊芙低头看了眼被剑鞘钉住的麻绳,唇角弯了一下:“那就拜托团长保护我的午饭了。”
过于正式的称呼偏偏配着这种请求。洛塔耳后微热,没有接话,只让盾手抬高火把,命老测绘员退回门框外。
穹顶的暗线已经从发丝宽张到一指。细灰沿裂口滑落,落在圆台与维护通道之间,像一条缓慢变粗的灰线。洛塔用长杆试探两侧石砖,左边传回实响,伊芙上方那一块却空得发闷。
“所有人后撤。伊芙,走我左边。”
队形开始收缩。副官带人依次越过圆门,洛塔仍用剑鞘压着干粮袋的绳子,让伊芙先从自己身后退。
伊芙刚迈出一步,布袋忽然向通道里滑去。
勾住系绳的石片断了。
剑鞘下只剩一截松开的麻绳。伊芙回身,炭笔往前一递,准确挑住布袋口。她没有跨过绳标,只弯下腰,淡粉色发尾从肩侧滑落,几乎垂到石砖上。
第四声裂响就在她头顶炸开。
“伊芙!”
洛塔踩过圆台边缘,盾牌尚未举稳,半人高的石砖已经从穹顶脱落。断面带着新鲜的灰白色,翻转着砸向伊芙后颈。
她离伊芙还有两步。
石砖停在半空。
洛塔的脚步几乎撞上自己的盾。足以压碎圆台的石头悬在伊芙上方,没有石梁承托,也没卡进裂缝。碎屑从断口落下,却在碰到她发梢前偏开,沿看不见的弧面滑向两旁。伊芙甚至没抬头,仍专心挑那根系绳。
伊芙把干粮袋挑回绳标内,直起身。
悬石跟着向上抬了半寸。
洛塔听见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训练让她先去找绳索、支点、术式的光;石厅里只有摇晃的火把,所有影子都落在该落的位置。她看向老测绘员,对方抱着旧图贴在门框旁,嘴唇张开,连眼镜滑到鼻尖也忘了扶。
“别站在那里。”洛塔说。
伊芙抬头,这才看见离自己不到一掌的石底。
“诶?”伊芙终于抬头。那声疑问真得像刚发现头顶多了一块不合规的天花板。
洛塔胸口一紧,侧身挤进悬石与墙面的空隙,左臂揽住伊芙的腰,右手把盾顶在两人上方。银甲贴上暖米色外套,怀里的人短暂僵了一下,随即顺着她的力道靠近。那份配合太干脆,反倒让洛塔更不敢松手。
“先出来。”
“干粮拿到了。”
“不是干粮的问题。”洛塔的声音比方才更短。
洛塔扣在她腰侧的手收紧,将人带向门口。悬在半空的石砖没有坠落,反而向通道右侧移开,给她们让出更宽的位置。
洛塔停了一瞬。
她向左半步,石砖向右。
她带着伊芙继续往门外退,石砖便贴着穹顶缓慢平移。不是避开盾,也不是跟随洛塔;伊芙的肩往哪里移,它就把落点从哪里让开。
“继续退!”副官喊道。
最后一步越过圆门,洛塔把伊芙拉进石廊。那块石砖随即失去停留的理由,向远离门口的空处横移近一尺,轰然砸在圆台旁。
整间石厅猛地一震。火把灭了一支,守护者残骸被震得相互碰撞。尘浪卷向门口,却在伊芙面前分成两股,从她与洛塔身侧掠过。
洛塔没有立刻松开横在伊芙腰侧的手臂。
伊芙被她护在胸前,低马尾在刚才的动作里散开一半,几缕粉发搭在银白臂甲上。尘浪明明从两侧卷了过去,她身上却只沾着洛塔披风扫落的一点灰。
“我没事。”伊芙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补一句,“真的。石头没碰到,灰也没有。”
“转过去,让我看看。”
伊芙依言转了半圈。洛塔这才松开腰侧,摘下右手甲,指尖从后颈沿肩线检查到手臂,最后托住她的手腕,让她屈伸手指。没有擦伤,也没有撞击留下的红痕。
那块石头原本会砸在哪里,洛塔看得太清楚;可从悬停、侧移到最后坠落,它始终绕开了伊芙。
这不是一句“运气好”能盖过去的事。洛塔先把问题压下。人已经确认无伤,接下来是见证和落点;至于她为什么在看见悬石时连呼吸都忘了一拍,不属于现场报告。
“刚才谁看见石砖第一次停下?”她问。
副官和两名骑士分别举手。洛塔把三人分开,让他们各自报位置、时间与石砖移动方向。说法没有完全相同:有人数到三息,有人只数到两息;但三份观察都指向同一件事——伊芙尚未离开时,石砖悬停并主动改变了落点。
老测绘员终于扶正眼镜:“没有牵引绳。岩顶也没有能卡住它的横槽。”
洛塔抽出阿斯特莱娅,用剑尖探过悬停位置。空气里没有阻力,剑身也没有沾上法术燃烧后的晶粉。副官拿出低阶探测片,薄片从白转蓝,又恢复白色,没有捕捉到施术者。
所有可核对的东西都摆在眼前,唯独解释缺席。
洛塔又让人取来测距绳。老测绘员从穹顶断口垂下铅坠,落点正压在伊芙刚才弯腰留下的靴印上;巨石砸出的凹坑,却偏向右侧一尺有余。两点之间既没有斜坡,也没有能撞偏石砖的凸角。
副官把绳结钉在灰地上,三名证人各自站回原位。有人记得巨石先停再抬,有人看见它向旁边让开,还有人只看清伊芙越过门槛后它才坠下。细节并不整齐,反倒更像三个人从不同位置看见的同一件事。
洛塔沿绳线走了一遍。若是盾撞偏落石,受力点该在左下方;若是牵引术,移动也不会恰好跟着伊芙的肩线。她走回那枚铅坠旁时,常见的解释已经一个个对不上了。
她抬眼看向已经落地的石头,掌心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敲了一下。第二下慢了半拍,第三下没有落下。
伊芙靠在门侧,把散开的低马尾重新拢好。她看完三名证人的位置,走到任务牌旁,将“悬停”“侧移”“坠落”分别写在三条观察后面。
“不是帮自己记。”她把炭笔递给副官,“让他们看一遍,哪条不对就当场改。”
三人依次确认。最后一个人放下笔时,石厅里的灰也落得差不多了。
洛塔盯着那块任务牌。守护者抄不出伊芙,落石又主动让开。结果不同,原本的规矩却都在她面前失了效。
“刚才感觉到什么了吗?”她问。
伊芙想了想:“感觉你抱得很紧。”她答得认真,像这确实是唯一值得报告的异常。
洛塔指尖一顿。
“我问石头。”洛塔把声音压回公务时的平稳,耳后却重新热起来,“有没有魔力、声音,或者哪里不舒服?”
“都没有。先听见你叫我,抬头才看见它。”伊芙举起干粮袋,袋口正漏出碎屑,“这个倒是受伤了。”
袋口被炭笔戳出一个小洞,那块干面包正往外掉碎屑。洛塔看着它,绷了许久的下颌终于松开一点。
“原地休整一刻钟。检查穹顶和退路。”
命令传下去,众人散开检查。伊芙在门边坐下,把袋口折了两折,用细绳重新扎紧。她掰开干面包,把较完整的一半递向洛塔:“一起吃?”
洛塔看了看面包,又看向落地的巨石:“下次先顾自己,别顾干粮。”
“好。”伊芙把面包又递近一点,“所以吃吗?”
洛塔沉默片刻,还是接了。干面包早已发硬,边缘碰到护手,发出一点轻响。
伊芙咬下一口,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庆幸袋里至少还有能吃的东西。洛塔也咬了一口,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训诫大概只被她执行了一半。
洛塔吃得比平时慢。她坐在伊芙外侧,盾牌靠在膝前,将通道和身边的人一并挡住。两人肩侧隔着一层披风,伊芙低头系袋子时,发尾又扫过她的臂甲。
这次洛塔没有挪开。
休整将尽,检查石厅的骑士从落石后喊了一声。
巨石砸下的位置原本是一面完整侧墙。尘土清理后,墙根露出一道狭窄缝隙,冷风正从里面往外吹。众人合力移开几块松动石砖,一扇被封住的矮门渐渐显出轮廓。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七枚圆形印记围成一圈。每一枚颜色深浅不同,其中三枚黯淡,四枚仍在火光下泛着极细的银边。印记下方延伸出七道刻线,穿过门缝,没入后面的黑暗。
七枚印记并非完全相同。最上方刻着闭合的环,左侧两枚像交叠的枝杈,最下方那枚被一道旧裂缝贯穿。洛塔换了两次火把角度,银边都没有随光源改变,反而在伊芙走近半步时同时亮了一瞬。
她抬臂挡住伊芙。伊芙也停得自然,没有再替遗迹测试距离,只隔着洛塔的护肩数完七条线。
老测绘员将旧图翻到背面,又翻回来,最终摇头。
洛塔把吃完的面包收进掌心,起身扣好护腕。
“新增绳标,封住来路。谁都别碰印记。”
伊芙站到她身侧,手里的任务牌还留着落石移动的三条记录。她看了一遍门上的七个圆,又看向那条恰好够一人通过的缝。
门后有一间更冷的石室。
七道刻线,正从黑暗里等着火光照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