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拱后的风带着石灰味，比山壁外冷了一层。
洛塔跨过门槛，没有立刻往里走。她先将火把贴近左右石壁，照过那些被藤蔓遮了多年的环形刻纹，又用剑鞘轻敲地面。灰白石砖一直铺向黑暗深处，砖缝细得容不下一枚铜币；没有矿井常见的木梁、轨道，也没有斧凿留下的乱痕。
拱顶每隔九步便嵌着一枚熄灭的晶石，位置整齐得近乎刻板。离地半人高的地方却留着一串新鲜擦痕，淡白石粉被粗硬皮毛拖成长线。那头巨狼确实从这里逃了进去，只是它踏进的并非旧矿洞。
“这里按遗迹处理。”洛塔说，“入口留两人，矿洞一侧照常封锁。每过一个转角放一枚绳标。若听见石层连续三响，不等命令，按原路撤。”
副官复述命令。队伍缩到七人，两名骑士在前，老测绘员居中，伊芙仍带着那块临时任务牌，走在洛塔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先前那句“跟紧我”被伊芙听进去了。石廊宽处，她与洛塔隔半步；遇上凸出的墙角，便自然收近，暖米色衣袖偶尔擦过银白臂甲。布料很轻，碰到的那一下却足够让洛塔确认她还在。
转过下一处拱角，洛塔借查看队形的动作往身侧扫了一眼。指挥者确实需要随时确认队员位置——这个理由够她把目光收回前方。至于为什么伊芙的衣袖比其他人的脚步都清楚，她没再往下想。
巨狼留下的爪印延伸了三十余步，到第一道圆门前忽然乱了。左侧墙根有三道蹬痕，门槛上挂着一撮灰黑硬毛，往前却再找不到半枚脚印。仿佛它在这里扑向了什么，又从石厅里凭空消失。
洛塔用剑鞘拨下那撮硬毛，交给副官封进证物袋。狼毛根部没有血，末端却有一截整齐的焦黑。入口处那头巨兽面对骑士阵列尚敢回身撞开藤蔓，到了这里反而留下急转和逃窜的痕迹。石厅里的东西，至少让它放弃了继续往前。
门内是一间八角石厅，穹顶埋着一圈暗色晶石，正中立着一具覆满灰尘的金属人像。它双脚嵌在圆台里，头颅低垂，胸前只有一块椭圆晶片还算干净。圆台后方没有狼，也没有第二道门。
洛塔让两名骑士守住左右门框，自己沿门槛检查一圈。石面没有血，只有几道被利爪刮出的浅痕，尽头全指向那具人像。
老测绘员刚把旧图摊开，纸角便颤了一下。
“图上没有这间厅。”
伊芙蹲在门槛旁，用任务牌比了比石砖接缝：“外面的维护道最多通到山腹边缘。我们已经走过那个位置了。”
“也就是说，旧图到这里失效。”洛塔说。
“嗯。接下来只能记给后面的人看。”
她把新的岔口与退路画在任务牌背面，标清火把、转角和绳标位置，随后把木牌挂回包带。
石厅里的金属声就在这时响了。
咔。
人像右手的食指动了一下，积灰沿指节簌簌落下。
洛塔横臂拦住身后的人。阿斯特莱娅出鞘半寸，剑身的冷光压在门槛上，没有越过去。
“退到石廊。盾手在前。”
众人依次后撤。伊芙也退了，却没有去碰包带上的银哨，只从洛塔肩侧看向那枚逐渐亮起的晶片。
一束细光沿圆台散开，先扫过地面，再抬到洛塔胸口。
晶片里映出银甲、盾沿与她握剑的右手。下一刻，金属人像的肩部接连扣响。它抬起右臂，五指收拢；圆台旁一截锈蚀铁条被无形力量牵起，落入掌中，长度恰好与阿斯特莱娅相仿。它的左肩随即沉下，身体微侧，把身后空处让进盾能遮住的范围。
洛塔的下颌一点点收紧。
那不是随意摆出的战姿。右脚承重，左侧留退路，剑尖不正对目标，以免在逼仄地形误伤同伴——连她刚才拦住伊芙时的习惯都被照搬了过去。
她将剑推回鞘中。
金属人像也垂下铁条，动作慢了半拍。
“它在学您。”副官低声说。
“只写看见的。”洛塔盯着金属眼，“机关还没开口，别急着替它编目的。”
她抬起左手，掌心向外。
人像跟着抬手。
洛塔屈起两指，又忽然握拳。对面的关节在半途停顿，先屈两指，才补上其余三指。晶片亮度随动作变化，却始终没有越过圆台。
“它慢半拍，脚也没离开圆台。”洛塔盯着人像，“先别进门。”
副官记下她的话，一名盾手随后站到门侧。光束从她身上移开，照到盾手脸上。金属人像的肩甲微调，试着复制他的重心，铁条仍握在右手，动作却比刚才生硬许多。
“它会把当前对象覆盖掉。”伊芙说。
洛塔偏过脸：“依据？”她问得很短，视线却仍锁着人像的右手，没有因为伊芙开口便放松警戒。
“它刚才和你一样，把左边留给后面。现在左边没人，它还是先照着盾手缩肩，再慢慢改位置。”伊芙点了点圆台，“像拿到新地图，却没擦干净上一张。切换对象有延迟。”
她没有走近，声音也不大。晶片的光却像捕捉到新的动作，骤然越过盾手，落到她指尖。
洛塔先看见的是伊芙被照亮的发尾。淡粉色在冷白光下失了暖意，几缕碎发贴在颊侧；她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却仍站在门槛外。
晶片里没有她。
原本能映出铠甲纹路的表面只剩一团空白，连她投在石砖上的影子都没有被收进去。光束从肩头扫到靴面，停住，又从靴面重新向上。
金属人像抬起一半的手悬在那里。
“伊芙，往后。”洛塔说。
伊芙退了一步。人像没有模仿。
她又向左挪半步。光束紧随过去，晶片仍旧空白。环形刻纹一层层亮起，到了最外圈又陡然熄回中心，仿佛有东西在里面反复开合，却始终找不到能够扣住的位置。
“它知道我在哪儿。”伊芙看着追来的光，“不然不会跟着动。只是它不知道该学什么。”
洛塔的指腹压紧剑柄。冷光绕过她的肩甲，仍追着伊芙移动；胸甲内部的咔哒声越来越快，晶片却始终映不出半点轮廓。
她已经挡到光束与伊芙之间。冷光落上她的肩甲，晶片里依旧没有恢复洛塔的影子。它越过了她，仍在找伊芙。胸甲深处传出急促的咔哒声，一下追着一下，像齿轮咬住了并不存在的齿槽。
“也许我不在它的名单里。”伊芙语气里甚至带了点研究新机制的兴趣。
“那也不是你替它补名单的理由。”洛塔没有回头，“站我后面。”
“我就在你后面。”伊芙顿了顿，“半步。”
近得几乎贴上披风的回答，让洛塔握剑的手稳了一瞬。半步。她不用回头也知道位置。洛塔抬拳示意全员继续退，自己最后离开门槛。
晶片表面浮出几枚残缺古字。老测绘员只认出“对象”两个字，后面便被重叠的光圈吞没。金属人像的头颅向左转，又猛地折回右边；它试着举起铁条，手臂却同时做出收剑、抬盾与遮挡的姿势，关节在彼此冲突的指令中发出尖锐摩擦。
圆台周围的暗色晶石一枚接一枚亮起。它们将冷光投向伊芙，却又在触到她衣角前弯开，重新落回守护者身上。金属胸腔里的声响越来越密，门槛上那撮狼毛被气流卷起，贴着地面滚进石廊。
第一道裂纹从晶片中央绽开。
“伏低！”
洛塔转身扣住伊芙的肩，将她带到石廊凹处，盾牌随即压在两人头顶。副官与盾手护住其余人。白光在身后骤然一缩，没有预想中的外炸，整具守护者反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向胸腔。
铁条先断成两截。肩甲、手臂与膝部依次向内折落，撞在圆台中央。碎片没有飞出门外，只有一阵灼热气流贴着地面卷过，吹得洛塔披风扬起，又被石廊的冷风压下。
她等到金属声完全停住，才松开盾缘。
伊芙仍被她圈在臂弯与石壁之间。距离太近，洛塔低头便看见那双被火光映成琥珀色的眼睛，也看见一缕散开的粉发落在自己护手上。瞳孔正常，呼吸平稳，人也站得住。都看清了，她的手臂却还没松。
“能站稳吗？”她问。
“能。就是你按得……有点紧。”伊芙声音没变，肩膀却试着往外动了动。
洛塔立刻松手，快得像刚才那一息停顿也属于需要纠正的失误。发丝从金属护手上滑下，带走一点几乎感觉不到的痒。
“还有别的？”
伊芙活动了一下肩：“没有。”
洛塔又看了她两息，见她站得稳，才转回石厅。伊芙从两人之间抽出任务牌，木牌边缘擦过洛塔的胸甲，发出很轻的一声。谁都没提刚才多停的那一瞬。
守护者已经塌成一堆焦黑金属。圆台中央的晶片碎成数瓣，内侧只剩几枚能辨认的字：对象、同源、不可判定。
“只写能辨认的字。”洛塔说，“残缺处留空。谁敢把猜测补成结论，回去重抄整份报告。”
副官应声记录。老测绘员则绕到圆台侧面，用长杆拨开一块弯折底板。底板下方没有石基，露出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斜坡，内壁刻着与入口石拱相同的环纹。
守护者的自毁，解开了压在下面的门。
斜坡深处吹来更冷的风。伊芙站在绳标后看了一会儿：“这个倒像维护通道。”
“先探第一个转角。”洛塔点了两名骑士，“不碰墙，不越第二道刻纹。”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沉重的一声。
不是松石坠落。那声音隔着厚重岩层，从更高处滚过去，像一扇多年未动的石门被推开一线。紧接着，第二声在斜坡尽头响起，石壁上的环纹逐圈亮起，又逐圈暗下。
副官举高火把。穹顶原本严丝合缝的石砖间多了一道发丝般的暗线，缓慢向门口延伸。洛塔让探路骑士退回，重新清点七个人；最后一个名字报完，暗线恰好停在伊芙头顶。
一小片灰从那里落在圆台旁。
伊芙包带外侧的干粮袋被刚才的气流吹松，沿倾斜石砖滚了半圈，正好停在新开的通道边缘。她低头看了看那只袋子，还没弯腰，洛塔已经伸手拦住她。
第三声闷响从上层落了下来。
这一次，石厅的火把全都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