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盖只开了一线,淡蓝色的光便停在那里。
洛塔没有让任何人靠近。
她先把伊芙带回第二道绳标外,再命两名骑士举盾守住石龛左右。木箱从锁舌弹开后便不再动作,七个封印空位也始终黯淡;正因如此,谁也不能把它当作已经解除危险的普通箱子。
“先看周围。”
副官用长杆沿石龛四壁逐寸轻敲。没有夹层,箱底也没有连接地面的压板。低阶探测片被送到缝隙前,颜色从白转成很浅的蓝,说明箱内存在魔力,却没有毒雾、热流或持续运转的术式。
老测绘员蹲在绳标后看了半天:“木头不是遗迹里的。年头也久,但比石室晚。”
洛塔用剑鞘拨开箱盖。
陈灰沿边缘滑落,箱盖缓慢抬到尽头。褪色衬布上只躺着一柄带鞘短剑,没有晶片,没有卷轴,也没有第二层机关。先前那点蓝光来自剑柄末端的一颗宝石,光芒在宝石内部游过半圈,又沉回中心。
短剑连鞘不过小臂长。剑鞘是近乎黑色的旧皮,边缘压着细银纹;护手很窄,既不华丽,也不像仪式用具。它没有仪式武器的华丽,反倒像有人把常用的家伙擦净后临时放进箱里,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洛塔看见这点时,目光在剑鞘上停了一瞬。
阿斯特莱娅也是这样回到她手里的。父亲没有亲自交剑,只有同袍把封好的长匣送进旧宅。那天剑身擦得很亮,剑鞘上的焦痕却原样留着。她抱着长匣在门厅站了许久,直到老管家第三次来接,才肯松手。
“团长?”副官叫她。
洛塔回过神:“箱内只确认一件物品。先检查,暂不确定归属。”
她戴上隔魔手套,用长钳夹住剑鞘中段,将短剑移到铺好的油布上。探测片靠近蓝宝石时迅速变深,离开一寸又恢复原色;魔力被完整收在剑内,没有向外侵蚀。
“像存着术式。”老测绘员说。
“先记现象。”
洛塔沿剑鞘检查卡扣、护手与剑柄。没有看得懂的铭文,只有七个细小圆点藏在银纹末端,排列顺序与后墙印记不同。她没有拔剑,先让副官把位置画入物品登记。
确认鞘口没有毒针后,她才将剑拔出两寸。剑身不是常见钢色,银灰表面像压着一层极薄的雾;刃口没有缺损,靠近护手处却留着数道细小磨痕,说明它曾被人反复拔出,而不是从铸成那日起便只供陈列。
洛塔用一缕松散麻线试刃。麻线尚未完全落下,断口已经分成两截。她没有继续拔剑,将它重新推回鞘中。锁扣合拢时发出清脆的一声,淡蓝宝石随之暗下。
“至少是一件真正用过的武器。”她说。
副官把“装饰遗物”划掉,改成“用途待鉴定短剑”。
伊芙一直站在绳后,没有因为箱子已经打开便往前凑。她的视线从短剑移到洛塔腰侧的阿斯特莱娅,又落回那枚淡蓝宝石。
“想看?”洛塔问。她的视线还落在短剑上,余光却早看见伊芙在绳后站了多久。
“有一点。”
“等确认没有外放术式。”
“好。”
她答应后便真的等着。洛塔做完第二轮探测,又把短剑放在空石面上静置三息。没有自启、发热和魔力波动,剑柄宝石也只在火把转动时亮了一点。
“可以到第一线。”洛塔说。
伊芙走过来,先蹲在油布旁看了看:“它没有名字?”
“没有发现铭文。”
“先不取。”伊芙摇头,“万一原来有名字,只是我们没找到,随便改名像把别人门牌拆了。”
洛塔原以为她会起个游戏装备似的名字,没想到伊芙先替未知的旧主人留了位置。她看向那几道使用磨痕,心里也松了一点。
“可以拿吗?”伊芙又问。
“只握剑鞘。不要拔。”
伊芙伸手托起短剑。隔魔手套在她掌上显得略大,指尖空出一截;洛塔刚想替她收紧腕扣,那枚淡蓝宝石忽然亮了。
不是探测片靠近时的深蓝,而是一层柔和光晕,从宝石沿银纹流到整只剑鞘。七个小圆点依次亮起,又同时熄灭。没有冲击,也没有术式越出她掌心。
伊芙眨了眨眼:“它这次算认出来了吗?”
洛塔的视线先落到她手上。隔魔手套安安稳稳,只有过大的指尖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
“放下。”
伊芙将剑放回油布。蓝光随即暗下。
副官记录亮起顺序。第二次由洛塔隔着手套拿起,宝石只有中心一点微光,七个圆点没有反应;换成骑士,连那一点也看不见。
“它对你有回应。”洛塔说。
“可封印对我没回应。”
伊芙看看短剑,又回头看了眼沉默的封印,反而往油布旁蹲近了些,像遇见两条暂时对不上的游戏规则。
“它允许我拿,不代表适合我用。”她说。
“要回城鉴定后才知道。”
“我也没学会用短剑。”
洛塔看向她腰侧那柄北街旧剑。剑柄已经磨得顺手,刃上却仍干净。若把眼前这柄也挂过去,多半只会陪伊芙逛街、排队,再去买点心。洛塔看了短剑一眼,竟替它生出一点没来由的着急。
“先登记到发现人名下。”洛塔说,“之后可以申请移交。”
伊芙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短剑拿起第二次,这回没有研究蓝光,而是转过身,将剑柄朝向洛塔。
“那我现在申请。”
洛塔没有接。她先看剑,再看伊芙,右手停在腰侧,竟一时不知道该摆在哪里。
伊芙举着短剑,手臂平稳,眼神也没有玩笑:“给你。”
“这是遗物。”洛塔说,“不是路边捡来的普通装备。”话一出口,她便听见自己在拖延。
“所以才给你。”伊芙把剑柄又送近一点,“普通短剑我有。这一把至少会亮,总比你再拿阿斯特莱娅的剑鞘挡机关好。”
洛塔低头看向父亲留下的焦痕。那句“剑鞘没有损坏”已经到了舌尖,抬眼撞上伊芙的目光,又被她咽了回去。
“而且,”伊芙把剑又递近一点,“你每次都站在最前面。”
她没看短剑,只看洛塔的肩甲与盾缘。洛塔的手指在腰带边收紧。原来那些落盾、回身,她都看见了。
短剑横在两人之间,淡蓝宝石映着一点火光。伊芙没有催,举着剑的手臂也始终没落下。
“移交需要双方签字。”洛塔说。
“回城后仍要鉴定。若存在危险,骑士团会暂存。”
“也可以。”
“登记结果出来以前,不能在实战中使用。”
伊芙的唇角慢慢弯起来:“洛塔,你是不想收,还是不知道怎么收?”
称呼从团长变成名字。洛塔准备好的下一条规定停在舌尖,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剑柄。
遗物归属必须谨慎,她也已经有阿斯特莱娅。洛塔把两个理由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一个都没说。
“我收。”洛塔说。
她没有隔着油布,也没换长钳。右手握住剑柄,左手托住剑鞘,郑重得像接军令。伊芙慢了半拍才松手,两人的指尖在护手旁轻轻碰了一下。
淡蓝宝石亮了一瞬。光没有像在伊芙手里时走遍银纹,只停在洛塔指间,安静得像一次很轻的确认。
“喜欢吗?”伊芙问。
洛塔抬眼。她明明应该回答要看鉴定结果,或者武器是否合手不能由外观判断。可伊芙正等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喜欢。”
伊芙盯着看了两息:“很好看。”
“武器不是用来好看的。”
“但现在也很好看。”
洛塔张了张口,最后只得转身检查石龛。身后传来伊芙很轻的一声笑,她扣住腰带的手也跟着停了停。
副官把移交栏递过来。发现人一栏已经写好伊芙,接收人仍是空白。洛塔签下全名时,笔尖在姓氏前停了一瞬;那是她用于军令、处分和伤亡确认的写法,如今第一次落在一件由别人亲手送来的东西后面。
伊芙接过笔,在“自愿移交”旁签下名字,末笔刚好停在洛塔名字下方。
“回城后要是鉴定说它很贵,你会后悔吗?”洛塔问。
“会啊。”
洛塔抬头。
“后悔没让你先请我吃顿好的,再把剑给你。”伊芙答得认真,眼里的笑却慢慢漏出来。
“鉴定以后,我请。”洛塔说得像确认军费,握住新短剑的手却没有再松。
能带走的是短剑、守护者晶片碎块和两份拓印。封存袋递到面前时,伊芙只弯腰核过编号,确认短剑、晶片与两份拓印没有写反,便把位置让给副官。
撤离前,洛塔最后检查七枚空位。它们仍对伊芙沉默,也没有因短剑被取走而重新亮起。她压下想在这里追问更多的冲动,命队伍按原路线返回。
返回守护者石厅时,圆台残骸没有再次发光,上层的裂线也停止扩张。巨狼留下的焦黑硬毛还封在证物袋里,通向更深处的爪印却始终没有出现。洛塔没有为了追踪它改变撤离决定,只在遗迹图的圆门旁补上“目标去向未明”,把搜索留给装备齐全的后续队伍。
入口外的接应声沿石廊传来。副官依次报出七人姓名,门外逐一回应。伊芙被叫到时应得很快,洛塔仍侧过脸确认她就在身边。
经过残室门槛时,伊芙走在她身侧。暖米色衣袖擦过新短剑的鞘尾,宝石隔着皮鞘亮了极淡的一下。
洛塔低头看见了,没有出声。
她只把步幅收短半步,让伊芙和自己一起穿过那道狭窄门缝。
身后的木箱重新落进黑暗。洛塔走进维护通道,右侧新短剑轻轻碰了一下腿甲;伊芙就在那道声音旁边,和她一起迎向前方带着潮湿松针气味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