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灰白石拱时,夕阳正贴着西边山脊。
守在入口的骑士先报人数。七个人依次跨过藤蔓和碎石,名字每响起一次,负责接应的人便在木牌上划去一格。轮到伊芙时,她应了一声,脚下没有停。
洛塔仍回头看了她一眼。
山外的风比遗迹里暖,吹过脸侧时带着湿松针和泥土味。伊芙眯起眼适应光线,粉色发尾被风托起一小截,又落回暖米色外套上。进遗迹前还压在坡下的雾已经散了,远处王都城墙露出一条淡灰轮廓。
队伍先封住石拱。副官挂上警戒牌,老测绘员把入口补进临时图;拓印、晶片和现场记录分装进几个防水筒,免得一场意外把证据全埋在山里。
伊芙站在坡下,看着几只防水筒依次封口,再由不同的人系上腰带。
洛塔从石拱前下来时,腰间多了两把剑。
阿斯特莱娅仍在左侧,伊芙送的短剑扣在右边,淡蓝宝石被暮色一照,像沾着一点没暗下去的天光。洛塔走到平地,鞘尾碰了两次腿甲。她低头扶住,手掌在锁扣上多按了一下,才松开。
伊芙的目光多停了半息。
“怎么了?”洛塔问。
“挺合适。”
洛塔的视线往右侧落了一瞬,很快又回到路上:“鉴定结果出来以前,只能暂时携带。”
“嗯。”
“如果存在未确认的攻击术式,要交骑士团封存。”
“嗯。”
“移交登记也要由公会复核。”
伊芙终于侧过脸:“你是在提醒我,还是提醒自己这把剑已经收下了?”
洛塔唇线一紧,到了嘴边的长篇流程被她咽了回去,只剩一句:“都有。”
队伍沿西北碎石坡下山。午后的雨把土路冲出几条浅沟,水积在石缝里,夕阳落进去,一步一晃。前方骑士负责探路,副官与测绘员走在中间;洛塔原本在最前,过了第一个急弯,却慢慢退到伊芙身侧。
“我走后面。”洛塔说,“核对临时协助员是否掉队。”
伊芙看了她一眼。这个理由很合规,只是这名协助员从进山到现在,脚步一次也没乱过。
伊芙没有拆穿。两个人并排走时,洛塔的步幅总比她大一点,但每走几步便会不着痕迹地收短,银甲碰撞声也跟着慢下来。伊芙照自己的速度下坡,脚步仍和平地一样。只是有人把步子放到同一段路上,走起来比独自穿过安静街道好些。
夕阳从两人背后斜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洛塔的肩甲在地上形成清楚棱角,伊芙的低马尾则被风吹成细细一束。路面变窄时,两道影子会叠在一起;走到开阔处,又自然分开,却始终没有离得太远。
短剑的影子也多出一截,随着洛塔的步子落在路边湿草上。伊芙看了几次,忽然问:“你会把它和阿斯特莱娅一起带着吗?”
“先等鉴定。若尺寸和术式适合,短剑可以用于狭窄地形,阿斯特莱娅仍是主武器。”
“不会觉得多余?”
洛塔这次没有用登记结果回答。她的手扶在右侧剑鞘上,拇指碰到那枚隔着旧皮仍有一点亮的蓝宝石:“不会。”
伊芙低头避开一洼积水。送剑时,她只觉得洛塔用得上;直到听见这句“不会”,才发现自己还挺在意它会不会被留下。那点心思不烦人,倒像口袋里多了颗糖,偶尔碰一下,便知道还在。
“那就好。”她说。
洛塔侧过脸,嘴角像是动了一下。伊芙还没看清,她已经望回前路。
副官在前面喊停。
雨水冲断了原有小径,一道不到半步宽的水沟横在山路中央。对骑士不算障碍,老测绘员背着图筒,越过去却有些勉强。洛塔先扶老人过沟,又回到原处。
“伊芙。”
她的名字从风里传过来,伊芙已经抬头:“嗯?”
回应出口后,伊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叫另一个人。洛塔也没补“小姐”或“临时协助员”,只把手伸到水沟这边。
伊芙看着那只手。
银白护手不知何时已经取下。掌心和指根覆着握剑留下的薄茧,指背旧伤在夕阳下比肤色浅一点。
沟很窄,伊芙自己跨过去当然没问题。洛塔的目光在沟沿和她靴底之间转了一次,那只手仍停在那里,没有因为她迟疑便收回。
她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洛塔的手指合拢,稳稳托住她。伊芙踏过湿石,靴底落定,洛塔却没立刻松开。两人站得很近,新短剑鞘尾正好碰到伊芙外套下摆,像那份礼物也跟着凑近了一点。
伊芙先动了动手指。
洛塔像忽然想起接触只该持续到过沟,手掌一松,却又在完全分开前托了一下她的手腕。
“站稳了吗?”
“很稳。”
“那就走。”
洛塔转身时耳根有一点红。伊芙看见了,没有说,只把右手插回外套口袋。掌心留着另一只手的温度。
山路后半段平缓许多。石拱已经被树林遮住,上层异响、守护者残骸和七枚印记都留在山腹里,只有防水筒偶尔碰到腰带,提醒他们那不是一段走出门便结束的经历。
到旧矿洞外沿时,接应队开始分发水和骑士干粮。洛塔领了一包,先检查封口日期,随后直接递给伊芙。
“你的干面包已经吃完了。”
“你还记得?”
“物资清点。”三个字接得太快,洛塔已经低头去拆自己的纸包。
伊芙接过纸包,里面是一块加了盐的硬麦饼,比她原先那块干面包完整得多。
“你呢?”
洛塔举了举自己的另一包:“按人数领取。”
伊芙掰开麦饼。它硬得很有骑士团风格,边缘落下一点碎屑。她把较大的一半递回去。
“我已经领过。”洛塔说。
“那就当路上加餐。”伊芙把面包递到她面前。
洛塔看着那半块麦饼,最终还是接下。她咬了一小口,眉心立刻被干硬的饼硌得皱起。伊芙从水囊里喝了口水,忍着笑把自己的半块也慢慢吃完。
“短剑的饭以后再请。”她提醒。
洛塔咽下麦饼,神色郑重得像确认军费:“不会忘。鉴定结束,地点由你选。”
干涩的麦香还留在嘴里。伊芙从外套内袋摸出那块蜂蜜糖。油纸边角已经压出裂纹,拆开后还能闻到一点淡淡甜味。
“最后一个补给。”她说。
洛塔看见只有一块,没有伸手:“你留着。”
伊芙用纸包住糖,从裂纹处掰成两半。小的一块刚要递出去,洛塔却先拿走了较大那边,又把自己手里的半块换回她掌心。
“按人数分配。”洛塔说着,已经把更大的那半换给她。
“刚才还说没有这项制度。”
“现在有了。”
洛塔把她方才的话原样还了回来。伊芙愣了半拍,笑声被糖含在嘴里,只从微弯的眼睛里漏出来。洛塔没有再看她,耳根却在夕阳下红得很清楚。
糖不算特别好吃,蜂蜜味也淡,至少把骑士麦饼留下的干涩压了下去。油纸被伊芙折好放回口袋,等回城再丢;糖已经吃完,那个口袋却还带着一点甜味。
队伍再次出发时,太阳已有一半沉到山后。洛塔隔着水沟叫她名字的语气、伸手的角度,还有掌心的薄茧,一件也没淡。伊芙把右手插回口袋,让那点余温在风里多停一会儿。
她不急着给这种感觉起名字。新地图才走几步,连关系说明都没有,先保留也挺好。
前方传来金属轻响。
洛塔又扶了一下右侧短剑。这次她没有低头确认锁扣,只是手掌自然落在剑柄旁,动作比刚出遗迹时顺了许多。
伊芙看着那只手:“已经习惯了?”
“还没有。”
“那你摸了好多次。”
洛塔沉默片刻:“确认它没丢。”这个理由比“暂时携带”更短,也诚实了一点。
“哦。”
伊芙把尾音拖得很轻。洛塔侧过脸,最终什么也没纠正。
王都北门在暮色里渐渐清楚。营地的帐篷还在,药车已经移到墙边。卡尔正在车旁搬水,裂开的虎口重新包过;他远远认出伊芙,抬手指向登记桌。
早晨被血迹盖住的返回栏已经补上时间,十七队全员归队。伊芙刚松一口气,便看见旁边的巨狼一栏仍空着。洛塔翻过册页,在那里加了一句“遗迹封锁期间不得擅自追入”。
有人把联合记录接过去,有人抬走防水筒,副官开始口述遗迹入口的封锁安排。洛塔站在登记桌前签完最后一栏,又把伊芙的临时任务牌从“行动中”改成“已返回,待复核”。
副官口述完封锁安排,把先前临时保管的银哨递还给伊芙。伊芙核过深蓝绳结和背面的骑士团徽记,当着她的面重新系回包带。
笔尖收住后,洛塔将木牌递回来。
“明天公会补手续。”
“你也去?”
“我要提交遗迹述职。”
“那明天公会见。”
伊芙说得自然。洛塔接过报告,动作却停了一下,冰蓝眼睛从纸面抬起来。
“好。”
两人随着人流穿过城门,肩侧的距离始终没变。
城里的声音一层层迎上来。面包铺在收遮雨棚,马车夫为进城税和守卫争了两句,远处公会晚钟刚敲过第一遍。那些声音不整齐,也没有遗迹机关般清楚的规则,却让伊芙脚下的石板重新变得熟悉。
经过第一个路口时,洛塔原本该向骑士驻地转弯。她走出半步,又停下来:“你回住处走哪边?”
“直走,再过两条街。”
“和公会同路。”洛塔答得毫不迟疑,仿佛骑士驻地忽然搬到了另一个方向。
伊芙没有指出公会晚班入口在另一个方向。她只往前走,洛塔便跟上来。新短剑在两人之间轻轻碰了一下腿甲,很快被洛塔扶稳。
直到能看见公会屋顶,洛塔才停下。她没把这段路叫护送,伊芙也没问,只把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拿了出来。
“明天见。”伊芙说。
洛塔没有迟疑:“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