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伊芙喝过水,摸到门边钥匙,又掂了掂装着十四枚铜币的钱袋。今天只有两件事:处理市场空罐争议,再替黄油窗台送两桶奶油。没有集合时间,她仍照前世习惯等到街声起来才出门。
没有巨狼,也没有封印。她挂好旧短剑,把银哨压进包带内侧,沿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去了菜市。
菜市刚过最忙的一阵。雨水还挂在棚沿,鱼桶贴着排水沟排开;送奶车堵在面包铺后门,车夫正为少了一只空罐和伙计争执。旁边果摊硬塞给她一颗长歪的梨,说这种样子不好卖,只收半枚。伊芙付了钱,把梨塞进外套口袋。
她本来只来交公会的市场回执,梨才在口袋里撞了一下,送奶车那边便有人拍起木桶。伊芙叹了口气,先去核封条。今天的日常显然不打算按顺序来。
缺的空罐没有丢。它被摊主拿去垫歪斜桌脚,罐底正卡在木板下。伊芙指给车夫看,双方把那笔赔付从单子上划掉,改成“空罐已回收,封口边缘有凹陷”。
车夫将两桶奶油和一张送货单交给她:“黄油窗台,上午送到。三枚铜币,店主签收后回公会领。”
“我认得路。”
她把单子折好,提起两桶奶油。
送奶车还没让开,香草摊那边先传来一声抱怨。
魔法秤的指针卡在零上。摊主放了两把苦叶,又添一枚标准砝码,指针仍不动;他拍了拍木壳,蓝色刻度亮起,证明魔力没有耗尽。
“刚才还好好的。”摊主又拍了一下木壳,“你们公会的东西是不是也认早晚?过了辰时就不肯干活。”
伊芙从秤旁经过。摊主认出她胸前的临时牌,把苦叶往前一推:“来得正好。帮我看看它是困了,还是准备讹我一台新的?”
她没有碰秤,先让他拿掉砝码,再单独放回。指针正常抬到一格;苦叶放上去,也能称出重量。两样一起放,刻度仍旧稳定。
“现在好了。”摊主说。
伊芙往旁边退开一步,指针又轻轻晃了一下。她走近,刻度上的数字便变成空白,只剩蓝光沿圆盘转了一圈。
摊主的笑意停住。
伊芙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向没碰过的秤盘:“不是货。可能是我站太近,它不知道该显示什么。”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解释像在替一台秤维护面子。
她把摊主叫到故障条前:“刚才我站在哪儿、秤怎么变、我走开多久恢复,你照自己看见的写。”
管理员很快赶来。他站到同一处,数字照常显示;伊芙退开两步,魔法秤也重新报出苦叶的重量。
“要换秤吗?”摊主问。
“先别用它算钱。”管理员拔掉魔晶片,贴上停用封条,“我拿去公会测。你今天用铜砝码。”
后面买菜的人已经在催。伊芙把位置让开,没有继续堵着摊主做生意。送货单夹到奶油桶提手下,她沿菜市外圈往南走。
那颗长歪的梨在口袋里随着步子碰了两下。
一只花猫从鱼摊底下钻出来,跟上了她。
猫背上的花纹一半黄一半黑,右耳缺了很小一角,脖子上挂着一枚寻主铜片。铜片原本亮着微弱绿光,等它蹭过伊芙靴边,光便灭了。
伊芙停下,猫也坐下。
“这个也罢工?”伊芙问完,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替今天的故障排队。
铜片当然不会回答。她蹲下来,没有先碰猫,只看清上面刻着的名字和住址。花猫叫“胡椒”,住在西菜市鱼铺后院;鱼摊老板听见名字,隔着两排摊位就喊起来,说它每天都要逃一次。
“胡椒!”老板提着一截小鱼追来,“你又跟人走!”
花猫听见熟悉声音,尾巴竖起,却仍贴着伊芙的裤脚。老板伸手把它抱起,寻主铜片离开伊芙一臂后重新亮绿。
两个人同时看见了。
老板把猫往怀里收紧一点:“它没坏?”
“能重新亮,至少不是彻底坏了。”伊芙说,“今天先别放它乱跑,铜片送去和那台秤一起检查。”
胡椒被抱走时,前爪还朝她伸了一下。伊芙用指尖碰了碰肉垫,绿光又暗下去;她收手,光便恢复。
伊芙没有再伸手。
鱼摊老板记下时间,答应午后送铜片去公会。伊芙提起奶油桶继续走,胡椒趴在主人肩上,直到街角还在看她。
黄油窗台刚把窗板撑开。
烤黄油和柠檬皮的香气从门里涌出来,玻璃柜内摆着两排刚脱模的小挞。玛蒂尔达系着浅棕围裙,卷发用布巾松松束在脑后,正踮脚挂今日价牌。她看见伊芙提着桶,先从梯凳上下来。
“回来啦?”玛蒂尔达先看她,又看了看两桶奶油。
“昨天回的。”
“我是问遗迹。奶油有没有回来,我称一下就知道。”
伊芙想了一下:“也回来了。入口封住,报告今天交。”
玛蒂尔达没有追问怪物和宝物,只接过奶油桶,检查封蜡、重量和桶底凹痕。送货单推回来时,收件栏已经签好。
“你的名字也写这里。”
伊芙接过笔。
“伊芙”两个字顺着横线落下,笔画没有停。玛蒂尔达把单子抽走,端详了一眼:“字比上次顺了。”
“看得出来?”
“上次像替别人签。”玛蒂尔达把单子弹了一下,“这次像怕我赖你三枚工钱。”
伊芙笑着把笔插回笔架。
奶油桶推进冷柜,柜门内侧忽然结出一层薄霜。
七个小小的亮点从霜里浮出来,围成不太完整的圆。伊芙和玛蒂尔达都看见了。亮点只维持一息,便随着冷柜的嗡鸣一起融开,最后剩下七滴水。
“你的奶油还附赠花样?”玛蒂尔达问完已经拿起抹布,手却在同一块柜门上擦了两遍。
“车夫没说。”
伊芙检查冷柜魔晶。温度正常,奶油封蜡没有变化,七滴水也只是普通冷凝水。
“先记霜痕,别急着写遗迹印记。”伊芙把送货单翻到背面,“时间也写上。等公会把它和那台秤放到一起,再看是不是一回事。”
“今天第三个了。”伊芙说。
“第三个什么?”
“看起来像坏了,过一会儿又自己好的东西。”
玛蒂尔达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玻璃柜,神情认真起来:“那你今天别替我碰烤炉。冷柜读不懂人,最多坏奶油;烤炉闹脾气,我得重新装修。”
“本来也不在送货范围。”
事情交接完,伊芙去公会领回三枚工钱,又绕回来买了一只柠檬黄油挞。价牌写着五枚,铜币落进木盒,叮当响了几声。她掂了掂钱袋,还剩十二枚。
她坐到靠窗第三张桌,先咬一小口。柠檬味比草莓点心酸,黄油香却更重;她含着那点酸味眯起眼,决定下次还可以买。
胡椒不知什么时候又逃了出来,蹲在窗台外。寻主铜片已经取下,脖子上只剩一道压平的毛。它隔着玻璃盯着黄油挞,伊芙把碟子往里挪了挪。
“猫不能吃这个。”
胡椒用爪子拍窗。
伊芙也用指尖敲了一下玻璃。猫没有得到点心,干脆团在窗台晒最后一点太阳。
门上的铜铃在这时响了。
洛塔站在门外,像是刚从骑士驻地过来。银白铠甲换成了较轻的值勤装,高马尾仍束得整齐;阿斯特莱娅在左侧,新短剑在右侧,淡蓝宝石从披风边缘露出一点。她手里还拿着一张盖了骑士团印章的述职通知。
两人的视线隔着玻璃碰上。
洛塔的脚步停在黄油窗台门口。
伊芙抬起还握着小叉子的手,朝她招了一下。
玛蒂尔达从柜台后探出头:“认识就进来。站门口挡招牌,不买东西也得收位置钱。”
洛塔看了一眼手里的通知,又看向伊芙面前还剩一半的黄油挞。她推门进来时,窗台上的胡椒正好跳下去,铜铃被门带得又响了一声。
“述职改到明早。”洛塔说。
伊芙把对面的椅子拉开:“那你现在有空,还是需要我按流程预约这半块挞?”
洛塔停了一瞬,在她对面坐下。
玛蒂尔达放下一杯热茶,又拿来一只干净小碟。洛塔看见只剩半块的柠檬黄油挞,本想说自己已经领过骑士团晚餐,伊芙却把小碟推到她面前。
“这个不是晚餐。”
“那是什么?”
“测试你喜不喜欢柠檬味。”伊芙把干净小叉递过去,“低风险,可随时退出。”
洛塔看她一眼,眉梢轻轻抬了一下。她到底接过叉子。酸味入口,眉间微微一动,过了一息才尝到黄油里的甜。
“怎么样?”
“比蜂蜜糖酸。”
“这不是评价。”
洛塔又切了一点:“可以。”
伊芙把剩下的半块留给她。洛塔没有推辞,只将述职通知压到桌角,免得纸边碰到糖霜。
“今天又有三样东西读不出我。”伊芙说。
洛塔的叉子停住。
伊芙按发生顺序讲完魔法秤、铜片和冷柜,只说亲眼看见的部分。洛塔的叉子停在半空,却没起身。
“有人受伤吗?”
“没有。”
“钱算错了吗?”
“也没有。秤和魔晶片都由管理员带走了,送货单背面也留了记录。”
“猫呢?”
“老板抱回去了。铜片午后送公会。”
洛塔这才继续吃下一口:“处理得对。明天述职时一并上报,但不要让市场停用所有同类魔具。”
“因为样本只有三个?”
“因为普通人明天还要称菜、找猫和存奶油。”
伊芙的叉子在碟沿轻轻碰了一下。洛塔没有急着封掉整座市场,而是先想到明天还要来这里生活的人。
“这句说得不错。”伊芙用叉尖敲了敲碟沿,“比‘全部封存,等待调查’好。”
洛塔握叉子的手慢了半拍:“什么意思?”
“夸你。”
洛塔像是想追问,又被玛蒂尔达收空奶油桶的声音打断。伊芙没有继续解释,只把已经签好的送货单推给她看。
“还有这个。”
洛塔先看见签名,再看向她:“没对照回执?”语气像在确认异常,眼底却有一点藏不住的高兴。
“写完才发现。”
“伊芙。”
她叫得很轻,尾音落在那张签好的送货单上。
伊芙立即应了一声:“嗯?”
洛塔眼里的紧绷淡下去,将送货单推回伊芙手边。
窗外,胡椒在窗台下绕了一圈,没找到能吃的东西,又往菜市方向跑了。店里的冷柜正常嗡鸣,七滴霜水早已蒸干;述职通知则压在空碟旁,红色骑士团印章在灯下很醒目。
“明早几点?”伊芙问。
“第一个钟声后。”
“那你今天还得准备?”
“报告已经写完。”
洛塔说完,目光落到桌角最后一点糖霜,没有起身。伊芙也没问。两人坐到窗外日光褪尽,玛蒂尔达点亮店里第一盏灯,又默默把“占位置费”从账上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