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第二次走进公会测试室,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是三枚水晶。
它们沿长桌摆成一排,底下各垫着一块崭新的软布。旁边还有两只力量刻度盘、一把没开刃的训练剑,以及一叠边角印着紫色高塔纹的记录纸。两扇窗全开着,晨风从后院直灌进来,把最上面那张纸吹得一翘一翘。
艾玛一巴掌按住纸角。
“先说好,开窗不是怕水晶再裂。”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三枚水晶上滑过去,“至少不全是。今天屋里人多,闷。”
“哦。”伊芙把浅灰色登记牌搁到桌边,“那要是还裂,赔偿怎么算?”
艾玛推眼镜的手停在半路:“你怎么进门先问这个?”
“这很重要啊。要我赔,我配合的时候就得轻一点。”
负责鉴定的中年法师抬起头,像是想问测试还能怎么轻一点。坐在门边的男人先开了口:“公会申请复核,损耗由公会承担。”
他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高。深褐色头发在鬓边掺了灰,公会制服外只套着一件洗软的旧马甲,袖口规整地卷到手肘。桌前没有会长常见的厚文件,只有伊芙最初的登记表、遗迹摘要和一封魔法塔公函。
罗兰·维斯。王都冒险者公会会长。
伊芙把这张脸和过去见过的几份批示对上。原来“按临时协助员登记,另建观察记录”这类干脆得几乎没废话的句子,是这个人写的。
罗兰将流程表推过来:“今天只做随时能停的项目。水晶出现裂痕,停;记录纸起火,停;你不想继续,也停。每一项开始前,都由你签字。”
流程表后果然多了一栏“本人同意”。不是现在说句好听的,连位置都提前留好了。
“那可以。”伊芙在第一格签下名字,“反正不用我赔。”
鉴定师低头咳了一声。艾玛拿起笔,嘴角还在往上跑。
第一项仍是魔力反应。
伊芙把手按上水晶。凉意刚贴住掌心,淡蓝色的光便沿内壁爬到最低刻度。鉴定师才俯下身,它又慢吞吞退回中心,像走错窗口的人发现队排反了,只好原路折返。
“没有数值。”鉴定师换上第二枚,“再一次?”
“来吧。”
第二枚水晶一动不动,底座指针倒像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工作,从零位冲到最高刻度,越过铜挡片绕了一整圈,最后稳稳停回原处。
艾玛盯着它:“这算很高,还是没有?”
“都不能算。”鉴定师拆开底座,挨个检查齿轮与魔纹。他把空水晶重新放回去,指针安安分分停在起点;伊芙指尖刚碰到晶面,它立刻又转了一圈。
伊芙看乐了。很像她以前那台老主机读取坏档:进度条先冲到百分之百,再倒回零,忙活半天,最后只弹一句“无法读取”。
“第三枚还试吗?”她问。
鉴定师没有擅自点头,而是先看器材,又看罗兰:“前两枚没受损。第三枚改低敏,只确认有没有反应。”
罗兰问:“伊芙小姐?”
“试。”
她在第二格签字。
第三枚水晶亮得很稳。鉴定师紧绷的肩膀刚松下一点,晶体深处便浮出七粒极小的金光。它们没沿任何一条标准魔纹移动,只绕着伊芙指尖转了一圈,齐齐熄灭。
底座的记录栏停了片刻,挤出五个浅得快看不见的字。
无可用分类。
“不是零。”艾玛立刻把伊芙第一次测试的记录抽出来,“上回那句‘基础魔力近零’,得改。”
“划线,保留原文。”罗兰说,“旁边写明复核结果。别涂掉,免得后来的人以为我们从没写错过。”
鉴定师应了一声,将三枚器材均未损坏也补进公共记录。伊芙多看了罗兰一眼。承认旧记录不准,比换一张干干净净的新表麻烦多了;至少这位会长没打算用新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项是力量与武器适应。
训练剑的木柄比她那把旧短剑粗,护手也宽。伊芙照着鉴定师的示范挪开半步,先试了试重心,才朝绑在木桩上的麻绳挥下去。
她没打算砍断什么,只用了这些天练出来的普通动作。剑刃离麻绳还有一小截,刻度盘已经“咔”地跳到不可承受。木桩纹丝没动,麻绳结倒被剑风吹得晃了晃。
“我还没碰到。”伊芙提醒。
“看见了。”鉴定师的眉心皱出一道深纹,“再来一次,动作不变。”
第二次,刻度盘直接黑了。第三次,剑还没落下,负责辨认武器倾向的三枚符片便一起翻到空白面。
伊芙收剑,顺手挽了个不太熟练的剑花,险些碰到自己的护腕。嗯,动作确实只能算基础。至于仪器——连这一剑是轻是重都分不清,需要练习的项目大概比她还多。
鉴定师斟酌着开口:“剑术动作处于基础阶段,测量结果无法归类。”
“分两栏写。”罗兰说,“别把动作水平和仪器失效混成一句。”
接着被搬进来的是三件市场魔具。
菜市的秤先压上标准砝码,指针准确停在十公斤。伊芙走近,铜面上的数字却从一到十逐个淡去,像有块看不见的抹布沿着刻度擦了一遍。她退回白线外,数字又依次浮出来,砝码始终好端端压在秤盘上。
寻主铜片原本指着走廊里的母片。伊芙碰过它,箭头便熄了;她一松手,箭头重新亮起,方向分毫没偏。
最后是“黄油窗台”的冷柜魔晶。空柜制冷正常,伊芙靠近时,玻璃上结出七点规整的白霜,柜内的奶油却依旧凉着。等她退开两步,霜点才慢慢化成细小水珠。
“秤没少称,铜片没指错,冷柜也没停。”艾玛边核对边说,“只要问题落到‘怎么显示她’,结果就空了。”
鉴定师按住额角:“目前只能写读取中断。”
“那就只写这个。”罗兰说。
伊芙望着重新浮出数字的秤盘。三件东西没坏,也没有证明它们知道她是什么。它们只是在必须给出与她有关的答案时,干脆交了白卷。
听起来还挺像某些考试时的自己。不会就空着,总比瞎填强。
最后一项不再碰器材,而是复核权限。
罗兰把记录按时间排开:第一次水晶裂痕、南巷史莱姆偏转、东商道协助、遗迹里的守护者与落石、七印封门,再到回城后的秤、铜片和冷柜。每一份都列着见证人、发生顺序和仍无法确认的部分,没有一份把猜测直接写成结论。
旧矿图附件也保留了空白。托比亚斯·格里夫在残缺古字旁签下“无法确认”,公会没有替他把那一格补满。
“总部条例给了两种处理方式。”罗兰用指腹点了点表格,“第一,暂停全部委托,等上级机构接管。第二,维持现有权限,由本地公会逐项审核任务。”
“第一种省事。”伊芙说。
“对公会省事。”罗兰抬眼,“代价是先把没证实的危险算在你身上。”
艾玛的笔尾停在唇边,没像平时那样抢话。伊芙低头扫过两栏。若换作游戏,这大概是系统读不出角色数据,于是先把账号封了,理由是方便技术人员慢慢查。
“所以您选第二种?”
“是。”
“理由呢?”
罗兰翻到遗迹撤离页:“你遵守现场命令,如实报告异常,也没有隐瞒会影响别人安全的事实。仪器看不懂你,不等于我们已经证明你危险。”
他说完便落笔:暂不定级,继续观察;维持临时登记与任务协助资格,危险委托逐项审批。
罗兰边说边落笔,笔尖从“暂不定级”一直写到“逐项审批”,中间没有停顿。
伊芙看着新权限,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遗迹和大型委托,而是空箱、奶油桶,还有艾玛桌上那些总也理不完的结案单。那些普通得有点琐碎的日子,不会因为一排水晶集体罢工就被收走。
“黄油窗台的送货还能接吧?”
艾玛终于没忍住:“能。前提是玛蒂尔达还愿意给你三枚铜币,不是又拿一块压坏边角的点心抵账。”
“那也不亏。”
罗兰等她们说完,才按住桌上那封魔法塔公函:“塔里要求补存完整档案,还希望安排后续测试。”
伊芙看向紫色高塔印。信上没有项目,没有参与人员,也没写什么时候能停。内容都没有,先问她去不去,跟只给任务标题就催玩家点接受差不多。
“能让他们先把测试方案送来吗?”她问,“我看完再决定。”
“可以。”罗兰说,“补档是机构手续,不是把登记人一并交过去。他们想见你,先把规则写清楚。”
比起一句“不会有事”,这句话有用得多。伊芙不担心水晶能伤到自己,却很在意选择权还在不在手里。
艾玛取来一张魔法塔提供的新登记纸。纸张能自动叠合初次与本次记录,右下角已经盖着完整的紫色塔印。
“最后签一次。”她把笔递来,又补了句,“这张要是还闹脾气,今天就到这儿。”
伊芙在当前登记人一栏落笔。
伊芙。
最后一笔刚收住,纸面中央忽然透出蓝白火光。
鉴定师猛地撤开水晶,艾玛伸手去抓防火砂。火焰没往外窜,只沿记录栏无声烧开。纸张仍平平铺在桌上,里面的数值与文字却一行接一行淡下去,仿佛被光从纸里抽走了。
罗兰先挡住桌沿,将伊芙带到白线外:“别碰。”
“我没事。”
“我知道。先看它烧完。”
数息后,火灭了。
薄纸变得近乎透明。测试结果、权限判断和备注全都空了,唯独签名栏留下两层笔迹。
两个“伊芙”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
一个来自初次登记,一个刚刚写下。笔画没有半点偏差,却又确实分占两层,像这张纸怎么也弄不明白:写下它们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右下角的紫色高塔印也完整无缺。
艾玛盯着那两个名字,手里的防火砂罐悬了半晌,才慢慢放回桌边:“它烧得还挺会挑。”
“挑错地方了。”罗兰取来空证物框,连纸带桌板一起封住。他在标签上写得很慢,字却没有犹豫——结果未知,不得据此变更本人权限。
伊芙隔着透明框看见自己的名字。
纸上的记录被烧空了,公会刚刚作出的决定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