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空的记录纸被锁进证物柜后,伊芙没有立刻离开公会。
罗兰留在测试室给魔法塔写回函,鉴定师抱着三枚水晶去器材室逐个复查。艾玛关好门,领伊芙回到前厅,说要给她重新誊一张“最好别再自己着火”的权限单。
上午的柜台已经排起长队。有人来还捕鼠笼,有人抱着一捆被雨泡蔫的药草争折损比例,门边还蹲着两个等补签伤药单的冒险者。艾玛刚坐下,方才盯着蓝白火光的紧绷便被她压回眼镜后面。
“给我一点时间,三份退件。”她抽过右侧木盘,“你权限没掉,也不会趁我低头时自己长腿跑掉。”
“不好说。”伊芙在柜台侧面的长凳坐下,“说不定新权限单会先跑。”
艾玛瞥她一眼:“那你负责抓,我今天不追纸。”
等待并不无聊。前世游戏的读取画面只会反复滚动同几条提示,公会却总有人把史莱姆核塞错窗口,也总有人少填一个日期后试图靠讲故事蒙混过关。伊芙听了几句,已经觉得这边内容丰富多了。
艾玛面前的退件来自外墙委托箱。夜里柜台关门后,委托人可以把申请从铜箱投口塞进去,早班再按印章、押金和风险分栏。手续齐全的叠左边,缺材料的放中间,明显无效的扔进右侧木盘。
第三份退件只有四块碎纸。
艾玛把牛皮袋倒过来,最小的一片顺着柜台滑到边缘。伊芙伸手接住,红色印泥从她指边露出半圈。
她只看了一眼便停住:“这个章不对。”
“先别动。”艾玛的话几乎和她同时落下,“哪里?”
伊芙把纸片原样放回木盘:“公会章北边有个缺口,应该压在外圈上。这个缺口朝里。中间的羽纹也少一节。”
她在登记表、临时牌、南巷委托和遗迹任务上见过同一枚章。窗口用的印泥有深有浅,铜模细节却不会自己挪位置。眼前这半枚乍看很像,细处却像有人凭记忆重画了一遍,专挑不起眼的地方画错。
艾玛没有因为伊芙记得清楚就直接下结论。她把木盘推远,从柜台下抽出用铁链锁着的印章册,又朝隔壁招手:“三号窗,帮我看一会儿队伍。外墙箱先别再开。”
“怎么了?”
“可能有假章。先关箱,别嚷。”
她戴上薄布手套,将透明比对片压到碎章上。外圈能合,北侧缺口与羽纹却各偏了不到一毫米。
艾玛盯了两息,呼吸从鼻间慢慢压出去:“假的。”
平时碰上拿错表的人,她一边指出问题,一边已经把新纸塞过去。现在她先将柜台真章锁进铁盒,才转向负责开箱的早班守卫。
“什么时候发现的?”
“开箱就在最底下。”守卫有点发懵,“碎成这样,我以为是谁塞进来的废纸。”
“封条?”
“完整。昨晚换班也没报异常。”
“那就是从投口进去的。”艾玛按了一下眉心,“去叫会长。再请老哈维过来,就说有不明退件,可能碰到他管的那一类。”
四块纸片被移到玻璃板下。艾玛照着毛边一点点拼,正中仍缺了巴掌大的一角。
正面标题是“东郊旧路货物核查”。申请方自称北商会下属车队,要求一名熟悉公会记录的临时协助员在今日黄昏前往旧染坊,核对失物与人员名单。
报酬高得离谱,限制栏却一片空白。
“这谁写的?”伊芙俯身看了看,“生怕人不去,又生怕人活着回来似的。”
艾玛的嘴唇抿紧了一点:“公会不会让临时协助员独自去旧染坊。也不会没押金、没担保,就指定某一种登记身份。”
“他知道公会里有无评级的记录员。”
“还知道这类人平常会接后勤活。”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熟悉公会记录”那一行。
伊芙没急着把自己的名字填进去。公会还有临时仓管、路线核对员和结案协助员。证据不够就先认定对方冲她来,和看见封印沉默便写“允许通行”没什么区别。
不过,这张纸也不是随手编的。
“北商会真有车队出事?”她问。
艾玛从“等待回复”那叠文件里抽出三份驿站通报。第一支商队十二日前失联;第二支七日前只找回空车;第三支原定昨晚到王都,至今没有东门入城记录。
三支车队都替北商会运送日用品,路线却不完全相同。前两次还能按盗匪或临时改道分别处理,直到第三支没回来,公会才刚开始合并复核。
碎委托上的“旧路货物”没有公开过。
投下这张纸的人,比前厅大多数冒险者更早知道第三支商队失踪。
艾玛把四块纸翻到背面。浅灰线条接成几排歪斜格子,边上写着二、四、八、十六,中间夹着“胜”“存”“转”三个缩写。
伊芙先排除了路线图。没有比例,没有方向,数字也不是里程。她盯了片刻,越看越像另一种熟悉东西。
“淘汰表?”
“什么?”
“比赛对阵。数字像轮次,格子用来填谁进下一场。”伊芙点了点最下面那半个词,“但正规比赛不会把人写成货号吧?”
残缺的词是“白签”。
罗兰回来时,身后跟着一名头发稀疏的老职员。老人平日负责与黑市委托相关的退件,进门后没问发生了什么,先看数字,再看“存”“转”和那半个白签,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地下赌斗的入场暗号。”他说,“二、四、八、十六是下注轮次。‘存’是活着带回,‘转’是赛后转卖。”
艾玛握笔的手紧了一下:“白签呢?”
“临时送进去、还没登记身份的人。场子里不叫名字,就叫白签。”
前厅的吵闹还在继续,隔着柜台传来,忽然显得很远。
伊芙看着那条“转”。一个字写得又小又轻,落到人身上,却是赛后卖去哪里。这个世界的地下场子倒很会省墨。
罗兰没有让老人继续讲传闻:“能确认来自哪个场子吗?”
“只能认格式。入口常换。”老人用指甲隔空圈住纸边一点细痕,“这里还有鹿角缺口。近半年血狼团拿它作转运结算记号,替地下场子劫人、送货。具体入口得顺失踪车队查。”
那枚鹿角小得像针尖划痕。伊芙记得它,也记得伪造公会章每一处偏差,但记住不等于证据已经能交给所有人。
艾玛给四片纸逐一编号,守卫补写发现时间,老职员在暗号辨认栏签名。玻璃板、退件袋和投箱封条各自进了交接栏,零散判断这才真正接成一条别人也能复核的线。
“第三支车队多少人?”伊芙问。
“车夫六人,商会押运两人,还有三个搭车回王都的学徒。”艾玛翻出名单,“最小十九岁。没有赎金,也没有伤亡确认。”
十九岁。
伊芙的视线在那一行停了半拍。和艾玛一样大,比现在的自己只小一岁。名单上还写着“木工学徒”,返城原因是参加姐姐的婚礼。
没有伤亡确认,那就不能图省事先把人写成死者。
罗兰很快作出安排:“关闭外墙委托箱,复核近一个月全部退件。碎纸原件送联合档案室。以商队失踪、伪造公会章和疑似人口转运为依据,准备血狼团联合委托。”
他又看向伊芙:“这件事可能与你有关,也可能只是在找任何无评级记录员。证据出来以前,公会不会拿你做诱饵。”
伊芙原本在脑中比对旧染坊到东门的路,听见“诱饵”,抬起头:“我也没准备一个人去赴约。报酬再高都不去,连押金号都没有,太不正规了。”
罗兰点了下头。
“你可以申请随联合队行动。”艾玛把刚誊好的权限单塞进她手里,“还是记录员,先看完整任务说明,再决定。别见任务板红边就热血上头。”
“我什么时候热血上头过?”
“史莱姆那次。”
“那次是它先往店门爬。”
“遗迹呢?”
“我全程跟着洛塔。”
艾玛张了张嘴,盯了她两息,最后把最近一个月的退件袋全搬到长桌上:“行。既然这么守规矩,过来报日期。”
伊芙能碰的只有公开手续允许核对的部分。艾玛负责原件和印章,她读袋号、日期、申请地点与退件原因。每拆一袋,先报交接人,再登记封条,没有因为她过目不忘就跳过任何一步。
第十三份退件来自十二日前,内容是“东郊路牌清点”,集合点靠近第一支商队最后经过的驿站。章上的北侧缺口同样朝内。这份委托因没交押金被退回,申请人没有再来。
第二十七份来自七日前,写着“回收空药箱”,地点紧挨第二支商队弃车的支路。羽纹还是少一节,背面没有赌斗格线,只留着一个浅浅的鹿角缺口。
三份假委托,正好贴着三支商队失踪的时间。内容都像普通后勤活,地点却沿道路一点点逼近王都。
伊芙看着“路牌清点”和“回收空药箱”。要是这两张纸钉在普通任务板上,她也未必会多看第二眼;没人会为这种活通知家人,更不会带足追盗匪的装备——看起来越像普通活,越容易把人单独骗出去。
艾玛把三个日期并排写上对照表。笔尖在“单次伪造”上重重划过,改成“连续投递,疑似诱导人员进入指定路线”。
罗兰让老职员逐项确认。血狼团不再只是一句黑市经验,而是被相同印模、相邻日期、鹿角记号和三条实际路线一点点钉进任务依据。
下午,红边联合委托贴上公会主板。
公开内容只有失踪人数、已知路线和血狼团可能参与,不写旧染坊,也不公布地下赌斗暗号。艾玛将碎纸原件封进证物袋,又拓下背面的格线与鹿角缺口,在副本上盖了枚小章:供随队识别,不作原件。
伊芙接过拓纸,没有另抄一遍。
每根线她都记得。带着副本,是为了让同行的人也能看见,是为了下次在路边、货箱或门背后找到相同记号时,不必靠一句“我记得”说服所有人。
薄纸单放容易折。她翻开随身携带公共资料的小本子,把拓纸夹进两张空白页之间,确认边角没有露出,才合上封皮。
任务板那边一锤落下,最后一枚铜钉将红边委托钉牢;骑士团的蓝封副本也在同一刻交到信使手里。
信使挤出门时,红边纸还在木板上轻轻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