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塔踏进银纹覆盖区,首领没有立刻退。
他站在七道银线中央,一手抓着人质长绳,一手按住胸前石片。暗褐色头发向后梳得整齐,左犬齿包着一层暗红铜套;矿道里的风掀开斗篷,露出磨损严重的轻甲。左肩甲比右侧厚,靴底沾着三种颜色的泥——这个人不是坐在营地里等“货”送来,他亲自走过截车路线。
“洛塔团长。”
他叫得很熟。
联合队编组已经泄露,北门又有人拿得到撤销编号。洛塔没把惊讶送给他,只抬起阿斯特莱娅:“放人。”
“放了,然后看你们带账本回王都?”
男人笑起来时,左犬齿上的红铜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声音反而显得温和:“你看,我也想活。”
“那就活着受审。”
“受审?”他像被逗乐了,“花钱看斗场的坐包厢,替我盖章的还在公会喝茶。最后进牢里的,多半只有我这种推车的手。”
“你倒不否认车是你推的。”
笑意在男人嘴角停了一下。
地窖里的短链、账上的货号、眼前十五个人,都不需要洛塔替王都的制度辩护。更高处若有人伸手,就沿账查上去;这不能成为他继续勒紧绳索的理由。
“名字。”洛塔说。
“他们都叫我首领。”
“行,审理记录先这么写。”
首领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他用靴尖踢出一张路线纸。纸面滑过银线,停在洛塔前方,上面画着北门、石榆桥、三处收费站和今天的联合队路线,交接点用不同颜色标出。
“你们总以为路在地图上。”他说,“其实路是守门人什么时候换班,是哪家商会愿意多付两成,是哪个书记员欠了赌场的钱。都弄清楚,车自己会来。”
洛塔没低头去捡。首领脚边右侧有一处银纹随着纸面移动亮了一瞬,像等她弯腰。
碎片会替他补最后一步,可假委托、欠债和泄密者不会随着石片消失。夺走主片只是止住眼前的偏差,真正给他开路的人仍留在王都。
“纸会进证物袋。”她说,“给你开门的人也一样。”
“先从这里出去再说吧。”
首领收紧长绳。
十五名人质被分成三组。右侧五人离出口最近,伤势最重;中间五人挤在轨道交叉处,矿车无论从哪条线启动都会先撞上他们;最后五人贴着暗门,其中两人的脚链还没解开。三段绳最后都绕回首领手中。
他早就量过骑士会从哪里进。
洛塔向右侧老车夫压了压掌心。别动,等绳断。
车夫看懂了,肩膀往后挪半寸,替身后那个脚踝肿起的年轻人挡住首领视线。再往后,一名女人悄悄用手腕托住同伴快要滑落的绳结。
碎片能让石头滚向更有利的位置,却不能替这些人决定是否互相扶住。
覆盖区外,副官守着正面,两名骑士分列门边。伊芙站在八码线后,双手空着,没有擅自跨进来。她的目光越过首领,落在三组绳索的绕法上。
洛塔看见她还在,心口那根绷紧的线没松,至少稳了下来。
首领抬手。
右侧排水闸咔哒一响,积在矿层上方的水冲进边沟。水暂时碰不到人质,却开始漫过外侧最低的退路。
“一刻钟。”他说,“把账本和石箱留下,我放一半。”
“哪一半?”
“能走的。”他的手在三组人之间晃了晃,“病的、伤的留下。你们带着也麻烦,不是吗?”
最外侧的车夫脸色发青,身体却挡得更实。
“不是。”洛塔说。
她没有继续讨价还价。所谓放一半,不过是把最难撤离的人留在刀口下,再拿剩下的人换下一辆车、下一条路。首领把人拆成数目,她若接着谈,就已经站进了他的算法里。
洛塔将阿斯特莱娅拔出半尺。
头顶一块松石应声裂开,落点正对副官。
“团长!”副官提醒。
剑刃回鞘,松石便卡在裂缝里,只簌簌落下几粒灰。
首领笑了:“看懂了吗?”
“看懂你很怕我拔剑。”
“嘴硬救不了人。”
“所以我动手。”
洛塔用剑鞘在地面敲了一下,示意外侧保持原位,自己迈过第一道银线。
左侧石台立刻崩下一角。落石不砸她,偏偏堵住通往人质的直线。首领的视线随石块一起落向左侧,等着她被迫绕远。
洛塔却借起落的石灰遮住身形,转向右侧断吊架。
两名血狼团成员迎来。第一人的刀锋本该撞上横梁,腐木偏在此时裂开,让长刀顺利穿过;第二人脚下的碎石自动滚走,站得比平地还稳。
阿斯特莱娅迎上第一把刀,撞击声震得吊架落灰。洛塔没有和那股被石片扶住的力量硬压,右手同时拔出腰侧短剑。
轻刃的重心仍与她习惯不同。蓝色宝石随手腕转动,剑尖比预想中多滑了半寸,擦过护腕铁扣。
旧的训练会让她立刻收势重来。
洛塔没有。
短刃既然已经滑到皮带边,就顺势切皮带。扣带绷断,护腕向下一坠。对方本能去抓,阿斯特莱娅的护手已经撞上他腕骨。
第二人的刀从肩侧劈来。洛塔用长剑承力,短剑反转,剑柄顶进对方下颌。两人都避开了致命处,却一个握不住刀,一个踉跄撞上石柱。
好运替他们躲过最坏的结果,断掉的皮带却没有自己接回去。
“多一把剑,就觉得能赢?”首领问。
“不是。”洛塔沿吊架外缘逼近,“这把用来割绳。”
她离右侧人质只剩六步。
长绳从首领手中绕过两根石柱,只要切开第二根柱后的绳段,最右五人便能脱离。洛塔的视线刚落到绳结,首领猛地后拉。
老车夫被拽得向后倒去。
洛塔改步上前,肩膀托住他。车夫的重量压在左肩甲上,隔着金属也能感觉到对方急促的发抖。她没有把人推开,只用身体挡住第二次拉扯。
银纹趁这一刻爬上石柱。断吊架的横梁从高处砸落,隔断她与外侧队伍。
八码线后,伊芙往前迈了半步。
“别进!”
洛塔的声音第一次拔高。
伊芙停住,琥珀棕色的眼睛直直看着她。那里面没有被横梁吓出的慌乱,反而让洛塔更清楚自己担心的是什么——首领一旦发现石片根本读不准伊芙,刀口就会从人质身后换一个更恶心的位置。
“等我断绳。”她补了一句。
伊芙抿了抿唇,终于点头。
洛塔将车夫安置到石柱内侧,短剑贴着长绳划下。绳面骤然亮起银光,一枚锈蚀铁环从轨槽里弹起,正好挡在刃口前。
第一下没断。
她没有再沿原路出剑。阿斯特莱娅向下压住铁环,短剑反向穿进绳股,沿扭紧的纤维往外挑。
“现在!”
老车夫猛地将肩膀向前一送。后面四人同时绷紧手腕,长绳在两股力量之间拉直。短剑从绳芯穿过,啪的一声,断口抽上石柱。
五个人自由了。
他们仍僵在原地,像脚下还拴着看不见的绳。洛塔用剑背在石面敲了两下,指向出口:“走!扶住最慢的,别抢缺口。”
老车夫先架起脚踝肿起的年轻人,另外三人贴着吊架依次移动。银纹在他们脚边明灭,却没能把断绳重新接回首领手里。
首领脸色一沉,回手甩出短刀。
刀锋直奔最后一名人质后背。洛塔横过阿斯特莱娅,火星在护手前炸开。短刀坠地,首领已经借这一挡退后三步。
他所谓的好运并不会替他作战。是他一次次把别人放到骑士必须先保护的位置,再趁那个选择往后退。
“团长,边界在收!”副官隔着横梁喊。
洛塔看见了。
七条银线正在重新连结。首领退向哪里,覆盖区便跟到哪里。右侧五人已经越过最外一条线,剩下十人仍被拖向暗门。
她现在撤,能稳稳带走五人。
继续追,石门很可能把她关在里面。
洛塔看了眼刚断开的绳,又看向剩下十张脸。最靠前的女人还在努力托住同伴手臂,见她望来,只用力摇了一下头——不是让她别救,是提醒身后有人快站不住了。
选择短得没有余地。
洛塔把老车夫推向横梁外:“接住!”
副官伸手将人拖过缺口。洛塔转身,跨过正在收拢的第二道银线。
阿斯特莱娅剑鞘上的白痕全部亮起,无名短剑也发出清越震鸣。七处节点像同时睁开眼,齐齐转向她。
首领按下石片。
灰光从拱顶落下,石门轰然闭合。最后一线缝隙里,洛塔看见伊芙抬起眼睛,手已经握住衣领下的银哨。
“洛塔!”
门彻底合拢。
外面的声音被截断,只剩余震沿石地爬进靴底。
洛塔收回视线,阿斯特莱娅指向首领,右手短剑仍压在下一段绳索上。
“十个人。”她说,“我们接着算。”
首领低头看了一眼断绳,像直到这时才相信石片也有来不及替他补上的地方。
“为了五个陌生人,把自己关进来?”他啧了一声,“洛塔团长,你们骑士都这么喜欢做亏本买卖?”
“五个人已经出去了。”洛塔说,“这笔账不亏。”
“外面的人进不来。”
“你也出不去。”
首领嘴角抽动,忽然把剩余长绳绕上手臂。十名人质被分成前后两组,脚链较重的留在内侧,两名血狼团成员则退守暗门。随着他的站位变化,七处节点重新排成一条偏斜的弧,洛塔身后的石廊开始向墙内收窄。
她没有回头。
人质里,那名先前托住同伴手臂的女人正看着她。洛塔将短剑贴到左腿外侧,借身体遮住刃光,再用阿斯特莱娅的剑尖轻点第二根石柱。
女人的视线跟过去,手指悄悄勾住身边绳结。
先托住人,再绷紧绳。和刚才一样。
首领显然也记住了刚才。他将最前一人猛地拽向轨道中央,同时喝令两名手下压上来。左侧节点发亮,废轨后的空矿车自行松脱;右侧吊链则从拱顶垂下,封住短剑最顺手的角度。
洛塔把呼吸压稳。门外已经有五个人获救,接下来任何一段断绳都不会被规则抹回去。
她举起阿斯特莱娅,剑锋先迎向矿车。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