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吞掉最后一点天光，轮声却被石壁放大，一路滚向更深处。
洛塔没有让人再射箭。
木斗、绳箭、桥板，已经连续偏了三次。箭和弩都能正常使用，射手也没有突然失准，可每个偏差都替暗红斗篷多挣出几步，同时避开了车上的人质。
如果只是好运，未免太会挑人。
“收远程武器。”洛塔抬手，“前队跟我，间隔八码。不要碰矿车轮轴。”
“八码？”副官问。
“先留出反应距离。石片的范围不明。”
八码间隔留给队伍反应，也让最前面的骑士不至于直接撞上翻倒的矿车。她们得追，却不能把截停本身变成另一种伤害。
洛塔进入隧道前回头看了一眼。伊芙正扶过差点踩中断板的追踪员，呼吸平稳，脚步也没有乱。她松开手时还替对方把歪掉的皮带扣按了回去，仿佛刚才那段追逐只是走得快了些。
确认她跟上，洛塔才转身向前。
旧运石渠向下倾斜，车轮几乎不用人推便越转越快。首领身边四名血狼团成员不断往后扔东西：铁锤沿轨枕弹跳，停在第一名骑士落脚处；油壶砸碎在窄路中央；一根撞上石壁的木杆反弹回来，恰好横住仅容两人并行的缺口。
没有一件东西真正命中。
它们只是把追兵的脚步一寸寸切碎。
“左，铁锤。”最前方骑士报位。
第二人将锤头踢进排水沟，第三人等同伴完全通过才继续。木杆则由洛塔用阿斯特莱娅挑开，副官带人贴着未沾油的右壁绕过。她们被拉开了距离，队形却没有散。
首领第一次回头，只看见追兵仍在。第二次，他的脸色明显沉了些，抬手按住胸前石片。
银纹骤亮。
前方矿车过弯，外侧守卫半个身体被甩出去，手边却恰好垂着一段废铁链。他一把抓住，借力翻回车内。铁链受力后才从顶端脱落，砸在轨道中央，又给后方添了一道障碍。
“它不保证事情顺利。”洛塔跨过链条，“只把最后的坏结果挪开。”
副官看了眼矿车：“挪给我们？”
“或者挪给周围任何能接住的人和东西。”
她不喜欢这个答案。战场上的攻击有来处，举盾便能挡；一块早半息断裂的木板、一只滚得过远的锤子，却能把所有人的判断拖进怀疑里。再急一点，追兵自己就会替石片制造真正的失误。
隧道前方分成两路。左侧缓坡保留着车辙，右侧维修步道绕上高处，按旧采石图应当能截到矿车前面。
洛塔没凭运气选：“副官，两人走右道。每过一扇石窗回报。”
“明白。”
右道本该更快。副官刚越过第二扇石窗，头顶废水槽便发出一声脆响。锈蚀接口没有被碰，石片上的银纹先亮，水槽才从中折断，堵死一人宽的步道。
“退回左道！”副官骂了一声，“这东西还真会挑时候。”
洛塔看清了先后。不是水槽断裂引起石片反应，是石片亮过，旧接口才挑中了此刻。
“行动板。”她说。
追踪员把公共记录板递来。伊芙报出位置、间隔、银纹朝向与断裂先后，句子很快，没有添任何猜测。木炭笔随即把这条异常留在板面上。
前方一名盗贼突然跳下矿车，转身去推靠墙的备用石斗。他离首领越来越远，第十一步刚落稳，脚底碎石便向外一滑。男人肩膀撞上墙，手里的撬杆脱落，石斗只晃了晃，仍卡在原处。
他自己先愣住了。
洛塔抓住这次货真价实的失手追近，抽出伊芙赠她的短剑，贴墙割断石斗牵绳。蓝色宝石在暗处一闪，绳断得干净，石斗失去拉力，反而稳稳停在凹槽里。
盗贼爬起来就跑。离首领还剩七八码时，他的脚步重新变稳；上方一把旧凿子恰好落在洛塔面前，逼她侧身避开半步。
十步外，坏事终于会落回自己头上。回到主片附近，环境便又开始替他垫脚。
“范围跟随持有者。”洛塔说，“约十步，暂定。”
“要量得更准吗？”追踪员问。
“不用。人质在前面。”
她没让任何人来回踏线。现成的失手已经给了答案，再多一尺两尺，不值得拿追击时间换。
那名盗贼再次被自己的腰绳绊住，已经落到范围外。洛塔将他压倒，卸掉匕首：“为什么不带分片？”
男人咬着牙不答，颈侧却沾着一圈旧银粉，像曾长期挂过一块小石片。
伊芙在旁边看了一眼：“地窖里有六块，都是从主片上拆的？”
盗贼的瞳孔缩了缩。
这比回答还快。
“留在凹处，后队接管。”洛塔没有停下来逼供，“颈侧银粉一并记录。是否同源，回去再验。”
队伍继续向前。废弃提升轮无风自转，铁钩扫过追兵面前，积水淹住磨痕最清晰的一侧，空车也慢吞吞滑出来挡路。没有一件冲着要害去，首领身后的路却越塞越窄。主片跟着持有者移动，作用约十步，而且只朝一个方向偏——这些已经够洛塔调整追法。
“团长。”伊芙忽然叫她。
洛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右侧排水沟里漂着一小片蓝布，正是第三支商队染坊学徒围裙的颜色。布片被水推向前方，没有血迹。
“人还在车上。”伊芙说。
“嗯。”
洛塔将那抹蓝记进视线。十五个人不是任务表上的余数，也不是可以拿来换取首领位置的人墙。每慢一步，他们手腕上的绳索就会多勒一会儿。
矿道尽头豁然开阔，旧运石厅从黑暗中显出轮廓。高处吊架层层交错，三条轨道在厅内汇合，墙边积水映着零碎灯火。矿车速度终于慢下去，血狼团首领翻身落地，将十五名人质拖到石柱之间。
长绳穿过他们的手腕和腰侧，分成前中后三段。最前面的老车夫左臂垂着，脸色灰白；中段是第二支商队剩余人员；最后六人里，那名染坊学徒还穿着缺了一角的蓝围裙。
洛塔在名册上见过他们的年龄、衣着和家属证词。十一张脸能直接对上，另外四人也不是“未知四名”，而是各有最后出现的地点与等他们回家的人。
首领把伤得最重的放在外侧。
洛塔握紧剑柄，却没有向前。首领把伤者放在最外侧，就是在等她先冲。
“放下武器。”男人把刀刃抵住老车夫背后，“不然先处理一个。”
洛塔停在入口，没有把阿斯特莱娅丢下：“你带不走十五个人。”
“我也没说要全带走。”
最外侧几个人同时僵住。首领不需要每个人活着进暗门，只要留下足够多的人，骑士便不能全力追他。
洛塔扫过地面。正中旧轨最快，却直对人质；左侧半人高石台能遮挡；右侧断吊架可绕后，但要进入主片十步内。她的食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第二下尚未落稳，伊芙已低声开口。
“左边石台后有新拖痕，应该是出口。”
洛塔点头，用手势让副官守正面，自己向左移动。
首领胸口银纹一闪。石台上方几块松石应声掉落，不砸人，偏偏堵住最短路线。
首领踢开轨道旁的制动楔。一辆空矿车沿斜坡滑向人质右侧。洛塔刚要转向，伊芙已经向前半步。矿车前轮忽然脱槽，车身侧翻，贴着人质前方停住，连绳索都没碰到。
一时间，厅里只剩车轮空转的吱呀声。
首领脸上的笑停了一下。他先看倒下的车，又看向伊芙。
洛塔没有回头。现在任何多余的注视，都等于替他标出谁更特殊。
“退后。”她只说。
伊芙听出了这是给自己的话，真的退回了八码线外。洛塔却没有因此完全放松。她知道伊芙不会被矿车伤到，担心的是首领一旦确认异常来自她，便会立刻把刀口和十五条绳索全用来牵制她的选择。
运石厅深处传来机关咬合声。
首领后退，猛地收紧长绳。十五个人被迫跟着移动，四名手下始终围在他十步之内。左侧暗门后的地面浮出歪斜银线，沿墙、地面和拱顶逐段接起，像一张从石缝里醒来的网。
“保持原位。”洛塔命令，“先看边界。”
灰色主片进入银线中央，外侧滚动的碎石停了，内侧三条轨道却轻轻震颤，全部校正到首领身后。覆盖区从入口向外铺开，边缘擦过洛塔靴尖。
阿斯特莱娅的剑鞘浮出一道浅白痕，与遗迹里留下的核验痕迹重合。她腰侧那把无名短剑也亮起蓝光，隔着剑鞘发出极轻的一声鸣响。
两套古代结构彼此认识。
洛塔没有立刻跨线。她让副官记下七处发光节点、人质位置和两条撤回路线。普通十步范围已经能替首领挑开坏结果，覆盖区内只会更苛刻。进去以前，她们至少要知道失败会被推向哪里。
“还要看多久？”首领笑了笑，“你们不是来救人的吗？”
话音未落，他便拖着人质退向暗门。
老车夫脚下一软，后面的人立刻用肩膀将他托住。绳索越绷越紧，银线也越收越亮。
洛塔看见那十五张被迫后退的脸，食指停止敲击剑柄。
观察已经够了。
她拔出阿斯特莱娅，向覆盖区迈出第一步。
银纹沿靴底迅速爬开。首领带着人质退入旧矿核心，墙面与地面的歪斜银线在他身后合成封闭区域。
